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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背叛(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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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原上,誰都知道這裡出了一個威名赫赫、功勞蓋世的人物,他叫老魯。

老魯最早是一個土匪,殺富濟貧,富有良心,總之是一個挺好的土匪。他有一次打家劫舍負了傷,腸子都出來了,後來讓一個鄉間醫生用麻繩把肚子縫起來,竟然活了過來。那時他才十九歲。十九歲有過這樣的經歷,肯定是一條出色的漢子。在那個鄉間醫生家裡養病時,他使醫生的大女兒--一個叫小谷的姑娘懷上了。小谷比他還要大四歲。小谷很孝順,因為要在家裡侍候父親,幫著他採藥,搓製藥丸等,所以耽擱了自己的婚事。他們兩人之間的這種事,很難說誰負有更大責任。老中醫絲毫沒有責怪老魯。他並且認為有這麼一位女婿也並非什麼壞事,只是需要好好調教他一番。老中醫像慈父一樣對待老魯。

老魯從小失去雙親,成為荒原上一個出了名的頑皮孩子。他身上的傷疤大約有一百多處,大大小小令人驚駭。老醫生讓他好好作人,告訴要收他作女婿。老魯當時很害怕,以為闖了大禍,於是一一應允。從那以後他一直藏在老醫生家裡,沒有走得太遠。他們正經結了婚,不久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小魯。

老魯跟上老中醫識了幾個字,穿著打扮也講究了一點。可是小魯長到一歲半的時候,老魯就跑了。臨走時他留下一個紙條:

「等我。」

他重新幹上了土匪,再後來就加入了一個窮人的隊伍。由於他打仗特別勇猛,是出了名的一個勇士,所以很快升了連長,又升了營長。

老魯當了營長的第二年,戰爭艱苦起來。敵人在平原上往復征討,日子特別難過,他們的隊伍只得化整為零,約定了在一個時刻到山區聚首。

大家都隱名埋姓,不敢動作。老魯也就在這個時候回到了一別數年的老中醫家。他發現老醫生早已過世,妻子領著小魯過得挺好。

小魯長得又細又高,一見面像有什麼神靈指點一樣,一眼認出了父親,大聲呼喊著撲到了懷裡。老魯的淚水撲嗒撲嗒往下滴。妻子頭上已經有了白髮,他老得真快。

老魯那個晚上覺得妻子滿嘴都是一股野蒜味。妻子打扮得像鄉間老太太,大襟衣服上滿是發亮的油灰。她夜裡摟著這個四處奔波的男人,覺得無比幸福。那個夜晚她哭一會兒又笑一會兒。

接下去的日子裡,老魯沒有地方鬧騰。外面風聲很緊,有人來抓老魯這樣的人,小谷把老魯藏在了紅薯窖裡。艱難時世,全村人沒有一個吃糧食的,大家都吃糠咽菜。小谷跑到很遠的地方,賣了衣服鞋子,換來一點點糧食熬成稀粥,稀粥裡又摻了榆樹葉子。她把香噴噴的菜葉飯送到紅薯窖裡。她自己和孩子就吃糠和榆葉。

敵人每天都來騷擾,小谷又累又怕,就病倒了。她發高燒,如果不是惦著紅薯窖裡有個人,早就死了。有時她爬到門口擼一些葉子,用水煮了,讓小魯送給父親。老魯不能一點太陽不見,她就讓小魯在門口看著,讓老魯出來曬一會兒太陽--小魯大聲亂唱時,她再讓老魯鑽進紅薯窖裡。

就這樣,他們熬過了那個最艱難的年頭。

老魯臨走時哭了。他讓小谷和小魯好好等他:勝利了那一天,他再也不出去打仗了,要在家裡把這個小屋好好收拾一番,買上牛,買上傢俱,過起日子來--把後半輩子過得熱熱乎乎,粘粘稠稠。

小谷哭,小魯摟住了父親的脖子。老魯走時,那雙見慣了鮮血和淚水的眼睛已經腫得像杏子。他把槍別在腰裡,像貓一樣四下裡看,一下子躥上牆頭,消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這一走就是很久。

小谷在村裡迎來了勝利。這一次的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因為到處都飄揚紅旗。一些穿著灰衣服和黃衣服的人在街上來回走動,喊著口號。他們腰上扎的皮帶鋥亮鋥亮。小谷很希望在他們中間看到老魯,可是總也沒有出現。

小魯長成了一個小夥子,在村裡搞了一個挺好的對像。可是小谷說:

「你們不能這樣,要等你爹回來才能定下這門親事。你爹不回,你就等著。」

小魯帶著雙重的企盼,大睜著一雙眼睛。

又一年過去了。一個冬天,老魯回來了--村裡人差不多都不認識他了。他個子好象更高了,身子挺得筆直,衣服是合體的新軍裝,上面的扣子閃閃發亮。他戴了一頂大蓋帽,多少有點讓人害怕。見了鄉親他一一點頭,但並不說話,只是微笑。這種微笑不知怎麼讓人陌生。有人壯起膽子喊一聲:「老魯!」老魯就停下來,輕輕一咳,手指在那人眼前晃動一下:

「請叫我‘魯中’同志。」

那人聽了扭頭就跑,跑開老遠,對圍在街口上的一幫人說:「了得!老魯名兒都換了。」

「換成什麼?」

「‘魯中同志’。」

後來滿村都知道沒有了「老魯」,有了個「魯中同志」。

魯中同志回到他家低矮的茅屋。小魯一下子跳了起來,上來就抱父親。魯中說:

「你成長起來了,」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下,讓他到椅子上去坐。

小谷嗚嗚哭,抹著眼淚。這時的小谷是真正的老太婆了。魯中看看她的頭,又看看她的腳,好象生來第一遭發現小谷包了一雙尖尖的小腳。他皺了皺眉頭:「不要哭嘛!」小谷還是哭,哭著哭著就伏上他的胸膛,鼻涕眼淚都沾在了嶄新的軍衣上。魯中嘆息一聲,輕輕把她推開,讓她也坐在椅子上。

夜晚,小谷很精心地在炕上放好了大花被子,又把多少年來就準備好的一個雙人枕頭放在炕上。她拍打著枕頭,生怕有什麼灰塵染了男人。魯中一直在旁邊看著,最後說:

「請不要這樣了。」

小谷聽不明白,「吃吃」笑,往炕上推擁他。他又說:

「請不要這樣。」

他說著,從櫃子裡找出一床舊被子,放到了一旁的門板上。小谷愣愣盯著他:

「你怎麼啦?」

「這樣有利於休息的。」

小谷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拍著膝蓋。她的眼淚那麼多。小魯聽到哭聲,從門縫裡看,看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媽媽」。小谷這才察覺兒子在一邊,哭著喊道:

「小魯你回你屋裡!回,回!」她「哐」一聲把門閂上了。

魯中嘆著氣,把門板撤了,把舊被子放起來。小谷抱住了男人,用力親他。魯中嘆息不停,一件一件脫下衣服,鑽進被子裡。

這個夜晚小谷一刻也沒有睡,一直抱著丈夫,撫摸著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她能記起一個個傷疤的準確位置、大小和形狀。有一次她還點起燈,看丈夫身上有沒有新的傷疤。

魯中很勉強睡了一夜,說:

「我的工作擔子很重,很忙的,身體也很糟的。」

小谷說:「俺不願讓你糟。」

「是的,是這樣。」

他吃過早飯,細心地嗽口,說他要離開了。

「輕易不家來,怎麼走這麼慌急?」

小魯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彙報呢!他一下捉住了父親的衣襟。父親掙脫,他就用力地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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