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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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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抱朴記得從他十幾歲的時候起,父親就很少再按時去粉絲廠了。他常常一個人在碼頭上游蕩,心事重重地望著倒映在河面上的桅杆。每到吃飯的時候,父親才回到家裡來。後母茴子當時剛三十多歲,總塗口紅,一邊盯著丈夫一邊往嘴裡送飯。抱朴常擔心她會把顏色也吃進肚裡。美麗的後母是青島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喜歡喝咖啡。抱朴有些懼怕她。有一次她高興了,把他抱在懷裡,親了一下他俊美的額頭。他感到了她的柔軟的、不停跳動的胸脯,低下頭去,目光不敢凝視那雪白的脖頸。他的臉紅了,叫著:「媽媽。」她應了一聲。後來他就再也沒有這樣叫過她。不過他不怎麼懼怕她了。有一天茴子突然在炕上大哭起來,滾動著,喘不上氣。住了很久抱朴才知道後母為什麼大哭:她父親在青島被人殺死了。因為他變賣了土地和工廠,要換成金條逃到海外。抱朴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他常常一個人溜進書房裡。這裡面有很多帶木軸的畫,無數的書。架上和桌上還擺了棗紅顏色、紅得發亮的木頭球兒,摸一下又滑又涼。有一個盒子,撥到一個地方,盒子就發出美妙的聲音來。

父親有一次正吃飯,鎮子東頭的張王氏來了。她是來借錢的。父親客氣地讓她坐,倒了茶,然後去裡屋取錢。她拿到錢,掖到花色棉衣的大襟下,咕噥說等賣掉一百個泥老虎就還。父親說算了算了,你拿去花就是。茴子狠狠地盯了父親一眼。張王氏什麼都看在眼裡,這會兒就對隋迎之說:「要不就這樣吧,我白拿錢也不好意思,今個就給你看看相吧。」父親苦笑著點頭,茴子哼了一聲。張王氏湊上前來,端坐著看起來。父親被看得嘴角打顫。張王氏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另一隻衣袖裡,手指捏弄著。她說父親左肩後有兩個紅痣。茴子手裡的湯勺掉在了桌上。張王氏又看了一會兒,眼珠就滑到了上邊去,於是抱朴見到的只是一雙白色的眼睛。她拉著長腔叫道:「生日、生辰,報上來。」父親這時早已顧不得吃飯,聲音澀澀地回答了。張王氏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一雙黑眼珠飛快地從上眼皮裡掉出,緊緊地盯住父親。她抄起兩手,說:「我走了!我得走了......」說著慌促地看一下茴子,邁出了門去。抱朴見父親僵在了那兒,整整一天語無倫次,老要不安地用手去搓膝蓋。

接下去的日子裡父親更顯得憂心忡忡了。他匆匆忙忙的,不知做點什麼才好。後來他找出一把大算盤,劈劈啪啪地算起帳來。抱朴有一次問父親算什麼?父親回答:「我們欠大家的。」全鎮最富有的人家居然欠下別人的,抱朴怎麼也不信。他問到底欠誰的?欠多少?做兒子的質問起父親來。父親回答:「裡裡外外,所有的窮人!我們從老輩兒就開始拖欠......茴子的爸也欠了,最後還要賴債,人家就把他給揍死了!」父親大聲說著,呼呼地喘氣。他近來消瘦得很厲害,臉上的皮膚也變成了灰黑色。那從來都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這會兒滿是頭屑,沒有一點光澤。抱朴驚訝地盯著父親。父親說:「你太小了,你一點也不會明白......」

經過了這場談話之後,抱朴朦朦朧朧地覺得自己是個一貧如洗的人。他有時一個人到河邊的老磨屋去,瞅著那個巨大的老磨屋隆隆轉動。看磨的老人手持木勺,(同:口匡;音:筐)當(同:口匡;音:筐)當地往磨眼裡扣著綠豆。白青色的泡沫從磨渠裡流出來,流滿了兩個大木桶時,就有兩個女人來把它抬走。他剛懂事時就看著這情景,至今情景如舊。從老磨屋離開,他又到了漏制粉絲的廠房裡。這裡面熱氣騰騰,混合著酸氣的甜味兒撲鼻而來。所有做活的男男女女都穿了很少的衣服,綠豆漿液滋潤得赤膊嫩白。人們在霧氣裡活動。勞動全要依了一種節奏,嘴裡也發出「嗨、嗨」的聲音。地上鋪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上面流動著水液。看來這裡離不開水,一個挨一個的大缸裝了滿滿的水,有人不時去撩動,涮洗著青白色的粉絲。一個姑娘隔著霧氣看出了他,慌慌地喊叫:「別把水濺了少爺......」抱朴趕忙離開了。他知道這一切早晚不是自己家的,他打生下來的那一天就註定了該是個一貧如洗的人。

