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中說:「你幹什麼?」
「我不讓你走。」
這時候魯中才看到小魯是一個多麼強壯的小夥子,而且雙眼裡發出了十分嚴厲的光。魯中拍了一下膝蓋:
「這是紀律!探家有時間限制的--一邊去……」
小魯鬆了手。他抽著鼻子哭起來。魯中猶豫了一下,坐在椅子上。他說:
「我到當地政府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小谷責備兒子一句,給丈夫衣服上打了打塵土。
魯中一去就是兩天,但還是回來了。回來時,他帶了一份什麼表格,把門關起來。他指點著表格說:
「你看見這個表格了吧?我們都要填寫一下。」
小谷問:「填它有什麼用?」
「填上,我們倆就算是那樣了。」
「怎樣了?」
「就算離開了--離婚……」
小谷「哎喲」一聲捂住臉,接著又跺腳。
魯中轉身去看妻子時,妻子已經昏倒了。他朝門外喊了一聲,沒人回應。他去掐妻子的人中,小谷轉醒了。可是人中那兒卻留下了一個發紅的紫痕。她兩隻小腳像站不穩一樣在地上戳來戳去,一時什麼話也沒有。她揪著衣襟,哇哇大哭。哭聲引來了小魯,小魯使勁捶門,魯中就開了門。
小魯看了看錶格,什麼都明白了。他狠狠把門帶上,走了。
一會兒好多人都圍住了這個小茅屋。魯中去掩門,被一個老人顫顫巍巍的柺杖給捅開了。老頭子對魯中說:
「老魯,你燒得慌嗎?」
魯中輕輕咳一聲,叫了一聲「大伯」,上前握住老人的手。老人把手抖開,又問:
「按輩份我是你二爺爺--回二爺爺的話,燒得慌嗎?」
魯中的臉青一會兒紫一會兒,後來他想撥開人走掉,可惜人圍得緊,魯中像被困住的一頭羊。
老頭子的拐戳著他:「回你二爺爺話,回你二爺爺話。」
魯中咳嗽一聲,大聲說:
「那好吧,當著這麼些父老鄉親,二爺爺,我就把話回了:我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你還不是?啊呀!」
魯中說:「我也不願離開小谷,這是組織上同意了的。」
「你不發燒,組織會發燒?」二爺爺大喊。
魯中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急忙伸出兩手向前推動著說:
「不,不,我們倆是舊社會過來的,工作任務決定了的,我必須在那座城市裡,我的工作很忙,桌上六部電話機。總之很忙--她拉著孩子又不能跟了去……」
「你把她領走中不?」有人在後面破著嗓子喊。
魯中說:「領不走的,這是一個工作、一個戶口的關係……」
二爺爺說:「那你就回。你不是這方的人麼?」
魯中說:「二爺爺是好意,不過這樣說對我沒有用。我是獻身革命的人,一切以組織為準。我們都應該做一個堅定的革命同志。」
二爺爺破口罵起來:「狗日的東西,狗日的淨說外國話哩。」
一群人嗡嗡笑,接著又憤憤地罵。魯中緊了緊腰帶,撓了撓頭髮,說:
「這個事情,眼前看起來滿大,以後看起來小哩。鄉親們也許不理解我,等以後……」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屋裡突然爆發的巨大哭聲給打斷了。大家回頭一看,小魯和母親摟成一團,在炕上滾動,哭得不成人樣了。魯中慌慌地過去把他們扶起來,給他們拍去身上的灰塵,接著又一次關門,可又一次被那根顫巍巍的柺杖給捅開了。
魯中攤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
就這樣,他在家裡又過了幾天。人們再也沒有聽到哭聲。後來魯中就走了。
春天到了,小谷頭上蒙了嶄新的白手巾,又穿了乾淨的衣服,拄著柺杖,由小魯領著,背上鍋餅,往那座城市裡去了。他們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十幾天,總算到了。他們很快迷了路,打聽來打聽去,又費了多半天時間,才找到一個很大的門洞,門洞邊上有衛兵站崗。他們通報了姓名,衛兵劇烈皺眉。後來還是小魯記起了父親的名字,說出了「魯中同志」幾個字。那個衛兵聽了立刻嚴肅起來,趕緊向裡搖了電話。一會兒一個胖胖的人走出來,把他們往外面領去--小谷和小魯說,他們是找大院裡的「魯中同志」。胖胖的人說:「知道的,曉得的,先把你們領到一個招待所,一會兒魯中同志就去的。」
他們被領到一個兩人房間裡。他們自己倒了熱水,胖胖的人又給他們沏了茶。他們沒有喝。等啊等啊,到了中午,有服務員給他們送來了四個饅頭,一盤白菜炒粉條,其中還有很大的肉塊。娘倆很香甜地吃起來。多麼好的飯。
吃過了午飯,他們坐在乾淨的床上。
又坐了一會兒,有人敲門。小谷過去開門,可還沒有走到跟前,門推開了,進來的是魯中同志。
魯中的樣子又變了一點,比過去胖了,臉色也更好了。他叫了一聲「小谷」,親熱地伸出手來握手。小谷兩隻手抱住了他的腰,他就用另一隻手推開她,把她的右手塞到自己的手裡,拉著重重聳兩下。
魯中說:「小魯同志,你也來了嗎?」
小魯鼻子裡吭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