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個蜘蛛一樣不停地吐絲,想把我纏裹起來。四周的空氣充斥著一股黴爛、煙臭味兒。我不懷疑她說的這些全是事實,因為她正處於非常放鬆的狀態。我終於明白瀰漫於整個建築物的邪異氣息是怎麼來的了。"瓷眼"就是這種淫蕩氣氛的營造者。
我那時最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會如此狂妄無忌、如此貪婪?他顯然在冒險,而這對於一個騙子是異常危險的。騙子在任何時候都有特定的脆弱性。他們有時的確需要小心謹慎、道貌岸然。我覺得事情夠奇怪的了。
現在我總算有了個理解。我知道"瓷眼"這一類人開始進入一個肆無忌憚的時刻了。這個時刻對於他們而言是百求不得的一個機會。他們憑自己的嗅覺不失時機抓住了它。還有時光對於一個惡棍的催逼,使他完全地處於一種瘋癲狀態。
他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段時光,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瓷眼"
與一般人的不同之處,是他頭上還有一道"著名專家"的光環,他心裡完全清楚這個光環的作用。他像柏老一樣,對這個光環在內心裡極為厭惡和鄙視,但又不忍放棄;因為他實在太需要它了,沒有它,他簡直就不能生存,就成了毫無價值的一個廢物。
總之"瓷眼"的事情早已是半公開的了,幾乎沒有人持有異議。可笑的是"瓷眼"自己的主動出擊——他有一天突然提出要追查"流言",要定一些人的誹謗罪——連同這個一起,揭出一場可怕的陰謀。他說這場陰謀由來已久,其目的完全不是什麼道德方面的損傷,而是出於極其惡毒的報復。
整幢大樓一下子冷肅了。我對面的那個胖女人馬上對我宣告:天底下再也沒有比老所長更為嚴格的人了,他在個人生活方面簡直是個清教徒——"你知道什麼是清教徒嗎?"我不吱聲,她又馬上隨一句:"就是不近女色!"我說:"是的。
對於有些無恥的女人而言,她們根本算不上什麼女色,而直接就是一些雌性動物——生疥的母豬!"
胖女人驚得大睜雙目看我,半晌叫一句:"你是不是說過老所長的壞話?哎呀你……"
她一溜煙跑走了。
不久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駐進了大樓,開始找人談話。這樣談了大約有半月,空氣越來越緊張。不少人在走廊上見了我都要小心地規避,好像我身上有什麼毒素似的。我突然醒悟了:他們從來沒有找我談過!
這時我的導師已經從野外營地回來,好像什麼也不知道,在辦公室呆了不到一週,又返回了營地。我曾對他談過大樓裡發生的事情,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我認為有人為此醞釀了好久,他們正在抓一個把柄、找一個藉口迫害人。導師黑瘦的臉乾乾的,肌肉好像貼緊在了骨骼上。我在看他的一刻,突然意識到他已經病得很重很重,也許正在堅持……我後悔不該向他報告這一切,這有點太晚了。我的導師點點頭,一隻乾枯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他沒有說什麼,那表情好像在說:
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他返回了營地。
就在他走後第二天,進駐大樓的那些人也撤走了。沒有了外來的聲音,大樓又變得一片死寂。空氣冷冷的,天突然就涼了……都在等待著。同一個辦公室的胖女人索性什麼也不做了,只是端坐著,等待。
平時與我來往比較密切的幾個朋友像我一樣感到費解。
他們也沒有被找過談話,這就很清楚談話是針對誰的了。
一天,我正在宿舍裡洗衣服,突然有人敲門。門開了,一個穿醬色夾克的中年人陰著臉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一張照片,說你就是某某嗎?我說是。他說請跟上走一趟吧——我不清楚他要幹什麼,遲疑了一下,他就掏出一個證件晃了晃。
其實這根本無法看清。我拒絕了。那個人"咦"了一聲,走開了。
第二天,大樓辦公室的負責人通知我到某某地方去見一個人,還安慰我說:"不要怕,他們不過是隨便問問,瞭解一下情況。這也是公民的職責……"
我聽出通知者的語氣有些油,有些幸災樂禍。出於憤慨,我按他說的去了。
一間窄窄的小屋裡放了一張桌子,桌前坐了兩個人,一個就是去過我宿舍的那個中年人——這會兒他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旁邊是一個穿制服的小姑娘,大概負責記錄。不能容忍的是桌子前邊二米遠處放了一把椅子,那顯然是讓我坐的。中年人冷冷一聲:"坐吧!"
"站著談就行。"
小姑娘也冷冷一句:"叫你坐你就坐!"
我再未理他們,而是直接走過去,走到桌前。他們不習慣這麼近的距離,再一次讓我坐到我的位置上去——那是個被審判的位置。我說你們非要讓我那樣我就離開了。中年人擺弄打火機點菸,哼一聲:"這不是你說了算的,我們要求你這樣,你就得配合,這是你的義務!"