父親閒下來還是到河邊上去。他彷彿越來越留戀起這些遠道來的航船了。有時他領上抱朴一起來,告訴說:叔父隋不召就是從這兒離家的。抱朴知道父親思念兄弟了。一天,他們從河岸上往回走著,父親望著霞光裡的那一溜老磨屋,突然止住了腳步。他輕輕說了一句:

「還帳吧!」

父親騎上他養了很多年的一匹棗紅老馬走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回來了,紅光滿面,拴了馬,撣著身上的塵土,把全家人召集到了一起。父親宣佈:他這一個星期還帳去了,從今天起,只有一個小粉絲作坊算是他們老隋家的,其餘粉絲工廠,全交出去了!所有人聽了都驚得說不出話。停了一會兒,大家又搖頭笑他了。父親只得掏出一張條子來,上面有幾行字,一個大紅關防。那大概是一個「收據」吧!茴子第一個把條子抓到手,看了看,就昏死了過去。一家人慌亂起來,捶打掐捏,不停地呼喊她。她醒過來,像看一個仇人一樣看著父親,接著大哭不止。她嚷叫的什麼誰也聽不明白。她後來咬緊牙齒,用手猛擊桌子,直到手指有鮮紅的血濺出來。可她一聲不哼,臉色蠟黃地注視著對面的牆壁。

抱朴被這一切嚇壞了!他到如今也不很明白,卻能體驗到爸爸心底的輕鬆。不過通過這一場,他算明白了後母是一個多麼拗氣的人。這種拗氣太可怕了。這種拗氣的結果是她死得比父親還要慘,這是很久以後抱朴才明白的......他當時急於想知道的,是父親怎麼找到了接受這些粉絲廠的人。他知道老隋家的工廠和粉莊遍佈周圍幾個縣,幾個大城市裡也有,可不是一個星期就能交得完的。再說所欠的帳是所有窮人的,那麼天下還有誰能替所有窮人接下這筆巨大的財產呢?隋抱朴想得頭疼,還是鬧不明白。老磨屋依舊隆隆響著,一切如舊。只是父親再也不到那裡去,有些陌生的船隻定時來運走粉絲。家裡幫忙做事情的人也辭退了好多,老隋家冷清了。後母手上的傷已好,但有一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打那以後,她沒有笑過一次。她後來也曾找張王氏算過一次命,結果回家誰也不講,只是順便捎回了兩個大大的泥虎。後來見素和含章生下來,就玩這兩個泥虎。

不久鎮上一個大會連一個大會。那些土地多的、辦廠的人家,被如數拉上土臺子。土臺子就築在老廟舊址上。全鎮人都指著臺上的人訴苦,激動的聲浪撼動了整個窪狸鎮。趙多多做了自衛團長,揹著槍在臺上走來走去。有一回他發明了一個東西:一根藤條,梢上顫悠悠地綁了一塊生豬皮。他在臺上踱著,高興起來,就用新發明把臺上站的一個胖老頭打了一下。胖老頭嚎叫一聲跌倒了,臺下的人一齊叫好。接下去不少人學了多多,湧上臺來動起手腳。三天之後,有人就給打死了。隋迎之站在臺下與臺上之間,站了幾天,終於明白還是應該站到臺上去。可他一上臺就被土改工作隊的人勸下去了。他們說:「你還是下去,上級有指示,你算開明士紳。」

