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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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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年。這一年跟前兩年大體上差不多,沒必要重複敘述。其實往後的幾年也沒發生什麼令你興致勃然的事件。一年年都會如上度過。所以我把這一年一筆帶過,最大限度地省略了。值得一提的幾件事是:

第一,布布在不到一歲時自己下了地,然後去咂老狗姆姆的奶頭。姆姆早已沒奶,被他連吮幾天,乳房又鼓脹起來。布布在兩歲時坐上馬背,馬想甩他下來,被他咬掉半隻耳朵。

第二,場部建了奶粉廠,從女子牧馬班抽調骨幹。張莉李莉周莉被調走,又如數補進來三個姑娘,叫張英李英楊英。同前面的一樣,只要她們一相互換衣服穿,柯丹就會把她們的名字喊亂。怎麼說呢,她們就是舞臺上那種跑來跑去串串場,造造氣氛,給主要演員做做伴的龍套。既是一個集體,數總得湊足。也許她們也有某種特色,也有曲折故事,也大有寫頭大有看頭,可我無暇瞭解。就這幾個角色,已夠我幾頭忙的了。

第三,在離草地三百里的地方開出座雲母礦,許多知青都到那裡剝雲母去了。有人路過女子牧馬班的牧點,對她們說我們一個月掙多少多少票子,這訊息讓她們聽起來頗新鮮。

第四,是某牧村鬧火災。起火原因是牧民中有人成天想戴上一副城裡知識分子那樣的眼鏡,結果弄到一副,全村人把它掛在一根高高的木杆上,認為這樣大家都能站得高看得遠。那副代表全體牧人視力的深度近視鏡有天被太陽聚了光聚了熱把一頂帳篷燒起來。牧人們被這莫名其妙的火弄得又驚又喜,竟沒人去救。整個村子連同附近草場都燒個精光。女子牧馬班,現已改叫「鐵姑娘牧馬班」趕去時,火已滅了。解放軍正在那裡分衣分糧。請注意,小點兒這時看見一個挎手槍、高個頭的軍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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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點兒設法甩開了女伴們,獨自繞回來。回來得再巧不過了,那軍人正集合人馬,準備出發。他在喊口令時嗓音顯得很怪,冒了調似的,小點兒想。馬也會「立正稍息向右看齊」。他開始訓話,不斷地打著手勢,樣子有幾分粗魯。他臉被煙燻得很髒,軍裝灼出許多洞眼。然後他發令部隊開拔。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他未動聲色,隨隊伍走了。

小點兒坐在馬上,原地不動。她知道自己不該打攪他,他是指導員,不能當著全體部下對她有什麼表示。再說她指望他表示什麼呢?他們連最初級的默契也沒有。

騎兵們很快消失在緩坡後面,他也要消失了。他坐騎的腿已消失了,接下去他將整個沉沒下去。但他卻在這時勒住馬,掉轉馬頭,忽然往回跑,跑到坡的最高處。黑色的長腿頓河馬與騎馬人峻拔的身影襯在無垠的藍紫色天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頂天立地。他舉起胸前的望遠鏡。他調整焦距,一直把她攝入自己胸懷。這是他對她唯一一次放肆的舉動。

她不知道,他正用這方式將她擁抱了。

他從高倍數的鏡頭中,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含淚的眼。然後他不得不放下望遠鏡,走了。因為他不能脫離他的隊伍太遠。

小點兒不願看他消失,在他回身後猛地轉過臉。她的淚水滴下來,一串串連綴如珠。

你現在看見她流淚的模樣了。這臉怎麼啦?痛楚與絕望把她變得宛如別人。我突然發現她變老了,幾乎成了個黃臉婆。她兩腮深陷,這使我預先看到她死後的概貌;但我被這副驟然變糟了的容顏深深感動了。這上面沒有半絲輕佻。她想,夠了,他那樣看我,看了我那樣長久,就是死了也甘心了。這就算他和我真正相識了,別再靠近我。我已經知道你沒忘我,不過還是忘了的好。我不值得你懷念啊,營長……

