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說完的話語滯留在了嘴邊。
門外的秘書桌上,一個男人帥氣的坐著,雙手抱胸,微笑著衝她揚了揚手中的兩張機票。
去成都的飛機上很平常,沒有發生任何事,如果歐陽隨又捕獲一枚芳心不算的話。
鄰座的女子大概是身體不適,精神恍惚的時候打翻了果汁,統統喂在了歐陽隨的牛仔褲上。
沈忱懶懶靠在艙窗上,噙著笑看歐陽隨一邊擦拭自己的褲子一邊還溫言安撫那個惶恐的女子,看他把她從尷尬不安逗到笑個不停,眼裡閃爍出星星然後舉止都溫柔起來為止。
又一個。
已經算不清楚是第幾個了,她在他身邊看到的對他動心爾後展現個人魅力的女子。
這個男人的招蜂引蝶本領真是超一流的。
他甚至不是有意的,連手指都沒有勾勾。
他只是對遇見的所有陌生女人都溫柔體貼禮遇無比而已,而且這些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從小受的家教而引起的條件反射罷了。
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帥的男人太少,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對女人體貼的男人的太少,更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又帥又對女人體貼的男人太少,總而言之,造就瞭如今他碰到誘惑的機會多到嚇人的局面。
不論今後他是否會安定下來,做他女人的那個人都一定會得憂鬱症吧。
「在想什麼?從在飛機上開始就一直在發呆,現在又在傻笑。」
走在出機場的通道上,沈忱一晃身,險險閃過一旁隨著問話捏向她臉頰的手指,沒有說實話:「在想如果我沒被你那句話打動的話你的飛機票是不是就很浪費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近來他的小動作好象多了不少。
歐陽隨神色自若的收回手,插回褲袋中,撫了撫眉骨:「我耐心不大好,你再不出來我可能就會衝進去綁人。」
「你在說笑?」沈忱皺眉瞥向走在她旁邊的他。他們從來不強迫彼此做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繞了。」他低語著,話裡蘊著她不懂的含義,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低下身子讓她看他黑眸裡的認真,「還是你覺得直接敲暈帶走這個答案會更好一些?」
「滾。」她卻沒有接收到,只當他說笑的笑踹了他一腳。他的黑眸很快速暗了暗,誇張的做不支倒地狀,引她大笑了起來。
「娘——」稚氣十足的響亮叫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原本在笑鬧的沈忱脊背一僵,迅速轉向聲音的來源,當她看見遠遠那個巴到了欄杆上笑得很歡的小小身影時,才發現原來方才自己一直都是屏著氣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當再有一天她再看見小爬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的心情。
可此時此刻在心頭縈繞的滿滿的欣喜是如此真實,之前所有的逃跑回避都成了杞人憂天。
或許上天安排所有的離別只是為了讓人類品嚐相聚這一刻的喜悅吧。
她揚起笑容,大步的朝出口走去。
這個下午過的迅速而充實,直到在中山廣場那邊歐陽隨帶著小爬蟲去嗯嗯,她才發現自己很久沒好好運動過的身體有點要散架的感覺。
是晚上了。
成都並不是非常冷,但是中山廣場的風吹的很凜冽。
她打量著周圍來往衣著光鮮的人群,捏了捏自己的頸後,在某一刻,發現小爬蟲的年輕媽媽在用一種研究的眼神看她。
「怎麼?」她挑了挑眉。她好象是叫林……林硯是吧?聽歐陽隨是這樣稱呼的。她大概只有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白天的時候,雖然都是在一起,可並沒有太多交流,她都是站在爬蟲身後微笑看他們玩,不大說話。
「我……」林硯垂頭笑了笑,似在想該怎麼開口,「他們說我們很象呢。」
沈忱挑了挑眉,依然無目的的掃視著四周,口中隨意答著:「我沒說過,我不覺得。」與她無關。
「歐陽隨說,你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小孩。」林硯抬起頭,目光鎖回沈忱的臉上,口氣裡帶了些試探。
這句話吸引了沈忱的注意力,她猛一回頭,深深回視了過去,停頓了半晌才緩緩回答:「有。你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
「呵。」一直盯著她的林硯侷促的笑了一聲,撇開了視線,看向了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沒有。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如果我想說給別人聽,大概也只有你了……只有你,我也知道這樣很奇怪,可是……」
沈忱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冷靜:「我願意聽,你可以慢慢說。」