含章出生那天隋不召回到窪狸鎮上。他身上別了把漁刀,渾身散發出海腥氣。他比走時瘦多了,鬍子也很長。只是一雙眼珠變成了灰的,反而又尖又亮。他聽了鎮上十幾年的變遷,聽了哥哥獻出粉絲廠的事,仰天大笑。他說:「了了好,好了了,天下大吉!」他說這話時是在老磨屋邊上,說完,就當著隋迎之和抱朴的面解起溲來。隋迎之厭惡地皺皺眉頭。接下去的日子隋不召老要把抱朴領到河邊,一起進河洗澡。叔父身上的疤痕讓抱朴吃驚:黑的、紫的,深深淺淺,像纏在身上的一張網。他說他死過三次,不該活過來又活過來。他拿一個小望遠鏡給抱朴玩,告訴這是從一個海盜手裡奪的。有一次他唱起了一首駛船歌,抱朴說真難聽。隋不召哼道:「難聽?這是叫《海道針經》的航海古書上的,記不住,就得死!海上全靠這本書,鄭和大叔有一本,後來給了我,成了我的性命。」那天他回去真的取出一本書來,它藏在磚壁裡,灰黃的紙面皺褶無數,邊角緊巴巴地縮著。他小心地讀了幾頁,抱朴一個字也不懂,他就裝到鐵盒裡重新藏好。他對一條大河的衰落大為失望,說如果早上幾年,非把抱朴帶到老洋裡不可!他們成天在一塊兒,後來抱朴也像叔父那樣搖晃著走路了。這終於使父親惱怒起來,就用烏木板打了兒子的掌心,並把他關進書房裡。隋不召一個人孤寂得很,徘徊了幾日,就遠下他鄉雲遊去了。

民兵頭兒趙多多有時過來串門。隋迎之惟有這會兒才放下手裡的算盤,殷勤地為他斟茶。趙多多把手一擺說:「忙你的!」隋迎之坐立不安,最後只好回書房去。趙多多願意跟茴子說話,還笑著問她:「有雞油嗎?」茴子取來一點,他就解下腰帶上的盒子槍,蘸了雞油仔細地擦起皮槍套來。他說:「越擦越亮。」最後他站起來要走,還油碗時,順便將油碗扣在了茴子聳著的胸脯上......茴子轉身摸一把剪刀,趙多多早已跑了。瓷碗跌在地上,發出了脆響。隋迎之急忙奔出屋來,正看到妻子踞在那裡,一隻手握剪刀,一隻手揩胸前的油汙。

茴子一次去菜園,又遇上多多從眉豆架下鑽出來。茴子回身就跑,趙多多在後面嚷:「跑什麼,早晚的事,還剩下了?」茴子聽了這句話就不跑了,站下來,笑吟吟地等著他。趙多多高興地拍打著自己的身子,說:「這就對了。」他走了過去,茴子突然把眉頭皺到一起,像貓一樣惡狠狠地舉起兩爪,把趙多多的臉抓得稀爛。當時趙多多忍住疼,抽出槍來,把腳下的泥土打了個洞。茴子這才跑走了。

停了一個月,趙多多臉上才結住了疤。接上高頂街就由他領著開會了,辯論隋迎之算不算開明士紳。有一次隋迎之被叫到了會上,剛辯論一會兒,趙多多就以手代槍,嘴裡發出「啪」的一聲,用食指觸了他的腦門一下。隋迎之像真的被槍擊中一般,一下子倒了下去,氣息全無。開會的人趕緊把他抬了家去,有的人又去叫來老中醫郭運,折騰到多半夜才算救出一口氣來。隋迎之恢復得很慢,病好之後再也直不起腰,人出奇地瘦削。抱朴聽到父親不停地大咳,整個房間都在共鳴。那個辯論會好象徹底折損了他的元氣,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有一次他咳著對抱朴說:「老隋家的欠帳還沒還完,事情得及早做,沒有工夫了。」那天他咳了一夜,家裡人醒來時,再也找不見他了。抱朴發現地上有吐的血,知道父親又騎上他的棗紅老馬出去了。

