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我覺得還俗得不夠呢,」說到這兒,不知為什麼一股莫名的火氣在我的心頭衝蕩了一下,一句話脫口而出,「不過我多少想勸告你一句,也別太過分了,如果把老人氣病了,那就會有人好好揍你一頓。」
我對自己都有點驚訝,我相信從來沒有一個生人敢在這個大塊頭跟前講這樣的話。她這會兒真的傻了眼,直愣愣地望著我,那隻肥肥的白貓也在看我,眯著眼睛,圓圓的小鼻子在空中嗅著什麼……
老人在很多時間裡都是沉默的,我極想引他講一點過去的事情,可總是失敗。到後來我一遍遍問他發生在當地的一場戰鬥——我相信只有這個能夠使他激動,因為這是他的第一仗。
老人終於不安起來,話也多了。
「……我們一起出來的。從年齡上看,他該是我的大哥。我現在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他生前沒有機會促膝長談一次。你知道,那時候這樣的機會很多,在野外,在打仗間隙,我們攏上一堆火擺上一壺酒,就有一場好談。他的酒量大得驚人,那個傢伙呀,是一個心裡乾淨的人……」
老人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乾淨人在這個年頭不多了,我一輩子都喜歡乾淨人,腦子乾淨,心裡乾淨,做事幹淨。」
我屏住呼吸聽下去。
「到了最後,他的那個同村兄弟——就是那個傢伙,讓他放心地閉上了眼,他把遺下的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兒子。那人是我們幾個當中地位最高的了——可人哪,一旦權高位重,對自己的孩子都會變!有一次他來看我,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一條街,還是坐了轎車,帶了警衛……我們活下來的人哪,有時候覺得像做夢——因為我們看到的死亡太多了。現在的人玩昏了頭,覺得死去才像做夢……其實戰爭也不過結束了幾十年,當年拼命的那一茬人還在——人們叫他們‘老紅軍’,其實不一定爬過雪山走過草地,不過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我們知道死了多少人——不是記個數字,是親眼看見的,這和看報表可不一樣啊!我天天想的就是這個……」
我凝視著老人。
「什麼事情都有個來龍去脈……」他轉臉端詳我,突然看著門口說,「你猜我那個寶貝兒媳怎樣講?她說‘人哪,要簡單也簡單,只不過分成兩種:一種是捉弄人的,另一種是被捉弄的’。她是說,我這一類都是被捉弄的。這句話夠讓人心寒的了。不過我可不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我知道她是指我打仗流血,身上白添了這麼多傷疤。我只想告訴她,我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這些傷疤算什麼?我活下來了,我身邊有多少比我好上千萬倍的人物,比如那個老鄉,早就不在了;還有一些人死的時候甚至來不及喊上一句話。這能後悔嗎?我只不過是他們當中留下來的一個。我現在老了,如果再給我那樣一個機會,我還是要抓起槍來。」
他的頭昂著,看著窗外。
窗外就是那一大叢開得旺旺的美人蕉。是啊,抓起槍來——為了什麼?為了開放起來像燃燒一樣的美人蕉,為了天邊上那彤紅彤紅的一片流雲。我知道眼前這個老人的一番話全都來自肺腑——相反另一些人的誇張話語我倒是聽了不少,他們大多在顯示自己的剛直不阿,或藉助於一點特別的經歷。但我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辨別出哪一些是虛張聲勢,而哪一些又是質樸之言。眼前的這個老人可不是吝嗇鮮血的人。
夜越來越深了,我們倆的談話也開始深入。這令我時不時地沉浸在激動之中。月亮升起來,旁邊是稀稀疏疏的星斗。我透過窗戶望著它們,在想一些人——他們比起眼前的老人,或許更加不幸:心懷了同樣的熱望出生入死,卻沒有倒在前方,而是死於「同一營壘」的折磨之下,含冤而逝……
老人的聲音極其低沉,漸漸把我的思緒拉回來:「當年,我剛剛十幾歲,家裡人就把我送到那個地方,讓我住在叔父那裡,他是個大資本家;後來一切順當,他把我送到外國人的學校裡。不客氣地講,我比那個寶貝兒媳更早地懂得外國音樂和咖啡是怎麼一回事,可我還是回來了。我回來一看,我們家的大宅正吃緊哪,他們說外邊有人鬧反,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在學校裡已經加入了一個組織,回來是身懷使命。我叔父怎麼也不知道他的侄子成了他們這一茬的掘墓人,就這樣把我放走了。我從這兒到了南山,然後又回到這個城市。我待在政委身邊,後來他調走了,我就成了政委。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大,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大概是五支隊把我們家的宅子給解決了。我父親跑了,我和他再沒見面。他死在海外……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想看看我們那個大宅院,還想了不少在學校那時的事情;我想得最多的是我們政委臉上那個大疤瘌。那是有一次一顆子彈射進口腔,又從腮部鑽出,他的舌頭被削掉了三分之一,從此說話也含混不清了……他離開部隊,被派到了另一個地方,我就接替了他的活兒。我知道,父親直到臨死那天都會恨我,會罵我是一個‘叛兒’。我心裡明白,我不叛他,就得叛更多的人。我二十歲以前已經到過中國最大的城市。我在整個的北部平原和山區已經往復奔走了多次,瞭解各種各樣的人,親眼見過那麼多的人一輩一輩都在泥裡打滾,一年裡吃不上一口白麵。他們活活被餓死累死。我也親眼看過許多父親這一類的人,他們過的是什麼生活!我們家有四十多個僕人,光女僕就有二十多。我父親有六個姨太太,大姨太和最小的姨太太之間相差三十多歲。不必說那些往事了,那些事情你已經知道得不少了。我是說,日子過到了這個份兒上,有點血氣的男人就該想想辦法,就該乾點什麼了……就在那個時候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自己的組織。剩下的也就簡單多了。剩下的就是跟定、忠誠,就是為它獻上一生。我從心裡認定,這是很光榮、很了不起、很值得的一件事。我的夥計,你還年輕,你也許很難理解一個過來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