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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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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遷場是長途遷徙了。一下子遷到白河對岸。與白河平行最終又交匯的那條一模一樣寬、深、湍急的河叫黑河。白河黑河都是從草地盡頭的雪山上起源的,是兩座千年冰峰之乳。白河裡有魚,黑河裡也有魚。白河裡的魚苗苗條條像少女,黑河裡的魚臃臃贅贅像老嫗。黑河的魚還沒有眼,全是盲魚,所以只要在河中間固定個麻袋,一個上午就能豐收。但沒人敢吃這種酷似老太婆的魚,即使斷了糧,吃馬料,也不吃它。何況有人傳說,那年草地瘟死了牛,一頭牛扔進黑河,過一天就成了一副乾乾淨淨的骨頭架。黑河的水同白河一樣清亮,但因為存在這樣一個水族便顯出些陰氣。黑河是因那魚,因那陰氣而得名的。

白河黑河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豐茂的三角洲,簡直像塊獨立存在的草地,大約有幾十里長十幾裡寬的面積。不知為什麼,游牧的人們從不到這裡來安營紮寨。這裡的草比別處深得多,有的地方能沒人。八月,此地一片肥綠,這邊來風,草伏下,綠色間便閃著橙黃、淡紫;那邊來風,草又伏向另一邊,再迸出緋紅、蒼白,所有的花都錯落有致地偷偷開在草根下,於是風吹草低時,就有了鬼鬼祟祟的彩幻。遷場前,幾個姑娘搭場部的大卡車去了趟自治州,除了小點兒和毛婭,其餘三個姑娘都留在那兒永不回來了。張平李平王平一塊考取了自治州宣傳隊,場部又增補了三個姑娘,她們叫張莉李莉周莉。宣傳隊的人一見小點兒就決定讓她扮演李鐵梅,但她推說先找個廁所上上,然後逃掉了。毛婭是真上廁所,等她回來,人家說:你瞧,剛剛一下收了三個,超額了。毛婭一看她們仨全換了裝束,全像陌生人一樣瞅她。毛婭沒有太多不樂意,回草地就隨牧馬班遷過了河。

小點兒跟她們散了夥,逛街逛忘了時間,結果場部的大卡車開走了。她看見一輛吉普車停在長途汽車站外面,上去搭訕幾句便坐進去了。司機是個兵油子,看上去是娶過鄉下老婆生下一窩孩子的那種歲數。小點兒從他的視線高度看出他在看她的胸部,當兵當到這個歲數對女子的臉就看得馬虎了。他跟她說車是營長的,營長來接女朋友。他嘴裡的營長是個沒什麼大本事,但少年得志的傢伙。幾個月前,離此地兩百里的山區起了山火,救火回來,營長從連長一下變成營長。燒焦一條胳膊換個營長當也算值。司機這樣認為。然後他坐正了,也住嘴了,小點兒一看,車旁已立著個人。原來營長是他。他問:「誰搭車?」

司機撒謊說是他的老熟人。他探頭往車裡看看,然後縮回身去。他看見車後座上有個女孩,非常美麗小巧,他就像從來沒見過她:沒和她聊過、沒喝過她一大缸摻糖精的溫開水、沒與她同騎一匹馬到河邊。他對她略一點頭,然後暗示司機跟他走。

他們就在離車兩步遠的地方講話,小點兒見他兩隻白手套比劃起來很耀眼。她已想不起剛才他探身看她時,她的臉何種表情。

營長問司機:「她這麼巧就遇上你啦?你曉得,一會兒我要捎個床頭櫃回去!」

「坐得下!」

「你讓我女朋友坐哪?萬一她要帶的行李多呢?」倆人相互遞煙。

「你女朋友是個大塊頭?」

「相片上看不見多高多大,不過我事先跟介紹人宣告過:高頭大馬別往我這裡推薦。你這人,隨隨便便就弄個人搭車!」

「營長,最後一班長途車都過了,你那位恐怕不會來了。這樣白跑咱又不是第一次!」司機嘻嘻笑著,「乾脆,我把車裡那姑娘給你介紹介紹!」

這時,小點兒已揹著一堆東西下了車,司機最後一句話她聽得很清楚。她站在灰撲撲的車旁,隔著司機朝他望。

這樣的望已有很久很久。許多個有太陽的冬日,她坐在帳篷門口。她感到草地無邊無沿,整個世界不過這麼大。她沒見過大海,在她眼裡草地就是海洋。無望的期待使她憔悴了又豐滿,豐滿了又憔悴。她終於懂得潔身自好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那股神秘的剋制力出現了,它來自一種神秘的忠貞。而忠貞卻是無處施與的,並沒有人需要它。

