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嗚隆嗚隆地磨著時光。趙多多粉絲大廠的承包合同不久即將到期。重新承包時需要召開整個高頂街大會。可是趙多多說他已經在原料和產品的購銷上走熟了路子,粉絲作坊也改成了粉絲大廠;裝置有添有損,人員幾經變動,到處都是算不清的胡塗帳。他揚言要續訂合同,不惜工本,像承包土地一樣十年不變。他還要爭取與整個蘆青河地區的所有粉絲作坊聯合,成立一個「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全鎮譁然,一片驚歎之聲。接著又傳出,老多多將來要在整個蘆青河地區實行「踢球式」管理法,一切都要講究「資訊」。並且所有粉絲大廠的工作人員都要執行「高工資高消費」──開始沒人理解它的意思,後來有人問了問,得到的解答通俗易懂:一天掙了一頭牛錢,一天也花掉一頭牛錢。窪狸鎮人面面相覷,叫著:「天哪!這樣大手大腳可怎麼了得?」還有人傳說,老多多今後是大企業家了,要買小轎車,要有女秘書。什麼是「女秘書」?人們琢磨,可能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了,她趴在老多多身後,一天到晚秘密地看書。這種推斷使眾人大為惋惜。因為窪狸鎮人對老多多的品性可是太瞭解了,大家料定女秘書必受糟踐無疑。但立刻又有人搖頭說,趙多多已不是當年,近來傳說他的那個器官已經有病。大家又一陣嘆氣,好象又有了另一種遺憾似的。各種傳說應接不暇,像蝙蝠一樣在鎮城牆上飛旋。
生活開始一日千里了。報上、收音機裡,都展露出一個個令人目瞪口呆的事實。某地農民趙大貴,夥同另幾個人,買了一架飛機。三個月中,共有一千八百四十二個農民乘坐了波音、三叉戟等民航飛機,飛往上海廣州北京。一個頭上包著白布、滿臉深皺的人(顯然也是農民)一口氣吃了一隻流油的肥胖烤鴨,並且在交鴨錢時撒了一櫃臺十元的人民幣。一個村子共有九百八十二戶,戶戶有了電冰箱和彩色電視。另有七千戶工人已經掛上了壁毯,廚房裡實行了以電冰箱為主體的炊具系列化。一個農民專業戶以一年八千元的巨薪招聘秘書(男女不詳),一位詩人得知了訊息三天未眠,思慮作詩好還是當秘書好?結果因優柔寡斷而失去機會,憂憤成疾。一個農民企業家發明了新式電焊機,打入國際市場,創利潤四十八萬九千多元。窪狸鎮的老人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經歷的那個巨數時代。那個時代已經記入鎮史。可是鎮史上沒有記下巨數來臨之後的事情,而只用一句話帶過:「自然災害。」誰都知道這四個字下邊是什麼。所以老人害怕巨數。記得前幾年有一群人呼著口號,抬著一塊塊紙牌子向鎮上走來,走近了才看清紙牌上寫了一個個巨數,而且高出紙面,全是紅的。年老的人堅決阻止隊伍進城,奮力抗爭,最後人群才折向其它地方去了。而這一次巨數是從報上、收音機和人們口中傳入窪狸鎮的,沒法再攔在鎮城牆下。而且巨數常常與鎮上的趙多多勾連起來,人們明白防範已是枉然,不如靜候結果。大家只是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囑咐自己的女兒死也不要做多多的秘書,等等。日子沒有多少新的意趣。老人們按時到「窪狸大商店」喝摻了涼水的零酒,河邊老磨悠悠地轉著。
只有見素一個人沉默不語而又堅定不移地進行著他的計劃。他的右眼常在夜間一陣陣灼痛,像被什麼刺傷了似的。他揉一揉眼睛,半夜裡算著粉絲大廠的一筆筆帳。筆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把砍刀。他把一個個數碼攤開在紙上,又用那把砍刀將其砍得細碎一些。他決心完成那個計劃。每一個步驟他都再三想過,一次次在心裡鼓勵自己:你必定勝利。他無數次地望著那個大數,興奮地用手去摩挲。這個大數還需要除去的就是差旅費、運輸訂貨時花掉的送禮費、各種招待費;最後再扣除按承包合同上繳的款項、再生產費用、原料費、各種合理損耗。這些是整個大帳中最為複雜的部分,已經耗去了見素的大量精力。