接著他們問我:"你多次說過所長生活作風方面及其他一些事情,這是嚴重的誹謗,所長已經在人格上受到了巨大傷害。這一點我們是經過廣泛瞭解的。但是為了愛護同志,我們很慎重,認為你來所裡工作不久,有些情況不瞭解,肯定是有人矇騙過你。他說了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們——這樣就與你無關了,你只是個輕信者……說吧,抓緊時間。"
我說我不是個"輕信者",也從未"多次說過所長……"
中年人拍了一下桌子,對旁邊的姑娘說了一句:"給他記上,他否認。"又轉臉對我:"你太年輕了,考慮問題太簡單了。你以為這樣就能頂過去?你就是頂上一年也沒有用。你不說出那個人來,那麼散佈那些話的就是你,你就得認罪!"
我冷笑一下,儘管笑得很勉強。
"笑吧,有你哭的時候!"
我想我絕不會哭的。現在我最想弄明白的是誰給了他們如此大的權力,隨便審訊一個人,把他喊到小屋子裡來?有誰又會因為這種可怕的野蠻和黑暗而懲罰他們呢?
我不得不一再詢問他們代表誰?誰給了他們這樣的權力?
被問的兩個人相視而笑。這是真正的冷笑。他們的回答是:這你管不著。我們想審誰就審誰。一直是這樣。難道這也是你問的嗎?我們還可以再進一步,把你和你的一夥抓起來……中年人越說越氣,後來口吐髒字。我請他禮貌一些,他越發罵得兇了。
時間過去半天,他們疲乏了。後來小姑娘離開了,中年人喊進另一個人,把我推擁到隔壁一間小屋裡,讓我"好好考慮一下"。這顯然是故意折磨人,等於拘留。我問他們憑什麼拘留人?符合法律程式嗎?中年人看看另一個臉上有紅色斑點的傢伙,說了一句:
"沒有把你揍出尿來就算符合程式!"
他們把我推搡到那間小屋裡。裡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放了一把水瓶,搖了搖是空的。床上有一條髒臭的毯子,一掀毯子,立刻有一些小蟲飛跑四散……我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想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無論如何還是覺得有些突然。這一切來臨得好像太快了,以前覺得這隻在故事中發生。我很快想到了被監禁的父親,我小時候住過的茅屋,我特別想念我的母親和外祖母……
一會兒門開了,那個中年人走進來,這次是他一個人。他這一回和藹一些,遞給我煙,我沒有接。他重複了上一次的意思,只是口氣軟多了。他強調這次不會輕易放過什麼人的——"什麼人"顯然不是指我;他有些神秘地說:"早知道你們背後有人……那個人出於政治目的;利用年輕人嘛……他談過了以前老所長——就是前一任所長的一些事了嗎?"
他停止了吸菸。
我的心像被戳了一下。我立刻什麼都明白了!他們原來想逼近一個人:我的導師!我緊緊咬著牙關,只差一點就跳起來。我忍受著。
"你挺頑固啊!"他失望地重新叼上煙。
我再沒有吭聲。我一直閉著眼睛。這樣一直等到他離開。
這一次大約關了我兩三個小時。走出黑屋子是傍晚時分,太陽未落,外面亮得刺眼。走在炫目的夕陽下,我想,從今以後,那些虛幻的想法是一點也沒有了。我早就領悟過的絕望不過是又一次得到了證實。好吧,來吧,我在這兒等待著。
只是擔心我的導師。
接著又接二連三有人被喊走,他們都是平時與導師來往較多的人。有的被關在那個小黑屋中長達六七個小時,而且被不斷推操、喝斥。其中的一個人實在受不了,心臟病復發了……
我鼓起勇氣找到上邊,痛訴了一番前後經過,接待者很漠然。但他還是表示要過問一下——我不知道"過問"是什麼意思,是"阻止"的意思嗎?就這樣,我懷著一點希望和困惑離開了。
"過問"好像並非"阻止",因為還是眼看著一個又一個人被傳訊。終於有人忍不住了,直接去找那些騷擾者的頭兒。
誰知對方的回答是:我們從來沒聽說這種事兒!
這真是奇怪了!但憑經驗分析一下,這麼多人被傳訊和短期關押,絕不可能是"瓷眼"私自搞的;可由於上邊矢口否認,又可看出這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兒。既然這樣,那我們只有毫不留情地揭露。
傳訊仍然在進行,而且"瓷眼"的人叫囂:"告訴你們幾個,不好好坦白就別想溜,看來這一回有人是要進去蹲些日子嘍……所長可不是一般的人,豈容隨意誹謗?"
