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素點點頭又搖搖頭:「『怪勁兒』逼得你渾身打戰,就像剛才一樣。不過『怪勁兒』也逼著你往老磨屋那兒跑。你肯定常常往老磨屋裡邊瞅。」鬧鬧笑著皺起眉頭,說:「老隋家的人真靈。你就一下說準了。我瞅他的後背、頭,他看不見我。這個光棍漢子!這個悶葫蘆!」鬧鬧說得高興起來,兩手掐在腰上,左腿從蹲著的見素頭上撇了過去。見素在心裡罵了一句,但沒有吱聲。他此刻那麼想見到哥哥。他為他焦慮、為他憤憤不平,也多少有點嫉恨。鬧鬧在屋裡走來走去,身體急躁而愉悅地擰動著。明亮的光線照著她的全身,她又像一團火那樣了。這團火滾動著,出了「窪狸大商店」的門。見素像沒有看見似的,一直蹲在那兒。
夜間,見素繼續算帳。那個大數將要扣除的最大一筆款項,恐怕就是原料費了。趙多多承包粉絲大廠的十三個月裡共加工了二百九十八萬斤綠豆。其中的進口綠豆佔百分之四十三,每斤合四角八分;其餘全是來自東北或蘆青河地區的綠豆,每斤合四角三分。這樣進口綠豆的費用為六十一萬五千零七十二元,國產綠豆為七十三萬零三百九十八元,合計原料費為一百三十四萬五千四百七十元。還要扣除再生產費用。粉絲大廠承包之初,除了磨屋、粉絲房、曬粉場的全部裝置接收下來之外,還有生產流程中的二十多萬斤綠豆、庫存二百四十八萬斤綠豆、六十三個澱粉坨。這一切摺合為人民幣約為十八萬二千多元。承包後四個多月的時間內,基本上維持在原來的規模上生產。第五個月購進綠豆三十萬斤,花原料費十三萬五千元。第六個月改裝沉澱裝置,重新擴建了沉澱池、新添了二十多個沉澱缸。第七個月又購進綠豆十萬斤。第八個月改裝機器磨屋。六七八三個月投資為十八萬八千餘元......算到這裡,見素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那個大數需要扣除的部分基本上全部折算出來,再扣除了按合同上繳部分、加上副產品收入,那筆大帳的基本輪廓也就出來了。他吸著煙,不慌不忙地翻動著前一段寫下的那些數碼。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數碼是怎麼回事。這些小小的阿拉伯字碼會在一個時刻全活動起來,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撓得趙多多不舒服!最後這些小爪子又會扯起來,緊緊地縛住趙多多肥胖的身體,再用力絞擰,讓這個人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見素無聲地笑一下,抬頭去看窗外。哥哥的窗戶又亮起來了,見素馬上想到他在讀書。他關了門,往哥哥屋子裡走去。
抱朴剛剛值完夜班,回到屋裡不能馬上睡下,照例讀一會兒書。他展開那個布包,把書翻到前天看過的地方。有幾處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就用紅筆做了記號。見素進來了,他瞥了弟弟一眼,繼續讀書。見素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後,看哥哥讀書。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這樣一句話:「手的操作所要求的技巧和氣力愈少,換句話說,現代工業愈發達,男工也就愈受到女工的排擠。」見素笑了。他想這本書說得不錯。粉絲房裡差不多全是女工,如今只有拍打鐵瓢的人是男的。弄弄粉絲,需要的力氣當然少,所以女工也就多。男人在粉絲房裡受到了「排擠」,一點不錯。見素又笑了笑,他想這本書不錯。抱朴翻了幾張,見素見到滿是紅色的記號。「......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於天然首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絡了。