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停了許多陌生的車子,將空間切割成可走與不可走的兩部分,使原本便不寬的道路變的愈加狹窄。
有種自己的空間被野蠻侵佔的感覺。
歐陽隨草草的一個甩尾,車子劃了個半圓停在了巷口。未等他停穩,沈忱早先了一步推門跳了出去。
「喂——」歐陽隨匆匆從車窗探出頭,卻只看見她跑開的背影,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拔出鑰匙,推開車門,穿著駝色皮鞋的長腿邁了下去。
他並沒有跑,可是走的也不慢,幾步就走到了沈家的門口,眼角瞄見了沈家對面大門站著一個老人的身影,他只略一偏頭,就將那身影從視野裡心裡濾了出去。
一個轉身,正對著他的,便是沈忱纖長的背影。
早他一步的她居然還沒有進門,一手握著門把,垂頭看著地,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怎麼不進去?」歐陽隨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他手下重重的跳了一下,像是被嚇了一跳,可是待她回過頭還是隻看見她波瀾不動的臉色。
「壓抑一下想罵人的衝動。」她給了他淡淡的一瞥,不甚認真給了他一個理由,幾乎沒有停頓的就推門走了進去。
嘈雜的交談聲在他們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忽然消失。
滿滿一室的人。
熟悉的、陌生的、半生半熟的,甚至還有媒體。
而在那所有鏡頭的聚集之處,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年輕女子抱著小爬蟲親暱的坐著,眼眶紅腫卻面含喜悅。
一個恍惚,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年輕版的忱。
並不是說她們的容貌很像,而是那些氣質、氣味、感覺,那個獨立的、淡定的、從容的、又略帶叛逆的眼神。
「這就是我的女兒和乾兒子。小三,你們來這邊坐。」沈母看向他們,先打破了寂靜,給周圍的人介紹著,然後微笑著招呼他們過去坐。
小爬蟲也看見了她,臉上浮現純然欣喜的表情,抬起雙手想撲過來,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雙手停在空中,略帶疑惑的看了看抱著自己的人,再看看沈忱,滿臉寫著困惑,似是有些搞不清楚到底誰是誰。
沈忱自嘲的嗤笑了一聲,視線移開到無人的角落,淡淡的出聲道:「不好意思,昨天我加班,到現在都沒有睡過,我先上樓休息了。」算是打過了招呼,目不斜視的往樓上走去。
沈母略略皺了皺眉,她是清楚自己女兒昨天並沒有加班的,但是也沒有在諸人面前拆她的謊話,詢問的目光看向歐陽隨,但歐陽隨顯然沒接收到,因為他的視線一直逐著沈忱的背影,看她肩膀僵硬的一步一步越走越遠,看她步履疲倦而緩慢的走上樓梯,然後一個拐彎消失在他的眼界裡。本是想追上去的,可是看這情形,她大概什麼都不想理,也只有他留在這先搞清楚狀況再上去傳達了。
「那麼,」他收回注意力,雙手橫胸,環視了一圈所有在場的人,聲音不大,卻確保所有人的都能聽得清晰的問道,「現在有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並不複雜,但是人多口雜,解釋起來就混亂了。及到歐陽隨終於弄清楚來龍去脈,已然到了下午。
中午的時候沈忱沒有下來吃過飯。
他三步並兩步的端著菜飯跑上樓,推開沈忱的房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沒有開燈,窗簾也緊閉著,就著走道的光,可以隱約看見床上凸起的人形。
他走了進去,掩上了門,在黑暗中站了站閉上眼再睜開才讓自己適應這樣的黑暗。
「還在睡?是不是頭疼?要不要吃飯?」他將托盤往床邊的桌上一放,人往床上一傾,一手的手肘撐著自己,一手在探過她額頭溫度後故作不小心的滑下她的臉頰。
光滑的、乾燥的,絲毫沒有流過淚的痕跡。
她沒有哭。
應該放心的,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反而一直往下掉,落到深不見底的黑洞裡。
「不要亂摸。」沈忱隔開他的手,一個骨碌坐了起來,按開床頭檯燈的開關,「餓死了。飯呢?」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彷彿樓下那些事對她一點影響都沒有。
歐陽隨不言不語將托盤遞給了她,默默看她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半晌後,他往床上一仰,雙手交叉在腦後,長吁口氣,狀似不經意的開了話題:「你知道嗎,今天在你家的媒體里居然有‘科學探索’的。」
沈忱挾了塊土豆,津津有味的細細啃著,什麼都沒聽見。
「一個成都的小孩,在毫無被拐帶與綁票的現象下,孤身出現在浙江的杭州,而據他本人所說,對此毫無記憶。造就這起事件的究竟是誰,究竟是誰具有這樣的能力?外星人是否真的存在?還是人類的潛能確實能夠達到夜行千里的速度?」他看向天花板,背書般揹著「科學探索」的臺詞。
沈忱不聞不問的,繼續向蔬菜開始進攻。
「就是因為他居然來到了這麼遠,而我們備案的也只是走失兒童,所以他的親人現在才找來。」而被找到的契機居然是因為那份發行量廣的娛樂週刊上的模糊照片。他嗤笑了聲,總覺得有些諷刺呢。如果沒有被偷拍,那麼會不會小爬蟲在他們身邊一生一世?
