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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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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隨和沈忱並肩走著,腳跟一轉就拐進了巷子。

磚牆的縫隙裡,萌萌的長著青苔,記錄著歲月,巷的中段有顆年月長久的大樹,悄悄綻出了新芽。

「這包我帶回我家。」沈忱舉了舉手上的大袋四川土特產,然後指了指歐陽隨手上的那一大袋,「這包你帶回你家。」

「你家不就是我家嘛,寶貝。」歐陽隨曖昧的看了她一眼。

「心、知、肚、明。」沈忱涼涼的瞥他一眼,對他帶過話題的舉動不予置評。

「再說吧。」他有些煩躁的甩了甩頭,不想再提,爾後用手指戳了戳沈忱白的有些透明的臉頰,「怎麼逗都不臉紅,亂沒成就感的。」

她給了他一個「無聊的男人」的眼神,大步往前走去。

他跟著她身後,又開始要名分了:「說真的,你什麼時候給我個負責的機會,都亂了我十三年了……怎麼了?」她的腳步戛然而止,他差點撞了上去,目光盯在她身上的他根本沒分神去看過路上有些什麼。

沈忱緊抿著唇,沒有答話,視線滯在身前幾米的地方。

他深覺的奇怪的越過她肩頭望去。

一輛黑色的輪椅,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女人。

象是在樹後的陰影裡呆了很久,因為和陰影融在了一起,所以他們進巷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

女人和他們對望了一會兒,轉著輪椅緩緩的,移了過來。

出了陰影,才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的頭髮很長,披到了膝蓋,劉海也很長,幾乎遮住了眼睛,臉龐沒被頭髮掩蓋的部位,細細小小的淺白色疤痕班駁著,鼻樑也是歪的。

很瘦,非常瘦,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乎看不到半兩肉,細長的骨節看的讓人有些心驚。

輪椅停在了他們的面前。

女人仰起頭,一聲不吭的看著他們。

歐陽隨立刻就感覺到了她帶著涼意的目光穿過了他身前的沈忱,射在他的身上。

誰?

迅速在記憶裡搜尋著符合的畫面,無果。

這樣一個讓人印象不得不得深刻的女人是不會淹沒在記憶的海里的。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皺。

會不會是她認錯人了?

這個想法一閃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坐在輪椅上的女人那樣堅定的目光,根本不帶任何遲疑和不確定。

「你是……」雖然有些挫敗,他還是溫聲開口,打算詢問。

沈忱卻先了他一步,雙手環在了胸前,淡淡吐出三個字:「劉半夏。」

這三個字就象咒語一樣,揭開禁忌的封印,記憶的洪流奪門而出,將在場的三個人都捲回了十二年前的情人節。

「你的樣子很蠢哎。」十八歲的沈忱剪著短短的男孩頭,挺著大大的肚子,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她有著三十歲沈忱沒有的調皮跳脫,三十歲沈忱有的毒舌。

站在門旁落地鏡前的歐陽隨情緒雀躍,將同居人的評語自動略過,有些緊張的審視著鏡中的自己是否樣樣完美,確認一切無誤之後,抑不住笑的轉頭問沈忱:「怎麼樣?」

沈忱也走到了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還是很蠢。」

「喂!」歐陽隨抗議的叫了一聲,「你孩子他爹第一次情人節約會,給點鼓舞嘛。」

沈忱默了默,掩飾的大大嘆了口氣:「人家的十八歲還是花季,天天有約會,我的十八歲不僅沒約會,還要在家孵蛋。」

歉疚感一下就爬上了歐陽隨的心頭,有些不知所措的:「忱……」

「安啦安啦,其實我滿喜歡孵蛋的。」她揮揮手,表示他不用在意,「約你的會去,不要在這礙眼。」

「我會早些回來的。」他說著自己都不敢確定的保證。

「哈。」她仰頭大笑一聲,擺明不信。

他也自知多說無益,摸了摸鼻子去拎門邊的一小盆仙人掌。

「越來越蠢了。」看著歐陽隨臉上不自覺浮現的幸福笑容,她覺得刺眼的別開了頭,「情人節對著仙人掌笑,不要說我認識你。」

「半夏喜歡仙人掌。」說到心上人的名字,歐陽隨眼神語氣都柔和了起來。

自我放逐的上海之行,半夏是唯一的驚喜,天大的驚喜。

半夏比他低了一級,是家道中落的商賈家庭的獨生子女,原本的優良家境讓她的教養和她的芭蕾一樣出色。

幾乎全校的男生都喜歡半夏,而最終於得到半夏公主青睞的是他,這樣的想法讓他不無自得。

他喜歡看她臉上不會消失的甜笑,喜歡她用軟軟的聲音叫他「歐陽」,喜歡她坐在他的腳踏車後架上穿過上海的大街小巷——那樣的情感,和所有人年少時的感情一樣,清澈明亮終生難忘。