小點兒回到班裡時,帳篷裡亂鬨鬨的。門口聚了一幫殺氣騰騰的男知青,一看就知道又是牧工和知青打架。近來本地人和外來戶的衝突越發多了。有時甚至會真刀真槍地幹,場部不得不求助於騎兵團,讓他們調幾十名騎兵在兩方人馬之間來次衝鋒。這一回鬧起來的緣由是一筆交易:知青拿香菸換牛肉,結果雙方都發現上了當。香菸是白紙包換裝到「大前門」的盒裡,牛肉是帶丹毒的。知青這次破天荒沒被打慘,反過來一名牧工被打得基本上死了。萬一他真死對他們是不利的,因此他們準備抬他到場部醫院去搶救,半路眼看要嚥氣,就塞進了女子牧馬班的帳篷。小點兒一回來,便用牲畜使用的注射器給他打了破傷風針。知青們一鬨而退:獸醫說了,這牲口沒事!

知青中也有負傷者,大腿捱了一刀。所有同夥都到那傷口上去接血,抹得滿臉滿頭,紛紛上馬,說:走!到場部去示威,要求回城去!讓場裡頭頭們看,本地佬把我們個個都打得頭破血流。這地方欠了我們血債!他們真的像負了重傷一樣在馬背上東倒西歪。吶喊與血乎乎的人影漸漸遠去。

一星期內,天天都有人跑來打探那個傷者死沒死,有無死的希望。雙方的人都要及時掌握他的健康狀況,因為他的死活關係著事態的發展。十來天后,他一聲不響地從鋪上站起,康復了。他走後,毛婭驚呼她丟了一隻白色回力鞋。

毛婭砍刺巴回來,一口咬定布布藏了她心愛的白回力。因為布布常悶聲悶氣地藏東西,藏梳子、藏肥皂盒、藏一切他看得上的東西。布布藏的東西連金眼和憨巴都嗅不出來。但他藏一陣就自己拿出來,悄悄放回原處,那是因為他又對新的物件發生了興趣。他這本領在一歲就無師自通:那次大紅氣球帶來的空投物資始終無暇上交,一堆花裡胡哨的小褲衩小背心突然不見了。大家靜坐三天,基本上人人都承認了自己對那些小衣物的確迷戀,但並不想偷它藏它。小點兒翻來覆去地想:是否是我乾的?難道我無意之中、毫無知覺地又犯了次老毛病?靜坐的三天裡,她仔仔細細地反省,這才發現自己的確很久沒偷過東西了。

沈紅霞對兩個隔世的女伴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瞧啊,這樣丟人的事會發生在我們的集體裡。她看見她倆也露出驚訝:原來到了你們的年代也不是人人都高尚的啊。

沈紅霞用低啞柔和的聲音說:「我相信每一個人。」

所有人一聽這話都默默站起來,因為她實質上是說:每個人都可能幹這種事。所以她們不吭聲地開啟自己的行李、被子褥子。最後在布布那個廢棄的、磨光了毛的羊皮襁褓裡發現了贓物。

從此他再藏東西就高明多了,任何搜查都無效。有次藏了柯丹的老皮鞭,怎麼擰他的肉他都不動,眼珠東張西望到處轉。因此毛婭就罵他:「喝狗奶長大的雜種!」布布一絲不掛的黑身體常拱在姆姆身邊,與金眼、憨巴滾成一團。毛婭罵他雜種,他眯著眼,若有所思地撥弄著姆姆老醜得不像樣的奶頭。

柯丹從馬鞍上卸下刺巴,瞪了毛婭一眼,想發作卻忍住了。第二天,毛婭出牧出了半截跑回來哭,說槍丟了。柯丹不動聲色,手裡正用牛骨頭線柺子捻毛線。她把用碎羊毛捻的毛線全都染成鮮紅,將來給布布織衣織褲織帽兒。她看也不看毛婭,說:「丟了?找哇!」

