樊音也安靜了下來,他輕輕地閉上眼睛,任由十指隨著自己的情緒在琴鍵上游走,一陣連綿不絕,悲傷而有溫柔的琴聲,就像他施放的魔法一般在琴房裡迴響,琴房裡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咚咚咚咚!
隨著幾個強音的落下,樊音的手指從琴面上提了起來,接著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春果。
「走吧。」
「去哪裡?」春果愣了愣,疑惑地問,
「雖然一切已經結束了,但至少我能幫你實現最後一個心願——完成十年前的那場沒有結束的‘婚禮’。」
「可是……你……蒼空凜……」春果說著,有些猶豫地輕咬住了嘴唇。
「不用擔心。」樊音伸手揉了揉春果的頭髮,臉上掛著落寞的笑容,眼神溫柔,「我帶你去見蒼空凜,讓你知道所有的秘密。」
當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樊音再次以「救命恩人」兼「優秀生」的身份把春果從家裡接了出來,二人一起並肩朝茂山山頂走去。
一路上,樊音沒有說一句話,異乎尋常的安靜,而春果的心裡則已經亂成一團,緊張、激動、興奮、困惑、擔憂、害怕……各種複雜的情緒就像是一股腦傾倒進清水裡的顏料一般,互相暈染和糾結在一起。
蒼空凜……他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回來了卻不願意與我見面?為什麼要讓樊音代替他來實現我的心願?是不是這幾年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或是有其他不得已的苦衷……
春果就像把自己關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一般,獨自一人在心裡喃喃自語,有些混亂地沉思著。
而當他們走到山頂上時,月亮已經升上樹梢,皎潔的弦月彷彿也有些緊張似的,用一絲淡淡的雲彩稍稍遮了住它的臉,默默地佇立在半空中,凝視著山頂上是我一切。
春果和樊音一起走到大樟樹小諾的旁邊,樊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春果則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一般,睜大眼睛有些緊張地觀察和注視著周圍的一切,眼神中透著一絲焦慮和茫然。
樊音輕輕揉了揉春果的頭髮,向她投去一個鼓勵和安慰的微笑。
接著,他轉過頭望著大樟樹,輕聲地呼喊起來。
「抱歉,看來事情只能這樣了。我沒有完成我的承諾,那顆種子我可以不要。但是,請你出來和春果見一面,讓她一直被瞞著,不是太殘忍了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夜風拂過,螢火森林裡一片寂靜,只有樹葉在風中互相摩擦發出彷彿耳語般的細響,還有春果胸口緊張而有激動的心跳聲,在清冷的空氣中迴響。
隨著幾聲草葉被踩踏的輕輕脆響,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地從大樟樹小諾的樹幹後走出,站立在大樟樹的枝葉投射下來的一片灰黑色陰影裡,靜靜地出現在春果和樊音的面前。
噗通。
春果驚訝地睜大眼睛,心臟彷彿被摁下了暫停鍵一般懸在半空,和她呼吸一起停滯了下來。
那是誰?是蒼空凜嗎?光線太昏暗了,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可是為什麼周圍的空氣變得這樣憂傷?
「樊音,你來了……櫻桃妹妹,你好嗎?」人影輕聲地開口,聲音就像被夜風一般虛無縹緲。
此時,遮擋住月光的雲層在天空中慢慢地滑過,清朗的月光重新垂灑下來,照亮了山頂上的一切。
春果的心跳在漸漸地加快,望著大樟樹下那個漸漸變得清晰地人影,視線也因為震驚而在激烈地晃動著!
纖瘦、單薄的身材,俊朗靈秀的容貌,還有閃爍著點點憂鬱光芒的眼睛……是他!是那天撐著大大海芋葉的男生!是那個在樹下救過我的男生!是那個幫我在頭髮上裝點漂亮的野花的男生!是那個在小溪邊叫我「櫻桃妹妹」的男生……是他,原來是他!雖然那天在小溪邊,心裡一剎那有過這樣的推想,可是沒有想到真的是他!他才是真正的蒼空凜!!