「我要走了。」沒有留意到沈忱的異樣,他幾乎等不及要奔去半夏的身旁。

「唔。」她低著頭應了一聲。

他拉開門往外跨了一步,身後的沉默終於讓他發現沈忱的情緒不佳。

以為是不能出去玩讓她鬱悶,他挑眉笑笑,蹲下身子,摸了摸沈忱的肚皮:「兒子,老爸要去約會了,要祝福老爸旗開得勝啊。」

「還祝你多子多孫!」她笑了出來,拿腳踹他,「好滾啦。」

他微笑起身,道了句再見就準備閃人,然被又拉她拉住了手臂。

「情人節,好歹對孩子的媽也要有點表示吧?」她眨眨眼。

「好——」他很縱容的拖長了音調,去抱了抱她,又親了一下,「滿足了沒?」

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回答他的是另一個因為震驚而尖銳的女聲:「原來這就是你從來不讓我來你住的地方的原因!」

「半、半夏……」驚慌讓他一時無法反應,而半夏眼中的浮現的深刻傷害讓他幾乎無法正視,「我可以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半夏叫嚷著,淚水湧出,又被她倔強的抹去。

「我……」歐陽隨上前抓著她的手,急急解釋著。

她甩開他的手,又被抓住,再甩開,再被抓住。

沈忱退後了一步,靠在門框上,涼涼的看著,不言不語的任他們吵著。

不知是她臉上哪一絲表情,突然刺激到了已瀕瘋狂的半夏,她突然甩開歐陽隨的手跑了過來,重重推了沈忱一把,然後轉身跑下了樓。

半夏隨著奔跑的腳步而揚起的長髮,是那天沈忱摔在地上前最後的印象。

「半……夏?」歐陽隨出口的呼喚緩慢疑惑又百感交集,未認出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是那個曾經以為的救贖,令他窘然外又還有絲不信。

「我認人本事向來比你好。」沈忱回頭嗤笑了他一句,又掉過頭來定定看著不聲不響的半夏。

半夏握著輪椅的手驀然抓緊,看向沈忱,眼神毫不退讓,聲音有些冷然:「我有些話想和歐陽隨說,單獨。」

沈忱淡然的臉上緩緩浮現一個淺笑,比了個請的動作,就舉步向前走去,毫不留戀。

歐陽隨微微皺了皺眉,目光逐著她的背影,最終還是沒有追了過去,眼前這個,也是責任呀。

他抬起大手無奈抹了抹臉,半蹲下身讓半夏不必仰頭仰的那麼辛苦:「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那麼多年沒見了,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白痴也不會以為是來敘舊的。

半夏森然冷笑:「你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不知哪裡來的風,枝葉顫動,這個春天突然冷了起來。

沈家樓下大廳。

「太油了。」

「這是你自己買的,還有的嫌?」

「上機前隨便抓了些,反正孃親大人也沒什麼味覺的。」沈忱看著電視,抓了張紙巾細細擦著手指上燈影牛肉留下的油跡,一點都不知反省的回著。

沈母一口氣走嗆,又好氣又好笑的指著她,劇烈咳嗽起來。不知道這死小孩跟誰學的,從小開始就是這樣,做的事再體貼,也有本事吐出傷人的話語。

沈忱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眼睛依然似是很專注的看著電視。

「死小三,真是不孝女。」沈母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就氣勢十足的指控了起來。

沈忱也只是唔了幾聲,沒什麼陪她鬥嘴的興致。

「什麼這麼好看?」沈母留心了下下電視劇情,沒什麼特別的嘛,也不知道她怎麼那麼有興趣,納悶之餘只有死攻沈忱帶回四川特產。

敲門聲適時響起。

沈母踢踢沈忱:「去開門。」

沈忱摸摸鼻子,很認命的起身,開了門之後沒有片刻停頓就自然轉身往回走。

跨進門的歐陽隨被她冷淡的態度嚇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壓低聲音喚了聲:「忱。」

客人遲遲不到眼前,沈母疑惑的從一堆吃的中抬頭:「是小隨呀。」

沈忱手腕一抖便立刻從他的掌中脫離,雙手插入褲袋中,往旁讓了一步。

歐陽隨沒再追過去,粲笑開來,舉了舉手中的大袋特產:「給乾媽進貢來的,而且找小忱也有些事。」說話間他朝她做了一步,大力的攬住沈忱的肩膀往身上拉,隨話語瞄向她的笑眸裡隱隱帶些壓抑的惱意。