它把宗教的虔誠、騎士的熱忱、小市民的傷感這些情感的神聖激發,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見素看了一下哥哥,見他把「宗教的虔誠」、「騎士的熱忱」、「小市民的傷感」三個地方一一畫了重重的紅槓。見素正想詢問一句,抱朴又往前翻去。見素馬上又見到了一個個紅色的記號。「在這一章裡,正好沒有說到俄國和美國。那時,俄國是歐洲全部反動勢力的最後一支龐大後備軍;美國正通過移民在吸收歐洲無產階級的過剩力量。這兩個國家,都向歐洲供給原料,同時又都充當歐洲工業品的銷售市場。所以,這兩個國家不管怎樣當時都是歐洲現存秩序的支柱。」「今天,情況完全不同了!」「現在來看看俄國吧!」「對於這個問題,目前惟一可能的答覆是:......」見素精神振作,但是陷於了茫然。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抱朴頭也不抬,表情沉重,語氣卻相當和緩:「我也不很明白。」他說完又翻幾下書頁,一邊翻一邊說:「要真懂沒那麼容易。我準備讀一輩子。我跟你說過,日子每到了關節上我就不停地讀它。」見素不解地說:「不過這本書很薄。」抱朴點點頭:「它也許原來很厚很厚,它講了全世界的事情嘛。它是壓縮成了這麼薄薄一小本。」見素似懂不懂地「唔」了一聲,眼睛停留在如下的幾行字上:「我們的資產者不以他們的無產者的妻子和女兒受他們支配為滿足,正式的娼妓更不必說了,他們還以互相誘姦妻子為最大的享樂。」見素鼻孔翕動著,看著抱朴。抱朴的臉色冷峻起來,盯著那幾行字,伸手去一邊取煙。見素把煙遞到他的手裡。見素說:「你來解釋一下吧!」抱朴看了他一眼,接上翻起了書頁,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煙霧從他的嘴裡、鼻孔裡湧出來。他的手將書頁壓平,貪婪地默讀著,有時往一邊的本子上記些什麼。見素不由得也嚴肅起來。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滑動,費力地默唸出一個一個字。最後他盯住了那一頁紙上的最末兩行文字,屏住了呼吸。
為了這個目的,各國共產黨人集於倫敦,擬定了如下的宣言,用英文、法文、德文、義大利文、拂來米文和丹麥文公佈於世。
見素突然覺得這兩行文字是用一種顏色凝重的特別金屬澆鑄而成的。他用手去撫摸,閉上了眼睛。金屬巨字碰了他的手指,他又膽怯地縮回來。哥哥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他站著,站在哥哥背後,一聲也不吭。他現在明白了,明白了這本薄薄的小書中正有一股無法抵擋的奇特力量,牢牢地抓住了哥哥。抱朴一定會讀它一輩子。見素再也不想驚動干擾他了,悄無聲息地退出屋去,輕輕地給他合上門扇。
他繼續算那筆帳。密密的數碼日夜齧咬著他,像水蛭一樣吸附在他的皮膚上。他從屋裡走到屋外,走到粉絲房或「窪狸大商店」中,它們都懸掛在他的身上,令人發癢地吮著。他飛快地甩掉它們,可一忽兒又圍攏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把副產品的收入併入那個大數。粉絲大廠每天產渣八千餘斤,漿液三千餘斤。粉渣分別作為牲畜飼料和酒的原料賣出,可銷掉百分之五十。做飼料的粉渣佔了百分之八十,每斤售價二分;賣給酒廠的粉渣每斤售價五分。十三個月裡,粉渣可以賺四萬餘元。每天還可以銷掉一千多斤可食漿液,合三十三桶,每桶售價一角五分,共可賺一千九百餘元。這樣粉絲大廠承包以來的副產品收入總計為四萬一千九百餘元。這個數應併入那個大數,得出整個大廠十三個月的毛利:二百一十七萬九千四百餘元。這個大數出來了,緊緊尾隨著的就是那一個個等待扣除的數碼。原料費、工人工資、再生產費用......