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丹氣得去擰她的扁臉蛋:「你還講用會吶?你話都不會說、話都不會說、打屁都不成個數!」
沈紅霞打斷柯丹:「行了。不管別人看沒看見,那天我是吃了料豆。希望大家談談,我乾的這件事,是不是錯了。」
「沒錯!」這回是老杜甕聲甕氣地說。你要錯了,我們全完了,就是餓死,也不能再去動那一麻袋生芽的料豆。
「不,我錯了。你們難道還看不出我這麼嚴重地錯了嗎?」大家想,她實際是在說:軍馬比我們的生命重要。我們卻從吃馬料開始墮落。原來你揭露自己是為了讓我們得不到寬恕,好傢伙,你就是這樣步步緊逼過來的。
靜了一會兒,柯丹突然站起來:「我說,沈紅霞,你是不是特別想死?」這句話一問,所有人全傻了,惱恨而又覺快意地看看柯丹,又看看沈紅霞。
「人都會死的。」沈紅霞和順地笑著。但人們看出她對這句發問很意外。
「那我操你先人的,你就給老子安安生生死去吧!」大家動也不敢動,感到柯丹得罪的不是沈紅霞,而是某種偉大而高尚的象徵。難道沈紅霞的行為情操還有任何可指責的地方嗎?她那樣存在著,就足夠她們不安;有她這樣完美的品德放在那兒,她們對自己內心每一點小小的無恥、自私、卑瑣都臊死。柯丹把這句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並充滿惡意地謾罵,每個人都在剎那間想道:假如沒有沈紅霞這個人,她們的生活會怎樣?試試吧,沒有她,恐怕一切都沒有了。
這樣一想,她們都對柯丹仇恨起來。再看看沈紅霞,她忍辱負重的微笑使她們全掉下眼淚。沒人動作,柯丹上去給老杜一腳:「起來,給我吃去!」她捋捋胳膊,「哪個不去吃,我就請她吃老拳!」
第二鍋豆子已煮爛。小點兒攪攪鍋,說:「胡豆生芽芽,最好吃。」大家一愣,猛然明白了這句重複多遍的話的真實含義。它們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胡豆。
柯丹拿了個特大茶缸,熱氣騰騰衝過去。「沈紅霞,你先人的!你給老子吃!你看你那身雞骨頭,把衣服都戳出洞洞!你餓死,我償命?你乾脆現在就碰死吊死橫豎死球去算了!……」
「罵得好。」沈紅霞說,「班長,我真喜歡你這樣心直口快。」
柯丹嚇一跳。沈紅霞撐著棍子顫顫巍巍站起來。
「站住!」柯丹攔住她:「你想往哪跑!今天你不給老子把這缸子料吃下去,老子不饒你!」她只輕輕一撞,不料沈紅霞的腿純屬虛撐著,一下子倒了。眾人無聲地張大嘴。柯丹卻說:「都別動!不準扶她。」她把一大缸料豆杵到沈紅霞嘴邊,「吃!」沈紅霞平和地看著遠處,嘴抿成一條縫。
柯丹喊道:「吃!你硬是不吃?」她幾乎在用勺子撬她的嘴。「好哇,行!不吃,有種!」柯丹繞著她轉了兩圈,忽然給她一拳。沈紅霞晃了晃,又像坐禪那樣穩住了。
「不吃,我就揍死你!」她又捅出兩拳。
毛婭痛心地直跺腳:柯丹她怎麼敢、怎麼忍心摧殘她,她那樣羸弱。她已不是她自己,她的無私早已使她變成這個集體的精神、意志和美德。一個絕對無私的人就不再是她自己。
沈紅霞又一次出人意料地微笑:「打吧,班長,我真欣賞你心軟手硬的性子!」
柯丹再次被她的溫和嚇住了。最後一拳落到自己身上,砸得驚天動地。她懷裡的布布被震得「哇」一聲賊嚎。