沈母穩穩的接住歐陽隨拋過去的土特,揮揮手:「你們去忙你們去忙。」低頭翻尋好貨的眼中帶了些興味。

剛剛,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小隨進門時抓著小三的手呢……

這兩個小的是不是瞞了她什麼事呀,該不會是……哈哈,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真是太好了。

被歐陽隨幾乎是以脅持的姿態攬上的樓,然後用那種「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的憤然眼神看,沈忱嗤一下噴笑了出來。

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的同時,歐陽隨也頓然鬆了口氣,僵著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第一次深刻意識到自己居然是那麼害怕被她漠然轉身甩在身後。

幾年前那種從她生活中剝離的感覺,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歐陽隨,你真的是被抓的死死的了。

這樣對自己說的同時,他的心底卻欣喜異常,可一想到自己呆回要和她說的事,喉嚨又莫名乾涸了起來。

沈忱笑了一陣,止了下來:「說吧,什麼事啊。」

「她……」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是那天從我們樓上跑下去時碰上車禍的。」

「哦。」沈忱點了點頭,不甚意外的樣子,「我不太想知道細節。重點是什麼?」

「她想了很多年後覺得……沒道理我不負起該負的責任。」他小心的看著她的神情,象等著宣判一樣。

「你負啊。」她又點點頭,無可無不可的說著。

「沈忱!」他目光一凝,咬牙切齒的低嚷著她的名字,「你……」

你怎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把我讓出去?

你的態度為什麼那麼無所謂?

你究竟有沒有心?

想脫口而出的內容太多,爭先恐後的湧上,堵在了喉頭,讓他氣悶,說不出話來。

沈忱卻又笑了出來,調侃的語氣:「你什麼你啊,不就給些錢贊助下衣食住行,又不是要你陪她衣食住行,怎麼著,你還不樂意啊?」說著話音一轉,故作氣勢兇狠的推了他一把,「還是你打算陪她衣食住行?」

他倦然笑開。

天下沒人比他賤了吧?

被她禮貌對待的時候會惶恐,被她這樣粗野推搡的時候,便滿臉不自覺的漾開笑容。

他握住她停留在他胸口的手,額頭抵著她的,一字一句的呼吸都觸到她的臉:「我沒打算,我怕你有這個打算。」

他很清楚,當年的那一場年少戀曲,她是他的觀眾,她看過他為了半夏費盡心思的樣子,聽過他說半夏的種種讓人迷戀之處,見識過他在電話裡對半夏的情意綿綿。

他不知道別人對自己戀人的初戀情人是怎樣感覺,但是起碼在於他,是向來不願意看見她最初的那個小顧的。

所以他真的很怕,在半夏出現的時候,她會很輕易的就退,退回朋友的位置。

她從來對大多事情大多東西都不是太在意,他不想成為「大多」中的一個。

年少輕狂的時候有權利犯錯,但是不代表對過錯不必負責。

他知道自己膚淺的沉迷過半夏的容貌與女人味,但是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得到那些的代價必須讓出忱的所有權。

而且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太過暴力,象徵親密的同時,又會讓人忘了去探究自己的真實情感。如果早就清楚自己對忱的感情,他又怎麼會讓自己對半夏的欣賞發展成沉迷?

那是對忱的侮辱。

所以在得知忱有男友的隔天,他打電話時狀似不在意的問了聲「怎麼想交男朋友」,被她一句「你都可以交女朋友,我為什麼不可以有男朋友」就堵得啞口無言肝腸寸斷。

人這種動物總是太過愚昧貪心,除非一早就知道瓦全的結果是玉碎,不然總想玉瓦得皆。

「忱,當年……」懺悔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喂——」她挑眉截了他的話,半真半假的口氣,「我向來小氣,不想提醒我你做過什麼,就不要跟我提當年。」

當年的一時迷路,已讓他用十三年的時間來尋找歸途,他怎麼可能讓她有理由轉身走開?

他眉眼一彎,拉下她的手心,幾不可聞的應了聲好。

惱人的電話鈴聲偏在這時刻響了起來。

他開啟手機,沒好氣的喂了一聲,那邊的人就大呼小叫了起來。

「老闆!我知道你在和老闆娘逍遙,可是你今天這檔case已經簽約很久的,你不能放鴿子呀!老闆~我們身家性命都在你手呀……」

貪玩的懲罰總是在玩樂之後以洪水猛獸的姿態反蝕而來,玩的有多瘋,罰的就有多重。

沈忱摘下眼鏡,閉上眼,用手揹著眉心揉了揉。

這世代就是這樣,該是你的工,沒人會替你做,逍遙幾天的下場就是堆積如山的工作。

她輕輕呼了口氣,眼睛漲痛的緊。

從成都回來後,就忙的不可開交了,她是這樣,歐陽隨也是這樣。

只是歐陽隨的忙除了排的滿滿的擋期外,還有替半夏解決民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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