接下去的日子是難捱的。好不容易過去了一個星期,這一天遠出雲遊的隋不召正好回來了。他聽了哥哥又一次騎馬遠行時,禁不住就笑了起來。天傍黑,全家人都聽見了老紅馬的嘶鳴聲。一家人全驚喜地跑出去了──老馬伏跪在大門的木臺階上,叫著,不停地用前蹄扒著。它的目光不看人,只向著深深的門洞望去,一身鬃毛抖個不止。有一滴東西濺到抱朴的手上,他一看,見是殷紅的血。這時紅馬又仰天長嘶一聲,轉身跑去。一家人跟緊了這匹馬,跑出了鎮子......前面出現了一片紅高粱,紅馬鑽進了高粱田。紅馬所行之處,高粱秸上都有鮮紅的血印。茴子一路咬著牙,血印遠遠地排下去,她大哭起來。馬蹄撲踏踏響著,奇怪的是它碰不倒一株高粱。抱朴沒有流淚,不知怎麼一點悲痛的感覺也沒有。他在心裡罵著自己。紅高粱田像沒有邊緣似的,老紅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後猛地立住。

隋迎之躺在乾燥的土埂上,臉色像土埂一樣顏色。他周圍是通紅的草葉,不知是天生這樣還是被血染的。看看他的臉色,大家明白他流了一路血,血快流盡了才從馬背上跌下來。隋不召抖索著身子抱住他,叫著:「哥!哥......」隋迎之嘴角往裡收了一下,用眼睛去找抱朴。抱朴跪下來說:

「我明白了。你的心太累了。」

父親點著頭,咳了一下。又一股鮮紅的血流出來。隋不召對茴子說:「他是咳炸了肺。」茴子輕輕地擼開男人的褲腳,發現腿肉鬆松,白得透明。她知道丈夫的血如今是完全地流完了。「見素!含章!快看看你爸!」她叫著,把兩個孩子推到抱朴前邊。含章吻著爸爸,嫩嫩的小嘴沾上了血,嫌苦似地皺著眉頭望一眼媽媽。隋迎之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了,就急促地咕噥了幾句話,閉上了眼睛。隋不召一直號著他的脈,這時把手裡的腕子放下,號啕大哭起來,瘦小的身軀在哭聲中劇烈顫抖。抱朴從來沒有見過叔父會哭,嚇呆了。叔父哭訴說:「我是個浪蕩人,我知道我不得好死。你哩哥?你規規矩矩,知書達禮,是老隋家拔尖的人,最後還要吐淨了血死在半路上。哦哦,老隋家呀,老隋家呀......」

老紅馬垂著頭,多皺的鼻孔沾滿了細細的土末,一動不動。大家屏住呼吸,把隋迎之抬到了老紅馬的背上。

「老隋家的一個人去了。」窪狸鎮上的老人這樣說。整個鎮子蔫蔫的樣子,後來落了兩場雨,還是蔫蔫的。誰都發覺街道上空蕩蕩的,像是突然間把一大批窪狸鎮人差遣到哪裡去了似的。河邊的老磨屋裡,那個木木地扣著木勺的老頭子對人說:「我是給老隋家大爺看了一輩子老磨的人。大爺去了,到那邊開粉絲廠去了。我也得跟去給大爺看老磨。」他這樣說了有五六次,一天早晨果然就坐在木凳上死過去了。老牛像沒有發覺,依然拉得空磨隆隆響。鎮上老人知道了,逢人便用尖尖的眼神盯住,問一句:「沒有神靈嗎?」

茴子閂牢了大門,輕易不願開啟。隋不召的廂房是老宅外面的,抱朴開啟了一個小邊門才放他進來。隋不召知道再也沒有人阻止他和侄子玩了。可是他馬上發覺抱朴臉上的神色沉重多了,跟他談那些海上的奇遇,他也不似先前那樣有興趣了。有一次隋不召把盛航海古書的鐵盒子放在對方臉前閃了一下,抱朴才轉過眼神來。見素有時跑過來,隋不召就像當年扛抱朴一樣把他扛起來,直扛出了小邊門。他們去河灘,串小巷子玩,買野糖吃。他發現見素比抱朴聰敏,什麼事情一學就會。他也給見素小望遠鏡玩,發現見素老把小望遠鏡對準河裡洗澡的女人。見素咂著小舌頭,戀戀不捨地把望遠鏡還給叔父,說:「這個真好。」隋不召扛起他來,一絆一絆往前走著說:「咱倆才是一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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