她離開那輛吉普車時,把深深的自卑藏在滿不在乎中。一高一矮兩個軍人挽留她幾句,她笑著謝絕了。她沿著公路往回走,有各種各樣的車在她身邊停下,問她願不願搭乘,她同樣擺擺手,灰塵嗆得她張不開口。她就這樣走,就要讓他看見她這樣走。她是含著一包淚離開他的,並說另有更合適的車等她。「我不曉得你們這輛車坐不下我。」

天快黑時,車終於在她身邊停下。她轉過身,讓他好好看看她的一臉疲憊和滿身塵垢。營長和她並排坐在車後座,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床頭櫃。他問她姓名,年齡,在哪工作,完全像頭一次認識一樣面面俱到。昏暗中,她偶爾側臉,發現他正看她,著了迷一樣瞅她恐怕已瞅了很久。座位上的東西被顛落,倆人同時去撿,手觸在一起。忽然之間,他講起一個有關醫治手足凍瘡的土方子:用櫻桃泡上雪埋進土裡,第二年冬天用這罈子裡的水往傷口抹。她說:「這地方哪裡找櫻桃,雪倒有的是!」正是夏天,他卻談起凍傷。

她用一雙凍得稀糟的手給他指過路端過水最後被他握了一下。他什麼什麼都沒忘。已經快兩年了。

車子只能把她送到場部,已經是半夜了,她說她本來就想在場部住一夜。她摸著門框上的鑰匙,躡手躡腳走進去。獸醫不在,到處都有一層薄灰。她翻出東西煮了吃,這時聽見馬蹄聲近了。她立刻關上燈,鑽進被子,把另一床被放在外間。

獸醫說:「讓我進去,這是我的家,我出去巡診一個禮拜回來可不想睡長板凳!」她一聲不吱閉著眼。獸醫又說:「那我倆換換,你來睡板凳吧。」

她走到門邊,獸醫知道她已動心了,口氣便柔下來,講起愛和思念之類的話。他說:「快開門吧,現在還怕什麼,再沒人來管我們了。」

她說:「那好啊,你娶你的侄女吧,公開辦個手續,散把喜糖。」

他說:「那怎麼行,那不是沒王法了吧?那不是把姑父與侄女通姦的罪行供認了嗎?」

她說:「恐怕不只通姦,還有謀殺。」

他說:「你知道我們永世不可能名正言順地成夫妻。」

她說:「那你帶我走,到別處去,再娶我。」

他說:「哪裡都有知底細的人,我們到天涯海角都只能這樣混。」

她說:「就這樣鬼混,靠私通過到死?」

他說:「兩個罪犯還能指望什麼?活完就死唄。那些人遲早會偵察到我跟你的關係。」

她說:「偵察吧,從此我跟你了結了,姑父。」

如此豐美的草地卻無聲無息,幽綠的草裡似乎包藏著陰謀或禍心。牧馬班趁白河未到汛期蹚過來了。那時河水剛沒腹,一夜間水就加寬數倍,一夜間就發瘋似的漲上來。她們的退路就此被切斷。帳篷險些在夜裡被水沖走,原以為安全的地方不想竟是河道。雪山溶化比最大的潮都來得猛。

帳篷保住了,馬匹也基本沒受損失,只是口糧全被水沖走。只有沈紅霞一人死抱住一袋料豆,連人帶麻袋與河水拼搶。柯丹牛吼一樣讓姑娘們撈被子褥子,鍋碗瓢盆,再遲一會兒她們就將一貧如洗。小布布嘹亮的嗓音穿透黑暗與轟轟的河水。柯丹將他縛在胸前,心想,他成了我的哨子。布布哭聲在哪,人們就向哪靠攏。天亮時,人們才發現沈紅霞伏在那一袋料豆上,下半截腿浸在水裡,衣褲早被河水剝光帶到不知何處去了。連她自己也不知是昏迷還是沉睡,反正大家發現她時,她身體赤裸只剩一絲溫熱。柯丹往自己嘴裡滿滿灌一口燒酒,銜一會估計溫得差不多了,摳開沈紅霞的嘴吐進去。如此幾次,沈紅霞喉嚨裡咕咕一陣響,一會兒就炯炯有神地睜開了眼。