「我……」林硯張了張口,又停住,清了清嗓子,還是說了下去,「我以前經常會希望他沒有出生過……好玩的時候固然好玩,可是煩人的時候非常煩人。經常覺得為什麼自己這麼年輕就要有孩子就要有累贅,於是就希望他有一天忽然就不見,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的時候……」是想平穩的說,可是一想到那時候的焦慮,話音還是抖了起來,抑不住自己的情緒。
沈忱輕吁了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拍了拍林硯的背,低低的說:「你不用為這件事要找人懺悔。自私是人的天性,不論多成熟的人當了母親也會有覺得自己小孩煩希望他們沒出生過的時候。」
她的聲音有種奇異的可以安撫人心的功效,林硯發現在她的聲音裡,不穩的神經都一絲一絲被捋平。
「真的嗎?」她吸了吸鼻子,平穩著自己的情緒,懷疑的問。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聊過這方面的困擾,所以也不知道原來這種情緒是普遍的。
「真的。」她放開她,舉手保證,「我媽到現在都經常有把我塞回肚子重生的衝動。」這是真的。
林硯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真是諷刺呢。我覺得我們倆不象,可卻好象走了你走過的那個三岔口的另一條路。和自己的兄弟上床玩,之後發現自己懷孕,之後被家裡逼著生下來。」
「他呢?」她看見她在說起一個人的時候,眼神瞬間柔了下來。
林硯扯了扯唇角,還是不能完成一個笑容:「結了兩個月的婚,離了。」
「呃……」
「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們發現彼此喜歡的時候太早了。」她回過頭看沈忱,眼神柔柔的,痛痛的,帶些羨慕和嫉妒,「也許象你和歐陽隨一樣玩夠了才在一起,天空就不會只夠流淚不夠跳舞了。」
「啊?」她對她的結論張口結舌,「我們不是……」
她卻不等她解釋完,繼續說著:「你知道嗎,我本來不打算讓你見小星。從杭州回那次,他一直哭到成都,我不想這次分開的時候又讓他再哭一次。小孩子感情最純,對你好得完全不帶任何功利,但是同時他們也最殘忍,一段時間不在一起,他就會完全把你當陌生人了,也不會再傷心。」
「……是……」忽然有些苦澀,因為明白她說的是事實。
「可是你放心。」她忽然衝她調皮一笑,「這次發現我還滿喜歡你的,出去之後,我會告訴你電話,你可以自己來努力讓他不要忘了你。」
「謝謝……不過那個……我和歐陽隨……」感謝歸感謝,誤會還是要澄清下。
「所以,第一次歐陽隨說你想來成都看小星的時候,我就拒絕了。」又一次被輕易打斷,「可是他每天都打電話來,一次又一次的遊說,有一天忽然覺得,能讓一個人為另一個人那麼努力的人,一定很不錯,當時就有些心軟了,後來他又說起了你們那個沒有出生的孩子,我自己變的很想和你聊聊……」
這些,她都不知道呢。
心口驀然暖了起來,遙遙的,衝那個朝她走來的修長身影綻開了笑顏。
「剛剛在笑什麼?」將已經睡熟的小爬蟲遞給開啟家門的林硯,點下頭算道過再見,歐陽隨三兩步跨下臺階,湊到正在與林硯揮手告別的沈忱身前。
「什麼?」原本的視野裡還是巧笑如靨與她點頭告別的林硯,忽然之間就變成了近在咫尺的一張男人的臉,這樣的視覺落差實在是讓人很難接受——即便這個男人很帥——所以她的腦子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反射性的反問。
「剛剛。」他強調著,又湊近一些,醇厚熾熱的氣息噴在她的唇上,麻麻的。
「什麼剛剛?」又是反射性的回答,她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在被他的氣息徐徐觸控的唇上,直到聲音放諸空氣才察覺這樣的對話實在是沒營養到了極點。
沈忱收回手插進大衣的袋中,火速後退了一步,走出他氣息的包圍,輕籲一口氣的同時正好越過他的肩頭看見已經進屋的林硯隔著玻璃饒有趣味的張望著,中山廣場那些莫名其妙的談話剎那都在腦海裡響起,頭腦一下熱了起來。她有些懊惱的撫了撫額頭,頓了頓,毅然決定還是趕快走開比較不丟臉。
「我今天長的象異形?」他雙手插在仔褲臀後的口袋,大步走在她身側,側首看她的反應,反省是不是自己形象不佳讓好友落荒而逃。
沈忱懶得陪他耍寶,只顧屏著呼吸徑自大步走著,越來越快,感覺凜冽的風從她的臉側、衣角鑽過,直到再也支撐不下去,才停下腳步,張開嘴,重重的撥出一口濁氣,下一秒,沁涼的空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念頭都擠出了體外。
理智這一刻才恢復運轉。
他剛才問什麼來著?
——剛剛在笑什麼?
「剛剛是哪個剛剛?」她迴轉眼看他。
他微啟唇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的燈光偶一掠過路旁的兩人,在牆上剪出清晰的人影。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對望認真的象是在比一二三木頭人一樣。
還是他先投降了。
歐陽隨輕輕笑了出來,有些無奈的撇頭看了眼馬路,然後移回視線定定看著沈忱,從臀後的口袋裡抽出手探了下她的體溫:「成都這樣的海拔你就會有高原反應嗎?」那麼簡單的問題現在才反應過來?