遠處布布在和三條畜生嬉鬧。一歲時他頭一次強行去吮老姆姆的奶子,險些將姆姆掐死,若不是金眼及時咬了他一口的話。

毛婭說:「班長,你別開這種玩笑!」

柯丹笑嘻嘻道:「老子沒得閒,跟你開什麼玩笑。」

毛婭聲音尖起來:「就是你藏了我的槍!我把槍放在草棵上,睡了一會會兒覺,就沒了!」

「好意思,鑽到帳篷裡睡覺!怪道頭越睡越扁。」

毛婭突然破涕為笑:「就是你拿的!要不你咋曉得我鑽帳篷裡睡覺?」她冒著兩個大鼻涕泡撒嬌:「班長,槍還我算了,指導員規定過,哪個丟槍就關哪個禁閉!班長……」

這一來柯丹更嬉皮笑臉了。「指導員不會關你禁閉,你跟他不是‘海記憶體知己’過嗎?」

毛婭僵了。柯丹又說:「找槍去啊。」

「就是你!」毛婭跳開一步,指著柯丹。一般她們準備頂撞班長時,都預先跳到她一拳打不著的地方。「哼!你你,就是你!……」

自從毛婭給叔叔的情書在全班公開,人們發現柯丹與毛婭的關係變得很怪。說不清是形影不離還是糾纏不清。過去砍刺巴這種重活是柯丹獨攬的,現在她回回都拉上毛婭,直到毛婭的手扎破,化膿,變得像她一樣粗糙,她才會露出稱心如意的安詳。

柯丹對毛婭的哭笑哀求一律不搭理。一直鬧到晚上,叔叔來了,柯丹一下子跳起來,對他飛快地說:「報告指導員,出事故了!有人丟了槍,咋辦?」叔叔不摸情況,手一揮說:關禁閉。

柯丹大獲全勝扭頭去看哭稀了的毛婭。

「指導員的話你聽見沒得?」她洋洋得意地問。

毛婭用熟桃子般的眼盯著叔叔。叔叔不敢看她。你看見了吧:我受虐待其實是為你,我跟你脫了干係她還不放過我。你就留點情,好歹我給過你我的初戀。

全體牧馬班的姑娘都被集合了一般,整齊肅穆地站在柯丹背後。被孤立的毛婭顯得羸弱不堪,叔叔看出她的孤立的必然和由來已久。大家都在等著分曉。

「關禁閉。」叔叔重複道。聲音極硬,極乾爽。他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鐵面無私贏得了她們空前的敬重與傾慕。

毛婭被關了一天禁閉,出來後不言不語又主動捧了厚厚的紅色語錄本讀。這天人們發現她的語錄本比任何人的都紅。大家悄悄交換眼色,因為毛婭那呆板平直的誦讀誰也聽不懂。又過些天,她收到一位牧羊少年偷偷摸摸捎給她的包裹。開啟層層封閉的包裹布,裡面是一隻白色的回力鞋。沒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毛婭卻心竅頓開似的,高高興興地在班務會上宣佈:她打算認真實現自己的諾言,立刻找個牧工結合。沒人把她的話當真,以為她蹲禁閉憋的,憋出胡話來了。

許多年後,一個頭發眉毛焦黃的老女人在省城街上走,揹著抱著牽著許多孩子,像個母猴子身上爬滿小猴子。仔細看看,她並不那麼老,一雙大眼睛雖黯淡卻天真。她敲開一戶公寓的門,第二天主人對她說:髒一點倒沒關係,就是小孩子哭得煩人。她就用被子把孩子從頭到尾捂住,離開的時候,主人數了數發現她的孩子不夠數。她說最小的被無意當中悶死了。主人還是想不起她是誰,依稀記得曾當知青的生活中,有個扁臉蛋大眼睛的姑娘。

剛從講用會回班裡的毛婭又白又嫩,捂了一冬的緣故。伸出手來跟大家握,每個人都認為她的手比臉更白更嫩。原來她有一雙會翹蘭花指的手呢!後來她用這雙手給叔叔寫情書,後來又用它把情書當著集體的面撕掉了;再後來指導員叔叔從自治州回來,大家團團圍坐,煮了只燻馬雞喝酒,毛婭站著,因為她們封嚴了每個缺口,她擠不進去入座;再後來,有次在放牧點的帳篷裡,毛婭對叔叔說:我愛你,我真的想嫁給你。你什麼時候娶我呀?馬燈沒點,帳篷裡漆黑。毛婭嘰裡咕嚕講了許多有關愛情的話,就像在烈士陵園革命聖地念的誓詞一樣,像任何活人對死人的宣誓一樣。叔叔沒說話,但帳篷角落卻發出一聲竊笑,原來帳篷裡還有另一個人。當全班輕蔑她、高度一致地疏遠她時,她突然想起那一聲竊笑,似乎不止一個人,全班姑娘似乎都埋伏在黑暗的帳篷裡,竊聽她傻里傻氣的愛情誓言。

「八一」節開軍馬場與騎兵團的大型聯歡會。當地人和外來戶怒目相視,中間隔開很寬的一條溝壑。毛婭從中間通過,走到場領導身邊,把自己的願望講給他們聽。他們先是詫異,後是痛心,最終握緊她的手,說:好姑娘!