呵,可畢竟是別人的,總要還給別人。不是現在,也會是不遠的未來。
沈忱收起筷子,抽了張紙巾出來擦著嘴與手。
「你知道她是看見了什麼找來嗎?」他半坐起身,問道。
沈忱將紙巾朝垃圾筒一扔,bingo,空心命中,看也不看歐陽隨的拍了拍手,沉聲道:「如果你不想我踢你出去,最好換個話題。」
「喂。」歐陽隨投降的舉起雙手,「忱,這樣不講情面的做法可對不起我們青梅竹馬這麼多年。」
沈忱轉過頭,給他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等你自己屁股向後平沙落雁的出去以後,就知道對得起對不起了。」
「就象你踢小爬蟲去洗澡一樣?」他一挑眉,試探的問道。
而在下秒,他就被素來說到做到的某人踢出了門後,身後奉送的是一記響亮的關門聲和東西砸在門上的聲音。
他搔了搔眉,無聲的笑了出來。
被人踢了居然還這麼開心,想想自己真覺得是犯賤啊……
不過只要她還有點反應,事情就不算太壞。歐陽隨當時很樂觀的想道。
可是幾天之後,歐陽隨就不再這麼認為了。
他整個人陷進大大軟軟的皮椅裡,雙腿高高的交疊在面前的辦公桌上,牛仔褲裹得緊緊的勁壯大腿上,一架墨綠色的坐機電話很隨意的放著,話筒的一端鬆鬆的抓在垂下的右手中,左手支著下巴,眉頭緊皺著,瞪著腿上的電話,象和它有仇一樣。
瞪了許久之後,還是輕吁了一口氣,對自己說著「讓她讓她」的撥下一個他閉著眼睛都不會撥錯的號碼,同時將話筒舉到耳邊。
而在下一刻——
「狗屎。」他煩躁罵了一句,將手上的話筒重重掛回坐機上。
她居然掛他電話!
掛他電話!
就算那隻小爬蟲離開他們生活的方式就象來的時候一樣的突兀,她也不該他媽的掛他電話!
因為不是醜聞,所以這件帶些傳奇色彩的事在各式傳統媒體上小炒小鬧了一番後也馬上就被人們拋在了腦後。
或許以後的人類會在「世界真奇妙」之類的東西上讀到它,但那就會象那些什麼睡著後醒來發現自己在幾十英里外的一根電線杆上的男子啊,什麼生來就有兩條舌頭的男人啊,什麼畫像眼睛裡的幾百個人影之類的事件一樣,只空餘下一個資料、一段記載,而相關人士的心情,統統被省略——抹的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是真正經歷過的人呢,也能象這些記載下來的資料一樣,把那些心情都刪減的一乾二淨嗎?
他做不到。
可是那個女人卻該死的認為她做的到。
沈忱從在他家過夜的隔天之後就拒絕接收任何關於爬蟲的訊息,在蟲蟲離開的那天也沒有去送機,讓那隻蟲子在機場哭的唏嚦嘩啦的,更過分的是,因為他多在她面前嘮叨了幾句,她居然開始拒接他電話!