等叔叔見到她們時,她們每張臉都染上了草場的綠色。聽說她們五天五夜全仗這塊肥草地,吃於此眠於此,竟活下來,叔叔驚得那隻假眼珠瞪出了眼眶,骨碌碌滾到他手掌裡。「料豆!居然料豆也沒吃?!」他把眼珠放嘴裡嗽嗽,急忙又投進眼眶,似乎它能幫他認知這幫鐵姑娘。
叔叔是用嘴叼著槍泅水過來的,河水也剝光了他所有衣服。姑娘們只看見一個渾身黝黑的男人在拖河裡的馬,立刻操起步槍對準他。他說他是叔叔,沒人相信:叔叔是個全副武裝的人,他一絲不掛怎麼可能是叔叔。他倒退著一步步向她們靠攏,脊背上的汗毛都看得清了。她們仍是不承認他是叔叔。最後他說:「你們再不信我就轉過身來啦。」她們這才扔衣褲給他,心想:管他是不是叔叔,總得先讓他穿上衣服。等他穿戴整齊繫上皮帶挎好槍再看,此人正是叔叔。叔叔的馬馱了些鹽巴乳酪酥油和酒,叔叔說:「糧食媽的全衝跑了。」
「我回場部找些木料扎個筏子,才能運糧過來。」叔叔咯吱吱嚼著蘸鹽水的橡皮筋,這是根新橡皮筋,嚼起來聲音特別帶勁。他邊喝酒邊思忖。「這塊離場部少說有百十里路去了……」
柯丹接道:「打馬跑死也要兩天才得回。這點東西哪夠吃兩天?」姑娘們都說再餓兩天她們就差不多了。
「都莫鬧,讓我想想。」他依舊喝酒,嚼橡皮筋。一會兒,他不喝不嚼了,草在很遠的地方一路刷刷響過來。姆姆身後跟著金眼和憨巴,三個畜生齊心合力在拖一個沉重的東西。叔叔對姑娘們說:「有名堂了。」
這就是前些日子叔叔打落的那隻巨大的紅氣球知畜生們怎麼把這一大堆東西運到這裡的。叔叔用匕首割開層層包裝,對圍觀的姑娘說:「都臥倒,萬一是炸彈呢。」她們立刻趴成一片。叔叔屏住氣,往開了蓋的匣子裡探頭,彷彿在看一孔深深的井。
又靜一會兒,叔叔爬來爬去把匣子琢磨個透,然後用匕首挑起一件件色澤鮮豔的玩意。不是傳單。叔叔一件件挑起,都是些精美的女性穿戴之物。有件東西她們研究半天,估計是條哪都遮不住的小褲衩。姑娘們全吸緊舌頭,免得它沒出息地發出驚羨之聲。
這時姆姆急匆匆跑過來,搖搖尾,又急匆匆跑了。叔叔跟姆姆一路小跑,老遠就見草被蹚出個豁子,金眼與憨巴正吃力地將更大更沉的一包東西往這邊搬。包已撒開,香味四溢。「媽的有搞頭!」叔叔低聲喊道。
眾人衝上來看見滿地她們看不懂的食物。叔叔止住她們的激動,把姆姆摟住,扔幾塊點心給金眼和憨巴。即使有毒,這非狗非狼的畜生也順便除掉了。兩小時觀察後,叔叔才對她們揮手:「上,姆勒子們!」
點起篝火,她們圍個圈。八月的草地若沒有專叮人毛髮的蚊蚋就美了。她們一邊談天,一邊扯巴掌滿身滿頭打,下手毫不留情,早就習慣自己打自己了。
叔叔抱了把刺巴添到火上。三個新來的姑娘相互搔著奇癢的頭皮。她們問:「指導員,剛才你說那三百頭牛和驢咋了?屁股少塊肉?……」
「啊?……啊。少塊肉。少塊肉不礙事,死不了,破兩天就是了。」他對所有人都說,大概有人是剜驢臀肉吃,但他心裡明白絕不會那樣簡單。「三百頭牲口全少半邊屁股,」他說,銀牙閃了閃,「夠舅子們吃一陣了!」
太陽初照在三百頭牲口鮮紅的創面上。三百塊創面映出三百個太陽,血已凝固,那樣嶄新發亮的紅色肌肉。地上浸了血像遭了火燒,草尖帶著鏽色,泥土焦黑。可怕的是三百頭牲口的頭全朝一個方向,可怕的是它們一動不動地亮著創傷,他狂怒地馳遍草地,也沒找到那個歹毒的傢伙。他不知對手是一個還是一夥,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他感到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如此的欺弄。這場巨型惡作劇顯然是對他威嚴的一種下流的挑釁。他感到了恐怖。