「滾。」知道他在笑她,她啐了一句,拍開他的手,「是你老兄自己先問的沒頭沒尾好不好。」
「春熙路,中山廣場。」他翻翻白眼,提醒她。她在他帶小爬蟲回來的時候對他笑的一派春暖花開,讓他很是受寵若驚。
「哦——那個啊,」她恍然,想起他所做的種種,眉眼便柔了起來,但說出口的卻仍然是戲謔,「我是在笑原來某人也有那麼八婆的時候。」
他微微一楞,馬上意識到林硯洩露了什麼,很認命的嘆口氣:「那麼現在那個八婆的某人問一下忱少,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直到聽見他的問題沈忱才意識自己是在成都。天色晚了,航班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是一個計劃外的行程,她根本沒想過接下來怎麼辦這個問題。
「沒安排啊。」她很坦然的攤攤手,不覺得自己深更半夜在異地的街上有任何問題。
「好命的人。」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麼讓八婆的人來為忱少安排如何?」說到「八婆」兩個字的時候還故意加重音強調。
「喂,」她笑出聲,「隨口說說沒必要記恨那麼久吧。沒這麼小器吧。」
他嘆口氣,將手搭到她的背上引她漸行漸遠:「讓八婆又小器的人來為忱少引路吧……」
「拜託……」
之後他說了什麼,她又說了什麼,都聽不真切了。只能聽見遙遙爆出的笑,襯著成都蒼茫的底色,生出些蒸騰的暖意。
歐陽隨居然帶她到了成都的一家青年旅社。
沈忱立在青年旅社的大廳中,打量著四周,對於歐陽隨會帶她到青年旅社這件事還是覺得有些驚奇。
因為工作的關係,她也經常全國各地的亂跑,但是一般都是elong定的商務酒店,對青年旅社,只是聽說,但是沒有住過。
並不是很大的旅社,門面很簡陋,裡面卻佈置的很乾淨很溫暖。
一進門便能先看見大廳裡這張正對著大門的一張可以坐二十多個人的原木大桌子,上面胡亂的扔著一些黑皮本子,躺著兩隻黃色的貓,三兩個人坐在桌旁,埋頭寫著什麼。
四周的牆上掛著有異域風情的圖騰、面具、雕刻,還有巨大的四川地圖。
順著牆放了幾排木桌,牆角放著幾臺供客人使用的電腦。
有暖氣。
感覺到體溫的復甦,沈忱邊解著脖子上繞得嚴嚴的圍巾,邊湊到一面牆邊去細看那些色彩絢爛的風景照片。
歐陽隨在總檯辦入住手續。
總檯有兩個小姑娘,一個有著很可愛的蘋果臉,另一個的頭髮長長編成好多的辮子,在偷看了許多眼,又在辦手續的時候兩人嘰裡咕嚕討論好幾次後,終於在把身份證和鑰匙遞還給歐陽隨的時候長髮的小姑娘怯生生的問:「請問你是silence嗎?」
歐陽隨神色自然的揚了揚眉,微笑著不答反問:「有這麼象嗎?」
辮子姑娘臉紅了起來,在歐陽隨轉身走開的後小聲的朝蘋果小姑娘抱怨:「都是你啦,我就說不可能是的。」
蘋果小姑娘也很委屈:「可是真的很象哉。」
「手續辦好了嗎?」沈忱迴轉身,看向走過來的歐陽隨。
「恩。」他簡單的點了下頭。
「事實上,我還是滿好奇你會選擇住這裡的。」
「老拐說住過青年旅社就會發現其他賓館都沒意思,我不是很相信,所以帶你來一起驗證下——給。」他不是很認真的回答,將手中的鑰匙拋給她,「這裡不提供日常洗漱用品,你先上去吧,我買了再回來。」
沈忱接過鑰匙,並不急著上樓,依然在大廳裡四處觀望,走近大廳中間那張原木大桌的時候她才發現,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黑皮本子居然全是留言薄。
隨手拿了一本翻開,慢慢看了起來。
都是在這落腳的遊客的留言,有的說自己一路的路線,有的說自己一路的感受,有的則是要從這裡起步,有的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很有些年頭了,一些時間落款甚至是上個世紀的。
字太密,看得有些累了,她從留言本上調開視線,抬手捏捏酸楚的脖頸。
恰巧坐在對面的女人正咬著筆頭在思考什麼,亂飄的視線在同一刻投了過來。
視線碰在了一起,她禮貌性的扯了扯唇角便打算繼續埋頭在別人的心情裡。
對面的女人卻還給了她一個更燦爛的笑,無比真誠友善,然後捧著黑皮本子蹬蹬的跑過來,表情非常認真的問了她一個問題。
——「烏鴉應該怎麼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