「你……是蒼空凜?」春果的聲音顫抖著,就像被震盪的水波。
然而此時大樟樹下的男生卻沉默了,他的神情變得憂傷,一雙晶瑩透亮得浸潤在水中的黑水晶般的眼睛,透著不安悲傷的光。
「抱歉呢,櫻桃妹妹,我不是蒼空凜……」
「你不是……蒼空凜?」春果一愣,眉頭像是被風乾的溼紙片一般皺成一團,思緒彷彿突然掉進了一個黑黢黢的陷阱裡,讓她有些茫然失措。
「你不是蒼空凜?」對於男生的解釋,似乎連樊音都感覺到意外。他不解地皺了皺眉頭,聲音中的疑問一點兒都不比春果小,「可是我們那天在山上相遇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你有心願未了,要我以‘蒼空凜;的身份去見春果,幫你完成心願嗎?」
「是的……」男生的目光中充滿了歉疚,「樊音,很抱歉,大概是我讓你誤解了……我的心願就是幫蒼空凜完成他未了的約定。」
「那……你究竟是誰?」春果急不可耐地追問。
「櫻桃妹妹……你已經忘記我了嗎?」
忘記?……聽見男生的問話,春果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再次細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俊美的男生。
不記得……我實在想不起來,除了那天在山坡上見過面,我們還曾在什麼地方遇見過……春果暗暗想道。
「除了那天在樹下你救了我……我想不起我們還在哪裡見到過,對不起。」
「不,這不能怪你……」男生並沒有因為春果的困惑不解做出更多的解釋,他只是無奈地輕輕笑了笑,聲音就算是微風吹過大樟樹樹梢時發出的溫柔響聲。
「那……真正的蒼空凜現在在哪裡?」春果頓了頓,有些緊張地問。
男生輕嘆一口氣微微低下頭,彷彿沉溺進了深深地水中一般沉默不語,過了許久才發出了一聲沉重而幽怨的嘆息聲,
「蒼空凜……他已經死了。就在和你分別的那一年。」
轟隆隆隆——
怎……怎麼了?打雷了嗎?為什麼我的腦袋裡會這麼吵?
等等,他剛剛說……蒼空凜已經死了……蒼空凜死了……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曾經那麼善良的蒼空凜,那麼健康的蒼空凜,和我約定做一輩子朋友的蒼空凜,和我約定十年後的今天舉行完婚禮的蒼空凜……他怎麼會死?怎麼可能會死?
「……春果?春果?」
一聲彷彿從遙遠的雲端傳來,在春果的耳邊迴響,並漸漸變得清晰。
春果似乎連轉頭看一眼旁邊正焦急呼喚她的樊音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稍稍側過頭示意了一下樊音,她已經回過神,然後顫抖著地轉過頭望向大樟樹下站著的那個男生。
「蒼空凜……為什麼……會死?」春果的聲音像鋸木時發出的聲音一般乾啞,而她也都從來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難說出來的句子。
「為了救一個人。」男生輕聲地說著,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山腳下的泥土。
春果一怔,睜大眼睛訝異地看著男生,隨著男生的回憶一起,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天……
盛夏,在茂密的螢火森林裡,蒼空凜赤著腳坐在小溪旁,低頭望著手中的一枚用葉草編織起來的精緻的戒指,神情憂鬱又孤單,
「天氣變得很熱呢!不知道櫻桃妹妹現在怎麼樣了……這個戒指櫻桃妹妹會喜歡嗎?十年以後才要繼續完成另一半‘婚禮’啊……不知道十年之後,櫻桃妹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樟樹小諾搖晃著枝幹,彷彿是對蒼空凜問題的回答。
「哈哈哈哈!你也這樣覺得嗎」蒼空凜像是聽明白了小諾的話一般,轉頭燦爛地大笑起來,「我也覺得櫻桃妹妹長大以後一定是一個大美人哦!」
嘩嘩——嘩嘩——
正當蒼空凜和小諾聊得開心,從他們身後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節奏有些混亂的腳步聲。
蒼空凜愣了愣,轉頭朝聲音來源地方向看去,發現似乎有一個黑色的影子正朝他的方向移動!而且看那個影子的體型,絕對不會是身材嬌小的春果。
是人類嗎?