他沒有講,他只對她們講那場面如何滑稽壯觀。他的心恐怖到什麼程度,他沒有如實講。那個隱形的兇惡的對手不厭其煩地複製了三百個完全相同的創傷。
他只對小點兒講了。小點兒在馬群裡守護臨盆的母馬。他不知為什麼突然之間就會對她講起這事,詳細而真實地從頭講到尾。
沈紅霞給馬群餵了鹽,走過來。「剛才是指導員來了嗎?」
「啊。他說馬上了足有一巴掌膘。」
叔叔遠看小點兒披黑雨衣的身子彷彿一具似是而非的人體。她為什麼扯謊呢?叔叔離去時堅硬的心房湧進一股又溫又滑的血。
小點兒脫下黑雨衣,拎只桶向她走過來。越來越近。一個小巧美麗的少女拎著一隻桶。她認為自己在多年前見過她。
有張陰森的俏臉的少女拎著一隻桶。
這地方風奇怪地大。「要蓋屋,帳篷是扎不住的。」叔叔說。蓋這種屋工程特簡單,早上動工晚上就住進去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下了一整夜,泥土摻馬糞抹的屋頂就往下滴黃豆醬般的稠汁。築牆用的是草地表層的泥皮,一挖一整塊,修齊邊角,就是現成的坯。泥坯裡含著陳年的與鮮活的草根草莖,倒是有筋有骨,很經事。雨後,泥坯縫裡鑽出許多蚯蚓,也鑽出許多不死的草和花,馬糞抹的屋頂發出一層茸茸的灰色菌子。整個房子活了。
叔叔用筏子運了些石灰來。又在屋頂加了層紅柳枝。姑娘們儘量把凹凸不平不方不正的牆塗白。她們要在牆上掛領袖像、語錄、錦旗、李鐵梅阿慶嫂紅色娘子軍。有了這些飾物,她們才覺得與蚯蚓隔絕了。
老杜在把牆塗白之前,自己先成了石膏像。她機械地揮動著蘸了石灰漿的掃把。「昨晚猜我做了個啥子夢?」沒人理她。「我夢見指導員了。」大家都停了活計,一齊看著她。她渾身雪白,本身就是個又怪又疹的夢。「我夢見指導員叔叔啦。」「喲,真不簡單,你夢見毛主席沒有?」「指導員拿把大鎖頭,那鎖不用鑰匙開。‘咔嗒’一扯就扯開了。」「沒有啦?」「沒有了。」「什麼屁夢。」「啊。指導員就那麼坐著,老玩那把大鎖,‘咔嗒’扯開,‘咔嗒’關上,來回玩。能扯開這把大鎖的人是世界上力氣最大的人。」老杜在一片噓聲中認真地說。
正在屋頂鋪柳枝的叔叔不動了。老杜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他躡手躡腳走到老杜身後,機警地四處望望,然後一把纂住她胳膊:「哎,你那個夢是真的?」
她說:「啊。」
他聲音壓得更低:「老實點!你肯定瞎編的。」老杜嚴肅地搖頭。等叔叔放開她,她仔細去看手臂,上面留下花瓣一樣五個青紫的指印。她慌忙看看左右,把那些指印捂住。
叔叔看著這個醜姑娘的背影,怎麼也想不通她的夢。她竟夢見他親身經歷的事。他的確有那麼一把大鎖頭,很古很古的。是個犯人留下來,送他的。犯人說,這鎖是古物,打鎖時就沒打鑰匙。能把它拉開的人是頂了不得的大力士。他當時問:你拉得開嗎?犯人謙卑地直搖頭。槍決那犯人的是叔叔。犯人說,這鎖給你吧?叔叔說:不用。犯人揹著他跪下,等待著。叔叔瞄準的時候覺得他兩臂在用力。叔叔開槍之後,用腳翻過屍體,只見鏽住的古老的大鎖已被拉開。他從血泊裡拾起它,「咔嗒」一聲又將它合住。以後的歲月,叔叔每天都在拉這把鎖,他的力量和腱子肉就這樣發達起來。可鎖再未被拉開過。
