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影裡看著他那一對閃亮的、像兒童一樣明亮的雙目。我心裡說:「是的。不過,我想我今夜能明白您的話吧。」
他把沉甸甸像石塊一樣的大手壓在我的肩上,輕輕一晃,又取下:「那時候,我們經常喊的一個口號就是‘讓人民當家做主’,把權力從那些有錢有勢有武裝的王八蛋手裡奪回來,交給‘人民’。‘人民’這個字眼可得好好琢磨呀,誰都可以這麼講,不過什麼才是‘人民’?‘人民’真的有嗎?換一個說法,大多數人真的能‘當家做主’嗎?我從那個時候問到現在,問了快一輩子,最後還是相信:‘人民’是有的,‘人民’是可以當家做主的。那是一種偉大的事業,值得你為它花上一生。我們果然死了很多人,受的苦難沒有數。這期間我們也動過別的心眼,打過一些算盤。因為要實現那個偉大目標不動心智是不行的。事情到後來你也知道了,這就是我們千千萬萬人都熟悉的歷史了。它一次次被扭曲,坎坎坷坷,不過大致上你還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又把臉轉向了窗外。我知道他在看那漆黑的夜色中轉向西邊的星月。他像是默唸:「……我看到這樣的一份歷史材料,那上面講,當年有一個知識分子到了根據地,找到了我們的領導人,提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他說:‘歷史上一茬一茬都不過是改朝換代,舊的王朝漸漸腐敗,新的王朝又開始興起。每個王朝在誕生之初都會帶來一些新氣象,都會發生一些革命。可是隨著時間的延續,官僚作風、官僚機構又會開始形成,也就再一次走到腐敗……再接下去,又會有生氣勃勃的革命、有新王朝接替它。這樣迴圈往復,成了週期率……你們能打破這種迴圈嗎?能打破這種週期率嗎?’那個領導人回答:‘你說得好。不過我們找到了打破這個週期率的辦法,那就是:真正讓人民群眾參與政治,讓他們監督我們……’」
我在夜色裡盯著他,屏住呼吸——父親在最後的日子裡,也糾纏過類似的問題嗎?
老人垂下頭來:「一個人要立志一輩子做窮人的頭兒可真難哪。不過我相信,我們當年真的有過這條思路。」
我忍不住大膽說:「可是……」
我還沒有把下邊的話講出,老人就緊緊抓住我的肩頭:「‘可是’什麼?你講小夥子,講錯了不要緊!你是一個誠實的青年,我願和你討論。」
他的語氣那麼柔和。他的這種柔和真正鼓勵了我。我說:「可是,接下去人們的生存環境多冷酷,多少人妻離子散……」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又想到了一些朋友的父母,想到了千萬個催人淚下的故事。還有我父親的故事——我一想到他心裡就有難忍的痛楚。我一點也說不上愛他,可是關於他,我真正想說的又是什麼?一股熱辣辣的東西在我心口那兒泛起,我用力將其壓住。面前這個老人一聲不吭地低頭,後來發出喃喃自語:
「任何偉大的思想,要實現它就得經過無數雙手。我們沒有這麼多手啊。他們把這些思想——哪怕是最好的思想,也會一點點弄光了。還有,一個人或兩個人的思路畢竟狹窄,這些思路不該由一兩個人定奪,這要讓更多的人去思想,人人都有這個權利。不是說讓‘人民當家做主’嗎?那就意味著要給‘人民’思想的權利吧!這才是好樣的!可是,沒有,沒有他們思想的機會,沒有這個可能。‘偉大’的思想鋪天蓋地,把天底下所有的邊邊角角都填滿了。你知道夥計,再偉大的思想也能把人逼得發瘋,一直到把你逼進角落,你退,再往後退,退到最後,剩下的也只有反抗了。我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我現在天天想的,就是類似的問題。我在想,也許應該允許人們四下裡看看——看看‘偉大思想’旁邊還有什麼別的思想?那樣也許會好一些。還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那顆偏向窮人的好心腸,它到底是真還是假?我們要有勇氣談歷史,那就先拿出勇氣問這樣一句話吧!」
我忍不住說:「是的,我也讚美這種‘好心腸’,我甚至從來都沒有懷疑!可是如果這期間有一個人為此蒙受了不白之冤,如果他死得很慘,我就要為他鳴屈喊冤。我覺得我們沒有權利讓一個生命蒙受不白之冤,無論是誰,都沒有這個權利!」我攥緊了拳頭,渾身顫抖。我想到了父親革命一生,最後時刻卻害了心口痛,蜷在沙地上死去,直到最後還蒙受著不白之冤……
老人霍一下站起,在小小的空間裡踱兩步,又立定了。他說:「我同意……就是在這一個個具體的磨難裡,埋下了全部失敗的原因。你挖掘下去就會發現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這個難題無論怎麼纏我,還是沒讓我陷入困惑,就是說,我的頭腦還沒有渾起來。我在想,我們以前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可是比起後來的鬥爭,無論是殘酷性還是複雜性,還是其他,都顯得簡單多了。我們要做好任何事情,歸根到底還是要交給‘人民’,也就是說,要讓‘人民’接手幹下去。可是我們的‘人民’當中包括各種各樣的人,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要求和嗜好。但他們又是‘人民’!一個再了不起的頭腦也代替不了‘人民’啊,代替不了他們的作用,因為天下事情總得由大家去做,誰想越過大家一手包辦,誰就必然失敗。這是一條不變的規律。一個集團、一個階級、一個人,不在於他的稱號是什麼,不在於它把自己叫成什麼,都有一個怎樣對待‘人民’的問題。對掌權者來說,也許背叛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怎麼提防這種背叛?也就是當年那個老知識分子所提出來的,怎麼打破這種‘週期率’?大概也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事情真正地、不折不扣地交給‘人民’!那時也許會引起混亂,這混亂是必然的——但要看這種混亂是否動搖了我們的根……」
「根是什麼?」
「根就是理想!就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