蒼空凜一愣,警覺地從草地上跳了起來,跑到一棵大樹的樹幹後躲藏起來,然後再悄悄地探出半個頭,觀察著那個正朝他的方向慢慢走過來的身影。
嘩嘩——嘩嘩——
那個身影移動的速度比蒼空凜想象中慢了許多。過了好一會,那個身影才走到了蒼空凜剛才坐著的那一塊草地上,氣喘吁吁地望著旁邊那條淺淺的小溪,無力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來,大口大口地喝著清澈的溪水。
蒼空凜在樹後靜悄悄打量著那個身影。
身影是一箇中年男人,看起來好像走了很遠的山路,渾身髒兮兮的,胳膊和腿上血跡斑斑,一張臉髒得幾乎看不清容貌,頭髮亂得就像一蓬亂草!
「你……是誰?」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蒼空凜從樹後慢慢走出來,對著那個中年男人問。
中年男人一愣,似乎有些受驚嚇地跌坐在了地上,轉過頭警覺地望向蒼空凜,睜大眼睛和蒼空凜整整對視了一分鐘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安下心來。
「呼……抱歉,我只是想過來喝點水,馬上就離開,如果侵犯了你的領地,請你不要生氣。」
「我不會生氣的。」蒼空凜說著朝中年男人靠近了幾步,臉上露出梔子花一般的笑容,「我叫蒼空凜,這裡是我的家。你是誰?」
「這裡是你的家嗎?」中年男人說著,一隻手搭在他彎起的膝蓋上,露出一個疲倦地微笑,「看見你還真讓我感覺意外,我還以為這片山林裡除了猴子和野兔什麼的,不會再有別的了呢……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黑明山,是一個城市規劃師。我今天到山裡來是想到處走走看看,但是茂山上的路太難走了,每次來我都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的,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導遊的?」
「導遊?」蒼空凜似乎不太理解這個陌生名詞的意思,他歪著頭疑惑地望著黑明山。
「啊,抱歉,導遊的意思就是,想請你帶我到山裡到處走走看看,也就是帶著我參觀。」
「原來是這樣!參觀的話當然沒有問題啊!茂山和螢火森林是很好客的!」蒼空凜說著,那如梔子花般清新燦爛的微笑在他的臉上綻放開。
……
因為黑明山的出現,蒼空凜的生活變得再次忙碌起來。
黑明山並沒有像春果那樣長住在山裡,每天當月亮升起時,蒼空凜會把黑明山送到茂山的山腳下,而每當太陽昇到山腰時,蒼空凜便會到山邊等待黑明山,然後帶著他在茂山上四處遊走攀爬。
一個靜謐的夜晚,山林間飄蕩著淡淡的花香,月光下的小溪旁,蒼空凜開心地踩在小溪水裡,在閃爍的螢火蟲光點中唱著跳著,那張燦爛的笑臉映照著月光,在山林間山山發光!
