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敬掙扎著要起來,檀棋連忙攙扶著他半坐在柱子旁。這時元載也悠悠醒轉過來,他揉著劇痛的後腦勺,抬起頭來,發現砸自己的是個婢女,不由得惱怒:「大膽賤婢,竟敢襲擊靖安司丞?」
其實真正的靖安司丞是吉溫,元載這麼說,是想習慣性地扯張虎皮。誰知這觸動了檀棋的逆鱗,她杏眼一瞪:「你這夯貨,也配冒充靖安司丞?」拿起銅燭臺,又狠狠地砸了一下。這次力度比剛才更重,砸中大腿,元載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又一次跌倒在地板上。
「檀棋……」張小敬叫住她,無奈道,「他確實是靖安司的人。」
一聽這話,檀棋扔開燭臺,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這種人都進了靖安司,豈不是說公子已然無幸?元載一見求生有戲,急忙高聲道:「在下與張都尉之間,或有誤會!」
張小敬盯著這個寬闊額頭的官僚,自己的窘迫處境,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賜。他沉著臉道:「我之前提醒你興慶宮有事,如今可應驗了?」元載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剛剛被這瘋婆娘砸得生疼,他不敢再端起官架子。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殺我?」
元載心思轉得極快,知道叩頭求饒沒用,索性一抬脖子:「那麼多人,都親眼看到都尉你準備炸掉燈樓,縱然我一人相信,也沒法服眾。」
這句話很含糊,也很巧妙,既表示自己並無敵意,又暗示動手是形勢所迫,還隱隱反過來質疑張小敬的作為。張小敬知道他是誤會了,可是這個解釋起來太費唇舌。如今局勢緊迫,他沒時間辯白,直接問道:「外面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元載只得一邊揉著大腿,一邊簡單扼要地講了講勤政務本樓遭人入侵,陳玄禮帶隊赴援。張小敬緊皺著眉頭,久久未能作聲。他知道除了闕勒霍多之外,蕭規還有另外一手計劃。沒想到的是,這個計劃比他想象得還要大膽兇狠,居然一口氣殺到了御前。
這傢伙的實力,雖然在大唐的對手裡根本排不上號,可無疑是最接近成功的敵人。
「我得上去!」
張小敬掙扎著要起身,可他的身子一歪,差點沒站住。剛才那一連串劇鬥和逃離,讓他的體力和意志力都消耗殆盡,渾身傷痛,狀態極差。
檀棋睜大了眼睛,連忙扶住張小敬的胳膊,顫聲道:「登徒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張小敬搖搖頭,嘆了口氣:「援軍趕到,至少還得一百彈指之後,可蕭規殺人,只要動一動指頭。」
「不是還有陳玄禮將軍在嗎?他總比你現在這樣子強吧?」檀棋道。不知為何,她不想看到這個男人再一次去搏命,一點也不想。哪怕樓上的天子危在旦夕,她也只希望他能老老實實躺在這裡。
「陳玄禮是個好軍人,可他不是蕭規的對手。能阻止他的,只能是我。」張小敬道。他再一次狠咬牙關,勉力支撐,先是半跪,然後用力一踏,終於重新站立起來。臉上的神情疲憊至極,只有獨眼依舊透著兇悍的光芒。
元載像是在看一個怪物,這傢伙都傷成什麼樣子了,還要上樓去阻止那夥窮兇極惡的蚍蜉?他怎麼計算,也算不出這個舉動的價值何在。
檀棋也不明白。
「路是我選的,我會走到底。」一個嘶啞的聲音在邀風堂裡響起。
在廢墟和躍動的火中,張小敬晃晃悠悠地朝著樓上走去。他的身影異常虛弱,卻也異常堅毅。直到這一刻,檀棋才徹底明白為何公子當初會選他來做靖安都尉,公子的眼光,從來不會錯。
一想到李泌,檀棋心中一痛,忍不住又發出一聲啜泣。這個細微的聲音,立刻被張小敬捕捉到了。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道:「哦,對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家公子,還活著——嗯,應該說至少我見到時,還活著。」
檀棋雙目一閃,心中湧出一線驚喜。不知為何,她強烈地感覺到,公子一定是被他所救。可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細節之時,便猶豫地伸出手臂,從背後環抱住張小敬,一股幽香悄然鑽入張小敬的鼻孔,讓他不由自主想起在景教告解室裡的那片刻曖昧。
「謝謝你。」檀棋低聲道,把臉貼在那滿是灼傷的脊背,感到那裡的肌肉有一瞬間的緊繃。
李泌幾乎創造了一個奇蹟。
他從昇平坊趕到光德坊,橫穿六坊,北上四坊,居然只用了不到兩刻的時間。以上元節的交通狀況,這簡直是一樁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至少有十幾個人被飛馳的駿馬撞飛,他甚至沒時間停下檢視。
太上玄元燈樓的意外爆炸,在西邊的萬年縣產生了極大的混亂。可在更遠處,不知就裡的老百姓只當它是個漂亮的噱頭。尤其是到了東邊長安縣,大家該逛花燈還逛,該去找吃食還吃,完全沒意識到一場大災正在悄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