一個一個扣除掉,最後這個大數顫顫抖抖縮成一團,成了二十萬零五千八百一十五元。承包合同上籤訂的上繳額為七萬三千元,那麼上繳之後餘十三萬二千八百一十五元。如維持十三個月的原有規模的生產,還需要購進十九萬五千一百多斤綠豆,支出原料費八萬七千八百元。再加上外銷粉絲摻假,陸陸續續摻入幾萬斤雜質澱粉,賺一萬多元。這樣,粉絲大廠就淨剩五萬五千多元。這已經是最後篩下來的果子了,這個果子如果說屬於粉絲大廠,那還不如說屬於趙多多他們。粉絲廠的添置裝置和擴充,必然靠集資或別的途徑再取得一筆款項。可怕的是有些數字並未能在冠冕堂皇的帳簿上顯示出來。按照一般的規律講,管帳人沒有一個不是承包者最契合的合作者,粉絲大廠這個身穿黑衣的寒酸的管帳人更不例外。見素對管帳人的面孔看得越來越清晰,這個人故作神秘,嘴裡流淌著酒液,噴吐著虛虛實實的數碼。見素完全明白了那根生鏽的衣針為什麼會猛然扎過來。他擂著桌子,擂著那個數碼,彷彿就擂在那個管帳人的頭骨上。
這個夜晚餘下的時間裡,他睡得很香。數碼織成的網終於脫去,他一身輕鬆地呼吸著。睡夢中,他又一次坐在了酒罈旁邊,頭頂上擱著一隻處女的白嫩的手掌。他呼喚著她的名字,看她像一團火一樣在隋家大院裡滾動。她滾動著,最後竟然進入了抱朴的廂房裡。他喊了一聲:「哥哥......」睡夢中,他的眼角掛著淚滴。
見素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磨屋。還離老遠,他就聽見了嗚隆嗚隆的聲音。漸漸,他望見最大的那個老磨屋的門了,望見了他寬大的後背。他正看著哥哥的背影,突然從老磨屋的牆角上閃出了一個人,見素的心立刻怦怦地跳起來:那是鬧鬧,她在往磨屋裡窺視。她把什麼東西藏在了身後,餘出的一段閃閃爍爍,見素終於看出那是一根削得十分光滑的木棍──他一下子想起了鬧鬧在「窪狸大商店」中說過的話,她要用棍子從背後擊倒老磨屋裡的人!見素覺得血液在身上翻湧起來,他想大聲呼喊哥哥,又想飛撲過去。可是他的心提起來,身子震動了一下,竟然默默地站在了原地。他在心中跟自己急促地交談著:「她會那樣嗎?」「不會的。」「不,她會,她那麼『浪』!」「還是不會的,她愛,愛那個人。」「不要吱聲了,不要。看著她──她要活動了。」見素屏住呼吸,緊緊地盯住鬧鬧,頭顱不由得往前探著。鬧鬧這會兒仍然往門內窺視著。這樣又過了一刻,她就小心地往前移動著。她邁入了門檻。她從身後抽出了棍子。她瞄準了他的頭顱。她高高地舉著......見素馬上就要衝過去,用他那隻猛拳擊她個半死──可是與此同時她的棍子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見素吐出了一口氣。他見到抱朴驚訝地回過頭來,責備地看著鬧鬧。她抱著木棍──見素這才清楚地看明白了,那棍子不過是曬粉場上的一根涼粉杆兒。鬧鬧一邊玩著棍子一邊哈哈大笑,再不理會抱朴,一個人湊近了老磨和變速輪看著。見素明白她心中的渴望。鬧鬧渴望抱朴像上一次一樣地抱起她來。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抖動著巴掌把她從危險的地方趕開。他對她吆喝些什麼,她大概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笑著,用腳踢著老磨的基座。這樣她又在老磨屋裡逗留了一會兒,垂下眼睫走了出去。整個後一段時間裡,抱朴都靜靜地坐在了方木凳上。他似乎也沒有看她一眼。見素憤憤地擰著自己的手,看一眼抱朴,又看一眼離去的鬧鬧。鬧鬧去得很慢,像是拖著一個沉重的磨盤。她這樣走了一會兒,又站住了。她望著遠方的一簇白雲,讓風吹亂了頭髮。她後來轉過身來,飛一般地跑開了。見素大步向老磨屋走去。
抱朴起身攤平運輸帶上的綠豆。見素站在磨屋中央,兩手抄在褲兜裡,等抱朴回過身來,就問:「鬧鬧剛才進老磨屋幹什麼?」抱朴淡淡地說:「瞎鬧著玩。」見素搖搖頭:「我看見她用棍子打了你。」抱朴苦笑著:「我從來不跟她開玩笑。這個姑娘簡直是個潑皮性兒。」見素也笑笑:「可是她從來不跟我動棍子。」抱朴挖苦他:「會的,你等著吧。」