黑明山沒有嚮往常那樣早早回家,他靜靜地坐在一旁,微笑著開心的蒼空凜,享受著片刻的快樂和寧靜。
「按照你的外貌來推算,你應該已經有七歲了吧?說起來,我有一個兒子,現在也是七歲呢,只是我平時的工作太忙,幾乎沒有時間陪伴他,他一定很生我的氣吧?」
「父母是孩子在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就算他生氣,只要你以後多陪陪他,他也一定會原諒你的。」蒼空凜笑轉過頭,笑著安慰黑明山。
「呵呵呵,謝謝你安慰我呢,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黑明山開心地笑著,仰起頭望著天空中如同草間的露水般晶瑩閃爍的星星,輕聲地感嘆,「這裡的星空真美麗啊,還有這麼多漂亮的螢火蟲……所謂世外桃源,指的就是這裡了吧?」
說到這裡,黑明山的表情突然變得惆悵了起來,有些歉疚地看著蒼空凜。
「孩子,我跟你說過,我是一個城市規劃設計師。現在我在做的工作,就是幫景鳴市政府規劃設計新的開發區,其中茂山也是開發區的一部分呢……」
「開發?什麼是開發呢?」蒼空凜轉頭看著黑明山,不解地撲閃了兩下他那亮晶晶的大眼睛。
黑明山愣愣地看著蒼空凜,思索良久最終發出一個無奈的笑聲。
「呵呵呵……算了算了,就算跟你說明也沒有意義吧?不過這一次和你在山上相遇,我真是獲益良多啊……以前在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規劃設計出一個極其發達的城市,可是和你相處了幾天,我的想法有了許多改變呢!在城市裡可看不見這麼美麗的星星,這麼漂亮的螢火蟲,還有這麼清澈的清水……如果人類在發展的同時,又能很好地保護大自然,和大自然友好地和平共處,該有多好呢?」
「嗯!我也非常希望能和人類成為朋友呢!而且我已經有了一個人類的朋友了!不對,現在是兩個!」蒼空凜笑著點點頭,明亮的眼睛在飛舞的螢火蟲中間快樂地閃爍。
「呵呵呵呵!好孩子!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呢!」
……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過幾日,這天清晨,山林裡突然發出巨響聲!
「砰——」
是槍聲!
(啊~什麼事?該不會是黑明山為了完成計劃殺蒼空凜滅口吧??)
帶著深深危險的氣息瞬間劃破了森林的靜謐,樹木的樹枝間,落葉彷彿是受驚般紛紛落下,鳥兒尖銳地鳴叫著衝出巢窠,飛快地逃向樹枝間的一線天空,彷彿那裡才有最後一絲生機!
蒼空凜帶著黑明山穿過山林,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響起的地方,只見兩個扛著獵槍的農民正從地上撿起一隻受傷的野兔,而在他們的肩膀上掛著一大串像大蒜頭一般串在一起的小鳥,兩人正洋洋得意地互相交流著打獵經。
不僅如此,他們手中還拿著一把電鋸,被拉響的電鋸發出尖銳刺耳的轟鳴聲,硬生生地截過一棵高大的樹木,被機器飛揚起的木屑在空中飛舞,就像是死神張狂的的舞蹈。
一陣陣淒厲的悲鳴響徹天際,是那樣憤怒,卻又是那樣無助……
嘎呀——嘎呀呀呀——
電鋸的啃噬下,樹木終於哀號著倒在路邊,稀疏的枝葉間,蒼空凜睜大恐懼的眼睛,驚慌失措地望著被截斷樹木,彷彿冒著橙黃色的血漬一般的。他難過地緊緊咬住了嘴唇。
「太可惜了……我們昨天還在那棵樹下一起吃過午餐呢,我記得那一片樹陰舒服極了。還有那兩個人實在是太殘忍了,怎麼會狩獵這麼多小動物?難道不知道這樣會讓茂山的生態失去平衡嗎?」黑明山看見這一幕,難過地沉沉嘆了口氣。突然,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稍稍挺直了腰背,眼睛閃爍著堅定的目光。「孩子,我決定了,我要放棄對茂山的規劃設計,最近我終於想明白一件事情,人類一直無度地採伐自然,卻從來沒有好好地保護過它。這一次,我要主動改變這樣一種觀念,城市可以往別處建設,可是茂山卻只有一座。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它的。」
「嗯!明山先生,謝謝你!」
……
夜晚終於重新降臨,山林裡也恢復了寧靜。
小溪邊,蒼空凜擔憂地望著夜空,回憶著白天樹木悲鳴著倒下的畫面,有些害怕地捏緊了拳頭。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一陣風吹過,大樟樹小諾彷彿和蒼空凜說話一般,發出一聲聲輕柔的樹葉摩擦聲。
蒼空凜轉過頭望著大樟樹,臉上露出一個純美的微笑。
「小諾,不用擔心,明山先生今天說過會保護茂山,不會再做茂山的規劃設計圖了,我覺得明山先生是好人,我相信他。」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樟樹小諾像是在喃喃抱怨般,隨風發出一陣不安地聲響。
「啊——救命!!救命啊——」
突然間,一個驚恐的大叫聲在山裡空蕩蕩迴響開!