「傳!一人一口。」柯丹的酒立刻分光,最後剩幾滴,她隨手倒進布布嘴裡。然後人們赤紅著臉,看一個嬰兒如何發酒瘋。

熬到中午,人人愁眉苦臉地互相問:「馬吃草,我們吃什麼?」沈紅霞說:「遲不過明天指導員叔叔會來找我們的。」眾人琢磨她的意思,大概她打算五六天挺住不吃飯。新來的三個姑娘還不習慣聽沈紅霞話中的實質,接著問:「要是他明天還不來呢?」「明天要不來你們就把我撕了吃了,我最肥,先人的!」柯丹叱罵道。

誰也沒料到叔叔被一件大事絆住了。他手下另一個牧馬班養的一百五十頭犛牛和一百五十頭驢子,就在女子牧馬班遷場那夜,出了事。三百頭牛和驢統統少了半側屁股。就是說,不知是誰,不知出於何種目的,使了什麼法子,居然神鬼不覺地剜下牲口身上最優等的一塊肉。因此一天、兩天、三天她們沒等來叔叔。

被仇恨弄昏頭的叔叔連她們放的槍也未聽到。他哪裡想到這幫姑娘開始吃馬料。料豆讓水泡過,又給太陽曬,麻袋捂,一齊從麻袋縫裡鑽出尖尖的芽頭。麻袋似乎活了,一刻不停地在成長壯大,有了生命的胡豆在裡面不安分了,於是麻袋有了動感。老杜嗷地一聲捂住臉。

聽見她的慘號,大家趕出帳篷,馬上明白老杜想幹什麼。人人餓得頭暈眼花,但尚未像老杜這樣偷偷行動起來:吃料更。

「胡豆生芽芽,最好吃。」人們奇怪,這時誰還有如此清醒的聲音。回頭一看,見小點兒亭亭玉立地站在帳篷門口,半個身子是陽光,半個身子是陰影。「胡豆生芽芽,最好吃。」她用跟剛才一模一樣的聲調重複。

「你說什麼?」

「胡豆生芽芽,最好吃。」她的聲音單調平板,奇怪地傳導著一種啟示。

大家不聲不響地幹起來了。煮了一鍋水,然後開始慌慌張張地剝豆皮。馬料豆被泡得白胖胖的冒個尖芽,模樣挺古怪。可借只有一隻小鋁鍋,大鍋沒救上來。煮熟頭一鍋每人只分一小碗。無油無鹽,人人都兇猛地往嘴裡扒。小點兒頭回只盛半碗,所以第一個吃完再去盛滿滿一碗;而那些頭一碗就盛滿的自然不如她吃得快,等她們吃完,鍋裡已沒了。小點兒踏踏實實地吃,誰也沒想到她比誰都吃得多。

只有沈紅霞不曾吃一口料豆。

她的兩條老寒腿經水泡了一整夜。那河水其實就是液體的冰。冰液似乎灌進了她的腿,對著太陽看看,兩條腿晶瑩剔透,與她粗糙黝黑的上半身形成對比。這兩條腿實際上是死了,已成為她整個軀幹的異體。只有死去的東西才具有如此奇美如此永恆的質感。用手捏捏,裡面似乎沒有熱血,而有一股清澈冰冷的水跑來跑去。沈紅霞並不知道自己的腿已壯烈地死去了。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卻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但她們不忍對她說。如果知道這實情她絕對再站立不起來。人能夠用主觀能動操縱各個區域性,人常以意志賦予已失效的生理附件以生機。沈紅霞正是這樣奇蹟般站立起來。她邁動與她上身已不通訊息的雙腿,繞過狼吞虎嚥的人們。她對她的兩個隔世的女伴說:我寧願像你們一樣吃牛屎菌,喝牛足印裡的水。她們倆輕輕撫摸著她的腿,對視一眼:瞧,真的是冰冷冰冷了。

吃到半飽時有人嘀咕:「沈紅霞咋了?她不來吃飯?」

「是吃料。」有人更正。

她們喊起來:「喂!沈紅霞,快來吃點料!」沒聽見回答。再喊兩聲,她還是不應。大家驚慌地你看我我看你,一齊停下剝豆皮剝變形的手。她們見沈紅霞坐在草棵棵上,一絲碧綠的汁液從嘴角淌出來,她似乎在朝一個看不見的物件微笑。她手裡還攥著一把綠東西,見人們包圍上來,她謙和地、甚至還有一點難為情地看她們一眼,似乎很不願意她們看見她吃草。