小點兒望眼欲穿地在綠色陣營裡尋找那個長腿高個的身影。他坐在隊伍最後,身邊坐了位穿軍裝的姑娘,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憑感覺就知道她屬於那種體面人家的本分女兒。

他這個年齡自然是該有未婚妻的,小點兒心想。他看見她了,卻又像前幾次那樣,完全把她當成一個平常的陌生人。小點兒從他身邊走過時,手裡拿著一枝多頭向日葵,她從花盤裡摳出完全空癟的葵花籽來嗑。她隨隨便便,浪裡浪氣乾脆就別再給他留什麼好印象吧!

營長沒再看她,和未婚妻一齊看著空白的銀幕。她又從他身邊走回,營長卻轉臉跟身邊的女軍人認真談著什麼。

該結婚了,營長在昏暗光線裡看著未婚妻平平常常的臉,就畫素日對自己說:該出操了,該開會了,那樣平常和平靜。平靜平常的關係一向是最穩固牢靠的聯姻。不是嗎?誰的感情世界裡不藏有終生不息的隱痛呢?

空白的銀幕開始亮了。幾千牧工、知青、軍人都騎在馬上,銀幕正面反面全是人和馬。小點兒突然發現營長藉著銀幕的光在看她,趁她不備已痴痴地看了她很久。

營長和他的未婚妻來拜訪我,是我不曾料到的。未婚妻的面容我看不清,那個年代的女軍人在我印象裡都長得一模一樣,都有明顯的優越感和營養充足的大臉蛋。我認為他們很和諧,沒什麼必要拆開他們。但我發現營長的眼睛有一剎那的散神,因為他看見我屋裡還有另一個客人。一個嬌小美麗手拿一枝多頭葵花的女孩。她見他們進來,就向我做了個告別的暗示,走了。她與營長擦肩而過。

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了,營長想。

他難過了?難過就好,我要的就是讓這男子漢揪心、心碎。我要讓所有的幸運兒在一帆風順中總有那麼點不如意。不然這世界還有個寫頭嗎?

她在電影開始時離開了聯歡會場,卻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賭咒般低聲對她說:「你要倒霉了,居然在這麼多人的地方拋頭露面。」

她含混地叫了聲:「姑父。」

「我會傾家蕩產賄賂有關的人,讓你堂皇地當上一名正式獸醫助手,我幫你重新偽造一份履歷。你高興多大歲數就多大歲數。」

「偽造?用不著你。我不給你當助手。」

「你行過兇,作過惡。即使不算在逃犯也算盲流。只要一有人摸到你的底細,你就完。」

「我不會給你當什麼狗屁助手。」

「你別忙走。不靠我行賄救你,你靠誰去?你以為你跟著她們到處放馬就能躲過一輩子?」

「我不會給你當那個不要臉下賤婊子都不如的助手!」

「你冷靜點。別人在看我倆了。這樣拉扯算什麼?再聽我最後一句話,結婚。老子豁出去了,一個混賬男人要巴心巴肝愛一個小賤貨有什麼辦法呢?跟這小賤貨結婚還不行嗎?」

小點兒呆住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望著他,充滿絕望的感動。她對自己說,怕是隻有這一條生路了。不過我捨不得牧馬班。真的,她不曉得她怎麼會這樣丟不下它,那些人,那些馬,那些日子……

聯歡會結束後,他們唱著電影插曲回牧馬班。忽然之間,她們唱歌的嗓門大起來,變成了狂喊亂叫。一群騎馬的姑娘就這樣在空曠的大草地上扯破喉嚨地唱。因為她們同時都看見了那隻驢,但每個人都不想提示這點。

驢又傷感又陰險地看著她們每個人。

在這之前,有次她們在白河裡擦身,驢來了。大家都停止了動作和嬉笑,老杜望它端起了槍。那次沒把它打死,事後人們取笑老杜:驢又不是狼,拿槍打它做什麼?