「是明山先生!」聽見這個聲音,蒼空凜緊張地從地上跳了起來,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樟樹小諾急促地搖晃著樹幹,彷彿在勸蒼空凜一般。
「小諾,我知道人類是我們的敵人,而且我的父母也是被人類所殺害的……可是仇恨只能帶來更多仇恨不是嗎?我們和人類的戰爭,總有一方要先伸出手,這樣才能握手言和成為朋友啊!而且我相信櫻桃妹妹和明山先生都是好人,我也相信世界上有許多人類都和櫻桃妹妹還有明山先生一樣善良。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和人類能夠成為真正的好朋友!」
說完,蒼空凜便轉身飛快地拋開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夜風中,大樟樹小諾激烈地搖擺著枝幹,彷彿在呼喊著它那位善良而有固執的摯友。
……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陽昇上了樹梢,蒼空凜依然沒有回到樟樹下的小溪邊。
大樟樹小諾用力地搖動著枝葉,發出陣陣焦急不安的聲響。
一隻小鳥從大樟樹小諾的枝幹上騰空而起,彷彿是大樟樹的使者一般,用力撲打著翅膀朝蒼空凜昨晚跑去的方向飛去……
然而沒有過多久,那隻小鳥便飛回來了,它沉重地拍打著翅膀從天空中降落,講嘴裡叼著的一枚草葉編制的精緻的戒指放在了大樟樹小諾的樹根處,並悲鳴了兩聲,宣佈了一個沉痛的訊息——蒼空凜再也無法回來了。
大樟樹小諾沉默了一陣子,突然在風中激烈地搖擺起來,樹葉在瘋狂地摩擦著,發出如狂風掀起的巨浪一般激烈的聲音!
整個螢火森林都在悲鳴!
只有那枚戒指依然靜靜地靠在樹幹上,安靜得如同此時正躺在大山的懸崖之下,已經再也無法呼吸的蒼空凜……
聽到這裡,春果因為震驚而將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臉頰早已經佈滿了淚水。
「櫻桃妹妹,凜為了救掉下山崖的黑明山,結果連自己也遭遇不幸……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我把它交給你。」男生說著,步履沉重地慢慢走到了春果的身旁,將那隻精緻的草戒指遞到了春果的面前,眼神中流露著如夜般深沉的哀傷,「抱歉呢,櫻桃妹妹,本來凜在戒指上裝飾了一朵紫色的小花,可是過了這麼久,小花已經枯萎了……你和凜最後的心願,我無法幫你們實現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夜風哀嘆著從樹林上空飛過,大樟樹小諾和螢火森林倖存的樹木彷彿也在為那個年輕而善良的生命哀悼一般,輕輕顫抖著枝葉,發出一陣陣哀傷的悲鳴。
春果茫然失措地伸手接過那隻讓她感覺如此熟悉地戒指,手在止不住地顫抖著,手心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戒指上搜尋著蒼空凜可能留下的任何一點點溫度還有味道……
「你是誰?你這裡做什麼?」
「你……你是誰?」
「我叫蒼空凜!你叫我凜就好了!」
……
「凜,你好像公主的騎士哦!我覺得自己現在像公主一樣!」
「騎士?騎士是什麼?」
「騎士……騎士就是被公主騎的人啊!」
「耶?!那我才不想做騎士呢!好無聊哦!」
……
「凜,這些螢火蟲好美呢……好像聖誕樹上的彩燈一樣。」
「我給這片山林取了一個名字,叫做——‘螢火森林’!很棒吧?」
「幼兒園老師說,螢火蟲是‘幸福之光’,有他們在就會有幸福降臨哦!」
「那螢火森林豈不就是‘幸福森林’了?哈哈哈哈!好棒呢!」
……