「你們都來坐下吧,全班同志都在這呢。」大家努力領悟她的話,想聽懂她對吃馬料這事的真實態度。但她卻講馬群、講河、講這塊草場。她沙沙的嗓音在每個人心上打磨,幾乎沒聲,卻感到那摩擦的力度。她用發綠的舌頭把嘴邊的綠汁舔舔。人們總算搞清一點,她並不想用自己的行為教育誰,但又希望她們從這行為中感悟點什麼。

她忽然說:「告訴你們,我有個秘密,很久了它老讓我內疚。」她的意思是她要檢討一件事。

大家想不出她有什麼可檢討的。她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可以連續出牧連續尋馬連續精神飽滿地奔波。她從未要求別人怎樣,但她的優秀作為放在那裡,總把其他人逼向一個慚愧的處境。她無意樹立自身為楷模,只是本能地體現著某種崇高素質,就足以使人們莫名其妙地不安,感到她的高尚其實是一種逼迫,一種壓力。大家靜悄悄地圍著她坐下了,她木刻般堅毅的紅臉突然一動不動,表情也一絲不變了。人們霎時有種古怪的感覺,這個人是她又不是她,她分明是她們中的一員;卻又是個早已載入史冊的形象。她著一身破舊寬大的軍裝,那種聖徒式的平靜,於表憂患於內的容貌使人們不敢貿然靠近她。她胃裡裝著苦澀,嘴角留下碧痕。人們欽佩她卻感到她太不可親近。甚至她引起人們的怨恨,幾乎每個人都暗暗想過:正是她,把她們的生活搞得如此苦不堪言。

「幹嘛不唱歌呢?以前不是都挺愛唱歌的嗎?」她意識到緊張氣氛是自己造成的。沒有人唱。她自己唱起來,並用目光到處鼓舞。

人們早就留心過,沈紅霞常常獨自哼歌。那些歌誰都沒有聽過,就憑直覺感到它們屬於相當遙遠的年代。有次柯丹聽她唱了支歌怪耳熟,突然想起這歌她過去的丈夫也會唱,那時青年墾荒隊開會集合就唱。她問她:「你咋個會唱這支歌?這叫《青年墾荒隊之歌》,早沒人唱了,可你從哪學的呢?」沈紅霞沒有回答,似乎朝很遠的地方笑了一下。

沈紅霞終於鼓動大家唱起來。小點兒看看她們鄭重其事的嘴,心想,唱歌已不是娛樂,而是一件宗教式的功課。雖然這樣想,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張嘴。她偷窺周圍,一張張飢餓的臉都唱得十分忘我。接下去該幹什麼小點兒也熟透了,是誦讀語錄。這兩套儀式結束,人人的呼吸都變得深沉,並被拉長。

在進入這種徹底的寧靜之後,沈紅霞開口了。「我告訴你們的秘密是:我也吃過馬料。那次下冰雹,我確實吃了。不過我想,你們現在比我更餓……所以我錯了。你們每個人都應該批評我,開始吧。」

毛婭急得尖叫起來:「不是的不是的,她說的不是真的,她沒有偷偷去吃馬料豆!……她根本沒吃一大把生料谷!……」她控訴似的指著沈紅霞。柯丹在毛婭聳動不已的肩上狠狠一捺。

「小點兒,你當時也在場!」毛婭死命拉住小點兒。後者作出懵懂而又認真回憶的樣子。「是吧小點兒,紅霞當時根本沒吃很多料豆!」她把包穀粑讓給我們吃了——

但我可不願承認。小點兒掙脫毛婭。

沈紅霞說:「毛婭你怎麼了。難道你沒說過我嚼得一嘴豆腥氣?!」

「沒有!就是沒有!我沒有看見你吃料豆!」小點兒想,毛婭簡直像在揭老底。毛婭怒指著沈紅霞,眼淚嘩地淌下來。你太無私了,我卑鄙。我的卑鄙是你的無私逼出來的。我恨你,因為你老讓人感動得沒法活,讓人相形見絀丟盡臉。你把珍貴的包穀粑讓我吃,自己嚼馬料,已夠人愧死,還要在這裡深刻檢討,為幾顆料豆子不放過自己。你的無私把別人都逼得太甚,你饒不了自己,大家還活不活?……毛婭悲憤地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流了好一會兒淚,終於又說:「反正我沒看見,她根本沒有吃料豆!」

毛婭自相矛盾的話讓人們絞盡腦汁去分析,去給它安排邏輯。毛婭,你到底想說什麼?想說沈紅霞吃了還是沒吃,錯了還是沒錯?

毛婭狠狠忍住抽泣。「她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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