獸醫站擴建後明亮多了。到處潔白,小點兒輕手輕腳生怕造次了這森嚴的淨地。一個白色人影擋住她的去路,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我來領疫苗。再給我些五號注射器。」她飛快地說。
他轉身走了,知道她會緊隨著走進這間密室,它封存著他們當年造孽的密聞。她一進這間房就完蛋,就把兩年來養出來的假模假式假正經的硬殼蛻下。他輕輕替她解下黑雨衣,像揭下一具標本的蓋布。
獸醫將她、他的前侄女一把抱起,如抱孩子那樣省力順手。「你躲了我近兩年了,沒有你我活得像頭閹牲口一樣素淨。我想忘掉你根本不行,想重新做人根本就不可能。」他說。她聽著,正因為他說的全是真話才如此枯燥。「你呢,你跑到牧馬班的好姑娘裡混著,你以為什麼都是能從頭來的嗎?」
她被他抱著在這間充滿消毒液氣味的屋裡來回走,外面是什麼?是草地,是一幫姑娘肅穆地向草地深處遷徙的背影;而這裡面卻發生著聲名狼藉的事。她從他懷裡連滾帶爬地逃出來。她剛到草地來那時,就像現在這樣奔逃過,在這斗室裡無聲無息地奔逃。那時她就講過我們不能、我們要記著自己輩分之類的話。
他無聲無息地追逐她,對她說:「擴建的獸醫站需要人員,所有人都在設法往裡面塞自己的舅子老表,我也趁機把你塞進來。」瞅她一個虛當,他逮住她,當年就沒這麼費勁。那時她半推半就地說:我是為么姑來的。他說:你扯謊,你是追我追到這裡來的。你在省城就能跟我斷乾淨,為啥還追到這裡來?她說:你不能這樣,我們輩分清楚了!他說:在城裡我知道你我的輩分關係就決定永不再見你了,你要我的地址,我沒給你留,你沒皮沒臉地攆我後腳就來了,還說為看你姑!她說:我沒法子,我實在沒處安身。
「你想調我到獸醫站來就調了?我不肯,你也莫法。我就在牧馬班蹲到老蹲到死也不來當你什麼狗屁助手!」她現在態度硬得令他驚訝。當初她只是用兩隻可憐的小手抱住自己,可身體從四面八方洩漏:不啊,不能再開頭了!……
「我調你來你就得來。你沒有正式的知青身份。在牧馬班蹲著,是她們不瞭解你是個什麼東西。到這裡來,穿白大褂,領工資,你不早就這樣痴心妄想過?」那時她求他幫她謀個合法位置。現在她否認她有過那份痴妄。那時他已得了手,說:別躲了,不是已開過頭了嗎?頭一次,你既知道我們的輩分為什麼還自己送上門?你為啥在完了事才告訴我你是誰我是誰?從那一次,我一下子就不是人了!
她現在不顧一切地抵禦他,說你再不放我我就喊啦。他說:「你喊吧,現在我們沒輩分了。」那時她問:姑父,要不是我姑,你會娶我嗎?他那時堅定地說當然,說他發誓。
現在他說:「結婚?我不配。你呢?你配結婚?」那時她就糖一樣化在他的旦旦信誓裡,讓他吃盡甜頭。現在她知道他把一切正道堵死,留了個洞讓她屈辱地鑽。
那時她倒下了。
現在她站起,殺開血路般衝出密封的屋。
沒有,還好,沒到最糟的地步。她出神地望著明淨的藍天。藍天如鏡,照出她越來越單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