「如果她敢打我,我就抱住她再不鬆手,就像你天天抱著木勺一樣!」見素大聲說道。
抱朴用詫異的目光望著弟弟,說:「你做得出來。這句話我信。」......見素在屋裡走動起來,有些煩躁地看著那些呼呼旋轉的變速輪子。這樣看了一會兒,他突然轉身問:「你天天坐在磨屋裡,知道窪狸鎮上的大事嗎?」抱朴問:「什麼大事?」見素哼了一聲:「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只會跑去為老多多扶缸。你坐在這隻木凳上,早晚也老在木凳上。你把什麼都耽誤了。你自己吃苦,讓別人也吃苦。如果鬧鬧真拿棍子把你打翻在地上我才高興!你什麼時候都坐得住,不管別人上天入地鬧騰,你跟聾子差不多。你真是老隋家裡的一塊......」他不好意思說出來。抱朴催問他道:「一塊什麼?」見素說:「一塊木頭!」
抱朴的臉漲得紫紅,嘴巴動了動,但未予響應。停了一會兒,見素走向了小視窗,看看磨屋外面沒人,又走回到抱朴身邊說:「老多多要成立『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了!」抱朴說一句:「我聽說了。」見素盯著哥哥平靜的臉色,驚異地叫著:「就眼看著他成立起來?」抱朴點點頭。見素退開一點,捏響了手指骨節。他一字一字地對抱朴說:「我以前對你講過,我要奪下老多多手裡的粉絲大廠。它應該姓隋!」見素說完,臉色更加蒼白,有些喘息。抱朴從方木凳上站起來,點上煙吸了一口,說:「我早就說過,它不姓趙,也不姓隋。你奪不來。」
「它就該姓隋。我一定奪得來。」
「你沒有這力氣。誰也沒有。因為它是窪狸鎮的。」
見素氣得大口喘息了,胸膛起伏著。他也想吸口煙,但他從口袋裡捏出菸絲,又憤憤地撒到了腳下。他把右手按在了哥哥的左胸上,像乞求一樣叫著:「哥哥!哥哥!你別再木木地坐這老磨屋了......你看看這都到了什麼時候。老隋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實人,有什麼好結果?人家把磨盤壓到你頭頂上,你就一動不動。你忍著,咬著牙,白頭髮一根一根往外生。你坐一天磨屋,回家吃冷飯,沒有哪個女人疼疼你!你膽子小得像芝麻粒兒,我就不明白你還怕丟了什麼?你忍了多少年,還是這麼忍。你長得多壯,沒有幾個人能打得過你。你是個好人,沒做一丁點壞事,可你老要受別人欺負。老磨屋就像個活棺材,你讓它裝著你嗎?你跺跺腳跑出來吧,再放它媽的一把火!我們老隋家到了這一輩上,再也不能窩囊了!你皺著眉頭,不說一句話,委屈全嚥進肚裡,替自己憂愁,也替別人憂愁。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年在過什麼日子吧。憑了你在粉絲這行當的本事,還有你的人格,你只要輕輕召喚一聲,一大幫窪狸鎮人就會跟你走。老多多鬥得了別人,他就是鬥不了你。你自己尋思吧,你自己去掂量吧。機會沒有那麼多,勝也就勝了,敗也就敗了!......」
見素越說越多、越說越衝動,一雙眼睛灼熱地盯在抱朴的臉上。抱朴點了點頭,把他的手取下來,摩挲著說:「你好多話點到了我心裡去了。不過我不能全贊同你。我想你是高估了我的力氣。我沒有本事召喚一大幫窪狸鎮人,起碼是如今沒有。趙多多的好日子也不會長久,不過你還是輕看了他這一種人。」
見素聽到最後,冷笑了一聲。
抱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見素收回手來,懊喪地點上菸斗吸起來。他停了會兒說:「我沒有告訴你。我瞞著你算了整個粉絲大廠的一筆帳。我心裡已經有了底。不久就要開始粉絲廠第二輪承包了。我要和老多多在那時候交手。我決心已定。開大會的時候你看吧,我決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