有一些管帳的那個人搞不明白,有一些則故意閃爍其詞。見素更多的是靠自己平時的積累去推斷,然後再反過來和管帳的那個人玄天玄地聊一番,心中暗暗校準。這樣摸來的數字也許比帳目上寫明的更確切一些。差旅費實行包乾制,每個固定推銷員每年一千八百元,七人一年零一個月共花掉一萬三千六百五十元。加上廠裡支出的四千四百元差旅機動費,共花掉旅差費一萬八千零五十元。送禮的實物主要是茅臺酒、三五牌香菸、海參、海米等。茅臺酒有六十多瓶是韓大胖子幫忙做成了冒牌貨,節省了一部分錢,僅花掉一萬一千多元;三五牌香菸共用去八百七十多條,合兩萬六千一百九十餘元;海參、海米價格多變,約使用了各九十餘斤,合人民幣一萬二千多元;外加兩臺十八吋彩電、六臺錄音機,合五千五百元。送禮的款項總計約為五萬四千六百三十餘元。
見素看著送禮一項的巨大耗費,額頭有些冒汗了。他明白這是必須花掉的一筆鉅款,將來自己主持粉絲大廠,也許還要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這個數字越增大,那個大數反而保留得越多,這也許是後幾輩人永遠也搞不明白的奇怪問題了。他苦笑著,燃了菸斗吸起來。接下去該算算最讓人撓頭的招待費了。這使他首先想到的是中秋節那場喝得昏天黑地的酒宴。因為是招待本鎮人,菜餚出奇地簡約低劣。趙多多擺出了一副發財不忘鄉親、大手大腳請客的架子,實際上沒有花去多少錢。粉絲大廠的招待酒宴分為若干個等級,最高一級的每桌要有茅臺一瓶、汾酒或瀘州特曲兩瓶、張裕紅葡萄酒兩瓶、青島啤酒十瓶。桌上要有海參、鮑魚、加吉魚等。加吉魚二十五元一斤,一條四五斤的加吉魚就要百元左右。這樣一桌酒菜大約需要三百五十元,只招待與粉絲外銷有關的重要領導或商業人物。這時候韓大胖子做烹飪師傅,老多多做主持人,只請四爺爺一個人來做陪。次一級的酒宴每桌有西鳳酒一瓶、本地特曲一瓶、白葡萄酒兩瓶、趵突泉啤酒十瓶。桌上要有對蝦、團魚湯、銀耳、昌魚等。這樣一桌約需要二百三十元,用來招待市縣來的客人。這時仍由韓大胖子掌勺,老多多做主持人,請主任欒春記、書記李玉明作陪。再次一些的酒宴則要大魚大肉,白酒紅酒盡情吃喝,掌勺師傅韓大胖子每上一個菜也要隨客人飲上一盅。這樣的酒席只有趙多多或管帳的陪客人。管帳的難得圍一次酒桌,每次必定大醉,回去算一筆胡塗帳。這樣一桌酒菜需一百三十元左右。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最高階的、由四爺爺出面作陪的有六次;欒主任和李書記作陪的有十一次;一般酒宴約有二十多次。算起來,招待費大約花去了七千四百九十多元。見素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數字,覺得真不算大。他用筆在這個數碼下畫了一道槓子,望一眼交織著各種數碼的藍皮小本子,走出了屋子。
夜空的星星像一些焦灼的眼睛。眉豆架在微弱的星光下漆黑一團。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眉豆架邊,像要等候什麼。他當然什麼也等不到。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是他曾經在架下抱走一個細長柔軟的小身體。他忘不掉,因為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直到死的那天也還會記起她來,記得每一個細節。他甚至在這個秋夜裡還依稀望見她那美麗的、紫黃兩色條紋的小褲頭。他用笨重而有力的大手去觸控她,她顫顫地縮著身體,兩手交叉在胸脯上。一個多麼可愛的小黑姑娘!她彷彿帶著泥土的原色,帶著青草的野香,悄無聲息地降臨到他的小廂房裡了。他用手去拂動眉豆葉兒,葉片上有一滴冰涼的水珠濺到了眼眶裡。那個小姑娘如今在哪裡呢?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時刻,她會是摟緊自己的孩子或丈夫睡著了吧?她會知道那個第一次要她的男人被算帳累得渾身疲憊,正在眉豆架下想著她嗎?她做了母親了,穿上了寬寬鬆鬆的衣服,成了一個小母親了。見素的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胸膛,感覺著一顆不安的、有力的心臟的跳動。
