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唯一的紅軍》小說信息

第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紅軍以超人的毅力捱下來。後來他的傷口好了。再後來,他追上了自己的隊伍。

這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戰鬥歷史。它在我們心中永遠閃耀著光輝。沒有人能把它從我們心中抹掉。二十年過去了,當有人談到「紅軍」兩個字,我們眼前立刻會出現一面嘩嘩抖動的紅旗,想起心目中的那個老人。他就是最嚴峻的歷史,是一個浴血戰鬥的故事。他站在了這塊平坦的土地上,正把自己的聲音送給正在成長的後一代。

自從公路修起以後,荒原上就變得忙碌了。似乎人們再也不能容忍有了一條大動脈的荒原還在沉寂。於是一群群人湧到海上拉魚,到荒原伐木,採藥材,割草。荒原做出了無私的奉獻。好象它是取之不盡的。那麼多的木材,那麼多的乾草,以及那麼多的魚產品,源源不斷地從馬路上運出。

我們的學校又一次動員起來了。大家都投入了開發荒原的大潮之中。我們舉著旗幟。這旗幟上就寫著我們學校的名字。好象我們都在老紅軍的揮手指揮下,邁入這偉大的戰鬥行列。

上級發出一個命令,讓學校和周圍的村莊一起,組成一個又一個墾荒隊,把整個荒原都開發出來,建成一個糧食基地。沙灘上不但要刨去樹木,除掉茅草,還要墊上厚厚的一層黑泥,改良出第一流的土壤,種植小麥和玉米。有的地方要辦農場。還有的地方要種水果。

一聲令下,人群在一個嚴寒的冬天,拉著帳蓬,浩浩蕩蕩開往海灘。接著是放火燒荒,有了濃烈的煙味。只要北風颳起,煙味就更重。深夜,蹬上屋頂,就可以望見北方那一片紅色的大火。火焰燎著星星,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有人說那是星星被燎疼了,星星在吱吱尖叫。

海灘上到處是被燒掉的草皮,有的地方積了厚雪,火就熄滅了。於是當太陽出來時,大地像一個野獸換掉的皮毛一樣斑斑點點。帳蓬裡滿是散發著臭味的皮靴,骯髒的衣褲;行李捲上閃著油光,旁邊是馬燈,碗筷,和燻黑了的水壺。整個海灘就像軍營一樣。到了夜晚,有的地方放起了鞭炮,還有的地方燃起了篝火。閉上眼睛,會誤以為來到了戰場。

我們腦子裡都有一幅相同的戰鬥畫面,彷彿又看到一個老人躺在火光下,烈火向他逼近;口腔裡的血凝成一塊,他就憤怒地吐出……槍聲越來越近,突然他變為一匹紅色的馬,在一片火海中奔騰不停。火焰燎了它的鬃毛,它發出了哀痛的長嘶。它衝出了火陣,迎著一片熟悉的紅旗衝去……

就在我們學校開上荒原的第二天,傳來一個奇怪的訊息:老紅軍跟上面的一個大人物吵起來。老紅軍怒拍膝蓋,說痛恨自己沒有了武器--如果有武器,非親手把那個領導人幹掉不可。

我們大家都驚奇地問:老紅軍為什麼發火?嫌我們幹得不快嗎?

傳遞訊息的人連連搖頭:「恰恰相反。老紅軍說他讓人們修這條馬路,不是為了讓人們踏著它進來遭踏草原和樹林的。他只是為了修一條通向原野和大海的馬路。他讓他們趕緊撤回,不準在海灘上點火,不準伐樹。領導人不同意,他們就吵起來……」

我們一下給弄懵了。這種雄壯的場面本應與老紅軍的形象連在一起呀,他怎麼會反對?

正在我們恍惚時,又有一個訊息傳來:「以前的訊息不對。荒灘上的紅旗正是老紅軍讓插的,這才是老紅軍的意思。他跟那個上級吵,是嫌那人沒有派更多的人到荒灘上來……」

我們聽了更加吃驚。因為我們終於再也鬧不明白,到底怎樣才是老紅軍的意思。

但我們聽到那個訊息不久,就在荒灘上發現了他的影子。

那是一個大雪天,我們從帳蓬出來,一轉臉,看到從馬路斜坡上下來一個手持柺杖的人。都覺得他的身影有點熟悉。我們往前走了幾步,看出他正是老紅軍!

他穿了一件破舊的老羊皮襖,黑色的毛皮在領口那兒翻著。他巨大的鼻孔噴出一團團白氣;那氣又在羊毛梢上凝成了白霜。他沒有戴帽子,又白又短的頭髮茬兒跟黑色的羊毛形成了明顯的對比。他的柺杖是一個破舊的鍬柄改成的。他穿著一個半長筒的皮靴。皮靴已經破碎,從破碎的洞洞裡露出了一撮撮麥草。他正艱難地往帳蓬邊上走。他掀開一個帳蓬的簾子,看了看裡面酣睡的人,又往另一個帳蓬走去……

我們跟在他的後面,悄悄地不吱一聲。後來我們見他蹲在那兒,雙手抖動,伸出手裡的鍬柄,輕輕地把那層雪幔撥開,露出了一片未燃的茅草。他伸手撫摸著,一直撫摸了五六分鐘。後來他又用鍬柄輕輕地覆上白雪。這樣呆了一會兒,他又站起往前走。起風了,一股白雪撩開他的衣襟,衝進他的胸口那兒。他像沒有看見,昂起頭,四下遙望。更遠的地方,透過雪霧可以望見另一片帳蓬的影子。他長長嘆了一聲,往那兒走去。

巨大的腳印留在雪地上。我們伸出腳試了試,發現只有他的腳印三分之二大。

我們這時更加迷惑了的時間,我們的墾荒隊差不多大獲全勝了。視野之內,所有的茅草和樹林全部被我們幹掉了。新翻的土地上,無數的草根和樹棵都被鐵耙子拉出,匯到一起,曬得焦乾之後又被燒成灰燼。

也就在我們歡慶勝利時,一個噩耗傳來--老紅軍死了。

開始大家都不信,同學們互相眨著眼睛,憤恨地看著那個傳遞訊息的人。

當天下午,所有帳蓬的人都集中到一起,看著一輛吉普車從馬路上疾駛而來。

車上跳下一個穿著黃色軍大衣的領導。他主持召開了荒原大會。會上,他號召我們化悲痛為力量,沿著老紅軍指引的道路,把我們這裡的事業進行到底。人們嗚嗚哭出了聲音。哀慟的聲音蓋過了海潮……

再也沒有紅軍了。他讓我們開出了一條通向大海之路,我們就沿著這條路走向了闊大的原野,進而又改變了這片原野。可這到底是不是老紅軍的意願呢?沒人知道。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懷著無比悲涼的心情,一次又一次踏上這條路,去尋找心中唯一的紅軍、他遺落在荒原上的聲音。

舉目四望,蒼蒼茫茫。由於失去了茅草和樹林,失去了一片綠洲,多年的北風掀起的黃沙徹底毀掉了良田,那一個個沙丘像巨大的墳墓一樣,羅列在視野內。這裡埋葬著老紅軍的願望嗎?埋葬著老紅軍的真正意圖嗎?

我大聲地詢問。

得不到回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