再往前,布布剛會騎山羊騎老狗那會兒,有次騎回個東西,天黑了好不容易才看清他把驢騎回來了。

再往前是前年剛遷過白河那陣,牧點上的馬群似乎在圍攻誰。幾個姑娘分開一層又一層的馬,發現正中央站著孤苦伶仃的驢。

沈紅霞被兩個人請到場部。場部有了座小樓,一個星期前開聯歡會時還沒有它。兩個人是軍人,對她說:「你就從這樓前跑一次,騎著你的紅馬。」她跑了一次。兩位軍人向小樓看一眼,又對她說:「再跑一次。」

連跑幾次,她漸漸看見小樓的玻璃窗裡有個模糊而龐大的身影。她頓時明白髮指令的不是兩個軍人。「現在你不要騎馬了。」

她儘量利索地跨下馬,老寒腿閃了一下,摔倒了,兩個軍人上來扶她,但半途又改變主意,看她艱難地一點點從地上爬起。按照指令,她在小樓下走來走去,拄著木杖,走得一頭汗。她知道高處有個看不見的檢閱者。

多日後她收到父親的信,還是那種句式:說你非常頑強,說你是個比女紅軍不差的好女子,你的腿殘了,走路靠柺杖,但不要緊,騎馬還是照樣飛快嘛。

沈紅霞很難得回到大本營來,她一回來,大家都給她讓路;她每走一步路,那個痛苦勁就使每個人擔憂,連布布看見她,舌頭銜在齒縫裡,欲跑又未敢跑,等她走過去了才動彈。小點兒老遠就看見沈紅霞溫和的紅臉。

小點兒打了桶水淘菜。因為沈紅霞在屋裡,原先屋裡的幾個姑娘一個接一個都出去了。她們相互使眼色:你看她,簡直要累垮了,千萬別打擾她。小點兒在門口留心聽著,等沈紅霞發現開水壺裡的兩隻雞蛋。這回是她用集體的伙食費從老職工家買的雞蛋,炒了一頓菜後私藏了兩隻。

她對沈紅霞「噓」了一聲。然後走上去悄聲說:「單給你煮的……」

沈紅霞本能地反感了,將它們連同水壺往地上不輕不重地一擱。

「特為給你一個人……」小點兒還想把話說得更明白些,但沈紅霞埋頭讀起報來。那是剛送到的新報,上面登載著半年前的新聞,社論。小點兒這招施到最後一個人卻頭回失靈。她沒趣地將兩隻雞蛋掏出來,又燙手,忙裝進衣袋,無意中發現沈紅霞的目光在追蹤自己。

這時小布布跑進來,盯著她兩隻鼓鼓的衣袋研究。

不滿一歲的布布霍地一下從鋪上站起來,緊接著是走、跑、騎各類牲畜、爬樹。從他一下地就顯示出這一生一世的健壯與力量,他頭回騎老狗姆姆險些掐死它,若不是金眼及時咬他一口的話。後來他跟姆姆,以及金眼憨巴都相處和睦了。老狗姆姆鬆垮的奶子竟被布布吮得鼓脹了,聽見布布喉嚨裡的聲響,就知道那乳汁充盈到什麼程度。人們發現,老姆姆只要一哺乳,眼看著就會年輕豐滿、溜光水滑。有次布布被叔叔帶到牧點去夜裡未回大本營,姆姆所有乳房脹得要炸一樣,邦邦硬,臉頓時幹縮顯出又醜又老的本來面目。柯丹見它慌里慌張到處跑,就捺住它,替它擠空了全部乳房。它感激地舔舔她的手,她完全能體驗它此刻的舒適。柯丹將一大碗雪白雪白的狗乳擱在帳篷外,第二天早晨布布回來,她一看那碗裡的東西,立刻把它潑掉了,從此再也不準布布去吮姆姆的奶。好在不斷有母馬死駒,只要把布布往母馬腹下一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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