又有人通知我去那個小屋。我乾脆不理。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瓷眼"的一個跟班在大樓走廊遇到我,錐子般的目光死盯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您想捱過去呀?我勸你是不是主動些,免得吃後悔藥……"我直覺得拳頭髮癢。我問:
"你和非法審人的那一夥兒是什麼關係?你憑什麼逼我催我?
你想幹什麼?"那個人猛地往旁閃了一下,不停地眨眼,嚷叫:
"這可是你說的,你記住,你記住!"他跑開了。
我直接衝到三樓,砰砰敲"瓷眼"辦公室的門。我敲得兇急,因為我聽說他的門是很難敲的;因為這傢伙屋裡常有個把女人。有人實在要找他,即便住在隔壁也要打電話……
狗孃養的,快把人逼瘋了,他這邊倒一切照舊。我想用腳把門踹開。直敲了三五分鐘,過來一個陌生人,黑著臉說:"別敲了,所長住院了!"
大樓上人很多,常常出現一些從未見過的人,誰也弄不清他們來自何方,是否佔據所裡的正式編制,分工做什麼等等。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都是"瓷眼"的人。"瓷眼"長期在一個保健病房佔有一套高階房間,每年都要去幾次,雖然沒有什麼大病。他在這個時候躲進去,顯然是別有用意。
果然,幾天以後有人傳出話來:所長被誹謗者氣病了,身心受到很大傷害,住院了;這一回,恐怕事情鬧大了……不嚴肅處理,所長是出不了院了……
有人照舊來傳訊,一次比一次兇。我拒絕傳訊,也拒絕上班。朋友們很少來玩了,他們都處於驚慌之中。一天深夜,一個被多次傳訊的人找到我,小聲說:"怎麼辦?壞了,他們看來非得查出一兩個人來不可……他們引著我說副所長,還有,還有你……我總不能胡編,我說關於所長那方面的事兒,其實在大樓裡都知道的,平時常有人議論……我這句話未經考慮說出口,他們立刻抓住威脅:誰說的,誰議論過?說,說,說不出就是你造謠!他們把我的話記下,還讓我按上了手印……糟了!"
我安慰他。後來他哭了。快四十歲的男人,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看了讓人難受。我試圖給他鼓鼓勁兒,但沒用。他已經完全被恐懼所籠罩。最後還告訴一個訊息:"瓷眼"的人夥同搞審訊的那一夥,目前正在搬弄大樓裡一部分人的檔案!
"為什麼?""因為有人寫了罵所長的匿名信,他們要核對字跡——專門找了有這方面技術的人……"
好長時間我的頭嗡嗡響。"檔案"兩個字一下就讓我想起了柏老的暴怒,以及他圍繞我的"檔案"做的文章——特別是想起了我的父親,我在大山裡的流浪……我輕輕自語一句:
"好吧……"
"怎麼辦?"他像個孩子一樣望著我。
我緊握著他的手……我們往前走去。天上沒有星星,陰得黑黑的。這座城市因為電力不足,疏疏的路燈像螢火蟲。北風掀掉了一個小屋頂上的鐵皮,發出了巨大的聲音。他拐過一個巷口,用衣服裹緊身子跑了。
就在我走進宿舍樓樓梯口時,正好兩個人下樓。黑黑的樓道看不清臉,他們兩個故意往中間靠了一步,擋住了我。我想側一側身子讓過他們,他們卻故意擠在那兒。這樣閃了兩次擋了兩次,我什麼都明白了。我的拳頭在衣兜內攥得緊緊的,我啊,我只是獨身一人,沒有牽掛——這個世上我已經沒有親人了……靠左邊的一個飛快扭住我的手,同時用膝蓋狠狠頂了我一下。巨大的疼痛使我彎下了腰,差一點順著樓梯滾下去。可我最後攥住了欄杆,憋足了全身的勁兒撞過去……那個傢伙倒下了,另一個抽出橡皮棍打在我的背上——如果不躲閃,它就會打在我的臉上。我不顧一切撲上去,剛剛抓住握橡皮棍的手,剛才倒地的那傢伙就拉住了我的腿。我倒在樓梯上,又滾動了幾下。他們一齊撲上來……
那個夜晚是我走出大山以來遭受的最重的一次肉體折磨。整整幾個小時我動不了也不想動,鼻子裡淌出了很多血,嘴裡也是血。我在樓梯口一直躺到了黎明。
不知何時起,那座大樓開始安靜下來。好像上邊干預了一下,那夥偷偷審查檔案的傢伙溜開了,搞傳訊的也不見了。
大樓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這期間有人聯名上書呼籲,○三所之外的朋友聞聽了這場騷擾大為憤慨,他們都以各種方式援助——大概是這一切才促成了眼下的結局。
但我相信,我和朋友們對此一生都不會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