他不想回到小廂房裡去,緩步走出了院子。他沿著一條黑洞似的小巷子往前摸去,慢慢走近了「窪狸大商店」。他坐在了石頭臺階上,無限惆悵。這是自己辦的一座店,可是如今對它已經毫無熱情了。他也不怎麼關心進貨和銷售情況,不問帳目,任張王氏一個人弄去。張王氏每月唱歌一般讀幾筆帳給他聽,他也聽不到心裡去。他的整個心都在粉絲大廠了。他惦念的是那裡的一筆大帳,是趙多多炕邊的那把生鏽的砍刀。他幾次夢見砍刀飛起來,飛到了趙多多的喉管上。他的手一陣陣發癢,不安地絞擰著。他坐在石階上,不由得去傾聽起粉絲房裡傳過來的「砰砰」打瓢聲。他差不多看見了胖胖的大喜在冷水盆裡洗著粉絲,兩臂彤紅。鬧鬧身子隨著兩手的活動而自然地擺動,胯部極其靈活,很像是跳迪斯科。見素不安地站起來,在店門前走動著,然後又坐下來。他想了想,終於取了鑰匙開啟商店的門,去尋找酒罈了。
他喝著涼酒,坐在一個大泥虎身上。屋裡灰濛濛的,屋外慢慢有些亮了。他身上熱起來,一邊喝酒,一邊死死地盯著門外。他又想起了和叔父喝酒的那個夜晚。那天就和今天一樣沉寂,整個窪狸鎮都睡著了......他喝著,這時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見素放下杯子。門口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見素猛地從櫃檯上跳下。他追出門來,看清了是鬧鬧往西走去,立刻大喊了一聲:「鬧鬧!」鬧鬧站住了。她看出是見素,稍稍拖長了聲音問:「幹什麼?」見素上前一步,盯著她看,聲音有些生硬:「我請你喝酒!」鬧鬧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跟上見素往店裡走去。她比見素走得都快,先到一步,身子一聳跳上了櫃檯,坐在了見素坐過的泥虎上。她嘴裡咕噥著:「騎虎難下......」見素真想不到她還會機敏確切地套用了一個成語。他琢磨著她,不斷地端詳她。她頭髮撒在肩上,身上穿了淺色的、很柔軟的衣服,腳上是一雙紅底塑膠拖鞋。大概她夜間沒有上班,兩眼黑亮有神,臉上放著光澤。見素說:「你沒有做夜班嗎?」
她的腿悠動著,笑吟吟地點一下頭:「我病了。」
見素根本不信她現在有病。他給她添了一點酒,她就喝了一口,嗆得大咳起來。她的臉漲得紅了,雪白的頸部也紅了。她說:「我病了,身上有些熱,躺在炕上睡不著,就早些起來了......真他媽的!」見素聽見這麼漂亮的姑娘無緣無故地罵了一句,覺得非常有趣。鬧鬧又說:「你也一夜沒睡,這從眼上能看出來──不過你這雙眼真他媽的好看,真好看。」鬧鬧說著又笑了。見素心中灼熱,抿了一口酒。鬧鬧也抿一口,嘆息一聲說:「你的病有些地方和我一樣。我睡不著,一生氣就把被子蹬開老遠。我老想罵誰......」見素說:「你肯定罵我了。」鬧鬧輕輕一擺手:「你還不配。......我走出屋來,在葫蘆架下蹲了一會兒,後來我就走出來,走到街上。我想一個人玩一會兒。見素,你說怪吧?人有時老想一個人玩一會兒。想想心思,胡亂想來想去。人真有意思,你說說看見素,你是這樣吧?你不做聲。不過我可知道你這個人──你的臉多白,白得沒有血色,兩個大眼黑亮黑亮。你的兩條腿真長。我知道這樣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不過我可不怕。你怕我,我可不怕你。我差不多誰都不怕。不,我也許就怕一個人。我怕誰,見了誰一動也不敢動了。我就喜歡我怕的人,我不敢活動。我不敢活動,他就愛怎麼活動都行了。怕就怕他一點也不活動。讓人怕就在這些地方。我有時候真想拿一根木棍,悄悄地摸到後面去,給我怕的那個人來那麼一棍子。我能把他、把這個男人打翻在地上就好了。可這都是胡思亂想,我說過,我見了我怕的人一動也不敢動了。你說怎麼辦見素?你不知道,我瞎問。你這個人最笨!......「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鬧鬧的話真多,有些根本就聽不明白。見素身上的酒力偏偏全泛上來了,燒得他渾身難受。他大聲嚷道:
「你就怕我吧!」
鬧鬧嘻嘻笑著搖搖頭:「我不怕你。是你自己那麼想。你才不讓我怕。我打你一巴掌你也不敢還手。明白了吧?你怕的人不多,可是你怕我。窪狸鎮的男人就數你長得好看,你頭髮多黑,用手去摸一摸最好了,最好了......」見素惶惑地看著她,一雙眼睛變得迷濛起來。鬧鬧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真的用手按在他的頭頂上。見素全身抖動起來,嘴角的肌肉一陣陣牽動。他靜靜地挨在櫃檯上,閉上了眼睛。那隻手在頭頂上活動了一下,很草率的樣子。見素的心快要從胸口上蹦出來,他還是閉著眼睛。這時那隻手卻離開了,無聲地縮到一邊去了。見素睜開了眼睛,眼睛裡有幾點火星閃跳著。他伸出了長長的手臂,一下就將鬧鬧從櫃檯上托起,急急地去尋找她的嘴唇。他吻著她,一雙手在她背部撫摸著、拍打著。他眼前又出現了割棘子的小姑娘,鼻子裡湧進一股青草的香味。他把臉貼在她的頭髮上,一絲一絲地活動。鬧鬧身子軟軟的,她的嘴躲閃著他,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後來她全身抽搐,嘴巴貼在見素的額頭上,一動不動。她的兩手緊緊地抓住見素的手臂,越抓越緊。這樣停了一會兒,這手突然鬆開了,用力地推著見素。見素喊著「鬧鬧」,緊緊地用手臂縛住她,貼壓著她的高聳的胸部。他用手去摸她的頸部,往下尋找更滑潤的肌膚。他喘息著,嘴裡發出低沉而急躁的呼叫。鬧鬧掙脫著,用腳蹬他,後來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見素鬆開了她,滿身滿臉都湧出了汗水。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他擦也不擦一下。他蹲在了地上......誰也不說話,眼看著櫃檯四周一絲絲明亮起來。
停了好長時間,鬧鬧說了一句:「我就怕一個人。我怕老磨屋裡那個不聲不響的男人。他是你哥哥。?
「什麼?」見素尖叫一聲。
「我說,他是你哥哥。」
見素定定地看著她。她也毫不畏懼地望著他。她的目光讓他明白她剛才的話是真的。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一雙腳。鬧鬧聲音緩緩地說著,好象說給遠處磨屋裡的那個人聽:「......他這個紅臉漢子。他一天到晚就那麼坐著,像一塊大石頭。可是從背影兒看是這樣。你不能看他的臉,那上面的眼睛跟他弟弟一樣好看,可是沉甸甸的,看一眼記一輩子。我睡著了還想他這雙眼、他又寬又大的後背。我想趴到他背上哭一場,讓他把我背到天邊上去。我跟你說我想從後面打他──我哪敢呀。他打我,手掌離我二尺遠我就倒了。我喜歡這個大漢子用大掌打我。他真有勁兒呀,他的勁全藏在心裡頭,叫人忘不了他......」
見素聽到這兒自語般地咕噥了一句:「我明白了。」
鬧鬧仍然語氣緩緩地說下去:「你不明白。他抱過我──就是老磨屋剛安上機器那會兒。他怕機器傷了我,一把抱起我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真有勁兒,輕輕一下就把我抱起來,輕輕一下就把我放下來。什麼都是輕輕的,他是太有勁兒了。他今年四十多歲了,胡茬兒真黑......可我怕他。我怕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了,怪不得人家都說我「浪」。見素,現在你明白什麼叫『浪』了吧?嗯?什麼叫『浪』?」她說到這兒又格格地笑起來了,大聲地問著。見素正驚訝地聽她說話。思維還沒有跟上來。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說:
「那是因為你身上有股怪勁兒。怪勁兒就是『浪』。」
「『怪勁兒』逼得我怕抱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