不知道是她拒絕接收爬蟲的訊息還是她拒接他電話更讓他火一些,他只知道他現在很火大,象暴躁的少年期。
小爬蟲出現在杭州就已經辦好了移民的手續,這次回去後準備了幾天,明天就要踏上行程了,他想找這個女人去送行,偏偏她就是死也不肯聽他說什麼。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他有些煩躁的將坐機拋回桌上,不去管它有沒有摔壞或是不是險些跌落,從上衣的口袋裡摸出手機,一下一下狠狠的按著鍵盤打字,以可以掐死人的力道,「真想把腦子給她一點點按回去。」
手機的細微震動讓沈忱的話語稍稍停頓了一下。
「沈總,怎麼?」細心的秘書馬上就注意到了。
她擺了擺手:「沒事,我們繼續。」
處理好手頭的事,對離去的秘書微笑了一下,她才摸出袋裡的手機。
是歐陽隨的短訊息。
她皺了皺眉,沒有去開啟,將手機隨便扔在了桌上,繼續忙自己的事。
遊動的筆尖過不了幾秒戛然停止。
她沒有抬頭,透過鼻樑上下滑的鏡框上方看著過幾秒便會閃出提示的綠光的手機,幾秒後,別開眼,繼續書寫。
可才不過一會兒,筆又頓住了。右手驀的一伸抓起手機,與此同時,左手迅速的拉開抽屜。
扔。
關。
世界清淨了。
她按了按因為長時間密集型工作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繼續對付面前的報表。
等她再次意識到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己連後幾天的進度都一併趕完了。
捏了捏有些酸楚的肩膀,沉重的頭往後一仰,閉上眼,舒出長長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無意識的就落在了抽屜的把手上,怔怔出起神來。
他是怎麼了?
不該是這樣的。他們的默契向來是一個人不想聽的,另外一個人絕對不會提,可這次他卻不依不饒的惹她,一次次的提醒她這件事的真實性,甚至不惜惹毛她。
可是這次,是他不明白吧……
那個小鬼的走,對她影響很大。
每次一想到他,就什麼事情也做不下去,只能呆呆的發愣好長的一段時間。
甚至經常想著想著就糊塗了,總覺得他的走只是場夢,只要她下班後回到家,依然會有個渾身奶香的傢伙撲到懷裡親親熱熱的叫著媽媽。
可是越覺得是夢,下一刻否決自己的時候就越覺得痛。
日子畢竟還是要向前走的呀,她只是想著既然不能得,不如儘早忘掉儘早解脫,才會不聞不問。
感情不就這樣嗎?告訴自己忘,慢慢的,就真的忘了。
他怎麼就不明白呢?怎麼就要這樣一次次的去挖她的疤呢?
「真是笨蛋。」她嘲諷的說了聲,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說他。
之後意識有些昏沉,清醒一些的時候,才發現放在抽屜裡的手機不知何時握在了手中,短訊息也已經開啟。
「小爬蟲明天就出國了。你這次還是不打算說再見嗎?」
出國?
心被輕輕蟄了一下。想起似乎聽見父母聊天時曾有提到那家早就有了移民的準備。
她將手機隨手一扔,雙手交疊在桌上,有些發熱的額頭靠了上去。
什麼嘛,問的都是什麼弱智的問題,在杭州送機她都不去,為什麼還要跑到成都那邊再去傷心一次?
明明是這樣想著的,可是空蕩的房間不知響起了誰的聲音——
「你最後悔的是什麼?」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淡淡的、漠然的,不是很期待答案的樣子,象是在問別人,又象在問自己。
良久之後,另一個熟悉的少年的聲音徐徐的,輕輕的:「後悔自己居然不能對他說一聲再見。」
猛然跳起。
再次抓起手機看那條簡訊,那句「你這次還是不打算說再見嗎」象重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她的心牆上。
那是20歲那年,情人節的時候,他和她在墓園的對話。
十七歲的時候,他們曾經以為自己將為人父母,可是連句告別都沒有,孩子便夭折了。三十歲這年,他們又以為自己可以為人父母……
所以他說的「再見」並不指杭州那次,而是……
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意識非常的胡亂,手腳卻似乎有自己意識的動了起來,一手抓起大衣,往門外跑去,邊拉開門邊大聲吩咐著秘書:「小米,幫我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