「從現在起春果是凜永遠的朋友,不管以後去了哪裡都不會忘記凜!大樟樹小諾給我們作證哦!」
「小諾?」
「對!我們不是在樟樹下許諾嗎?所以它就叫小諾啊!」
「呵呵呵!那好吧!我是凜,我永遠都是櫻桃妹妹的好朋友,請小諾給我作證。」
……
「櫻桃妹妹,不管你以後去了多遠的地方,以後每年梔子花開的時候,我都會在‘螢火森林’裡等你,你一定要來看我哦!」
「嗯!我一定會來看你的!凜,我們拉鉤!」
「好,拉鉤!」
「哈哈哈哈哈!」
春果的嘴唇在微微顫抖著,曾經的誓言在她的腦海中空洞地迴響,曾經和蒼空凜相處的一幕幕畫面像是電影的快進鏡頭一般在她的腦海裡飛快閃現。
她感覺自己的心裡一片蒼茫,沒有任何的情緒……沒有悲和喜,沒有困惑沒有憂慮沒有擔心……什麼都沒有,她的世界裡此時除了自己那副沉重的軀殼,只剩下整片一望無際的蒼白。
「我可以問一下,你和蒼空凜究竟是……什麼……」樊音有些艱難地控制著自己難過的情緒,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詮釋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們好像和我們有些不同。」
男生淡淡的笑了笑,目光有著人類所無法企及的空靈。
「我和凜,是螢火森林最忠實的居民。」
男生似是而非的回答讓樊音陷入一陣茫然和沉思。
「難道……每年夏天,我桌上的梔子花也是你放的嗎?那天在夜市,我被一個梔子花香味的人救起,那也是你嗎?」春果的聲音乾啞而蒼白。
「梔子花?」男生目光一怔,輕輕搖搖頭,「不,不是我……我是不能離開這座山的。」
「不是你?」聽見男生的回答,春果猛然一愣!
這麼多年一直送她梔子花的人不是他,究竟會是誰?
「很快,螢火森林和人類最後決戰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呢……」一陣沉默後,男生迎風抬起頭,仰望著天空中隨風飛逝的樹葉,神情憂傷地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們和人類之間的抗爭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現在終於到最後的時刻了……儘管凜說過,仇恨只會帶來更多的仇恨,可是為了保護我們最後的家園,螢火森林每一個居民都不會再這場決戰中袖手旁觀的,我們要奮力抗爭。」
「奮力抗爭?你的意思是……要和螢火中學戰鬥嗎?」樊音似乎明白到什麼,無比驚訝地望著男生。
「戰鬥……不,不可以!」聽見樊音和男生的對話,春果終於清醒了過來,她猛吸一口氣,轉身一把抓緊男生的胳膊,激動地望著他,「螢火森林不可以和人類戰鬥!還記得野草莓嗎?就因為被汙染的野草莓,學校就毀掉了一片樹林,如果螢火森林在有什麼侵犯到我們的行為,我們學校的那些人一定會把螢火森林全部毀壞掉的!」
「可是櫻桃妹妹,我們即使不這樣做,螢火森林也還是會死去的,不是嗎?」
「……」
男生的話讓樊音和春果無力反駁,他們激動的情緒就像被澆熄的火焰冷卻了下來,兩人怔怔地愣在那裡,陷入一陣痛苦的沉默。
「樊音,櫻桃妹妹,謝謝你們。」男生感激地看著春果和樊音,聲音輕柔地說,「你們已經為我和凜,為螢火森林做了許多的事情……你們努力地保護著螢火森林,讓我相信了凜的話,人類和我們的確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只是,在更多的人類學會與大自然互相尊重、互相愛護之前,人類和大自然之間的悲劇將會一直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