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歲的布布可以在一棵矮樹上自如上下。有次一架梯子靠在屋頂上,他便攀它上了屋頂。那梯子不過是圓木兩側砍出些次第的凹稜,專為加蓋屋頂用的。屋頂無論蓋多少層草與柳枝,下雨稍久仍是往下滴黃稠稠的摻了馬糞的泥湯。現在站在屋頂的是近三歲的布布。
他喜歡上屋頂,因為上來後他感到天近了些、大了些,而那些高大於他的人們都小了些、矮了些。他還能看到草叢深處的地拱子一躥一躥地打洞;兔子乍屍般直立起來;成群的黃蜂雲霧樣移動;蝙蝠把花蝴蝶的翅膀咬得稀爛;還有狗們羊們,很遠很遠,有隻驢悶悶不樂地在草叢裡臥著。
總之,布布認為自己看見了全世界,看見了人們看不見的東西。他其樂無窮地叉開腿朝屋下撒了泡尿。
尿熱乎乎地澆在小點兒頭上。她一股毒火上來,脫口就要罵;但她忍住了。微笑著退到遠處,看布布雄赳赳地把一泡老長老長的尿撒完。
她把布布招呼下來,說小布布你尿得真夠水平,準準尿到娘娘頭頂上哩。來,獎你個好東西。她忍著頭髮上臊哄哄的氣味,笑著摸出一隻熟雞蛋。布布伸手抓過就用嘴啃。她又耐心保持著微笑,讓他張開嘴,在他堅硬的乳牙上磕碎蛋殼。好吃不好吃,我沒啦,就一個。於是布布明白,這麼好滋味的吃食是他一泡出色的尿撒出來的。他吃完又爬上屋頂。沈紅霞走出屋時他使勁擠肚了,可惜沒擠出尿來。晚上,大家都回來了。布布趕緊登上屋頂,在老地方用老姿勢立穩,一泡尿憋牢,專等人進屋對準了撒。
毛婭剛洗了頭,「嗷」地一聲叫起來,布布一瞧,這回比上回幹得還出色。所以毛婭一聲喊:下來!他立刻小狗撒歡般跑到她面前,尋思會討到更好的東西吃。不料還沒等他跑近,毛婭上前一把揪住他,劈頭蓋臉一頓毒打。「叫你尿叫你尿!尿我一頭一身!……」布布來不及分析為何兩泡尿招致兩種不同的後果,柯丹已聞聲趕到。
布布的哭聲好像牛犢子叫。柯丹的眼立刻鼓起來。因為布布長到現今,除了她敢毒打他,誰也未敢碰過他一根毫毛,現在居然有人這麼大打出手,反而令她一時發了怔。布布捱了好多下她才反應過來,一下把毛婭放倒。老杜在旁邊一看毛婭處境危急,便來拉,並作證說是布布那小雜種不好,往人家毛婭頭上尿。柯丹反過來又將老杜放倒:「你說他是啥?……」
「我說那小雜種是要管教管教!溝子還是青的就曉得撒野!……」老杜沒講完柯丹拳腳齊下。老杜也不示弱,兩腳得空就往柯丹身上踢,兩手偷閒就往柯丹頭上抓。
「你再罵一句,今天就把你打死!」
老杜已撈住柯丹一根粗辮子,整個身體盪鞦韆般吊住它。「你憑什麼護那狗雜種!他是你生的,是你養的?」
「就是我生的,就是我養的!」柯丹大聲喊道。
小點兒在一旁暗驚:這蠻女人瘋了,本來藏得那麼牢實的秘密這一下就失守了。其他人看見柯丹臉色像幹牛血,以為她是氣頭上的胡話,誰也不當真。
老杜越打越上癮,過去她很不經打,現在不同了,跟柯丹較量多次,夠柯丹打一陣的了。她瘦條條的身上,長出若干塊肌肉,那都得歸功柯丹。所有人都把她們這套把戲摸透了,反正打不出仇來。她們不瞭解這次交鋒的性質,竟還一邊看,一邊嘻嘻笑,免得氣氛太嚴肅太緊張。在一次次肉體衝撞中,老杜不自覺地越來越離不開柯丹,隔一段時間不跟柯丹干一架,不受她虐待一番,老杜反而不充實不舒服。她常常夢見柯丹跟她搏鬥時敞開懷,胸脯又寬又厚,平坦坦地長著黑毛。
大家卻漸漸看出苗頭不對了,柯丹下手比往日狠得多,老杜很有可能被打死。毛婭第一個衝上去拉,但被反彈回來。小點兒說:行啦行啦,打打解個悶就行了,緊打還有啥意思。她示意眾人:動手拉吧,不然真要打出死活來了。但怎麼也拉不開,倆人像有千絲萬縷的牽絆。
柯丹咬牙切齒,邊打邊想:布布雖喝過多種不同的乳汁,但絕對不是雜種。他種氣多麼純,只有她明白。
她看他一下從鋪上站立起來,走出門。幾天後他和姆姆親熱了,姆姆躺著任他吮乳。她擠下的那碗狗乳完全像她自己的乳汁一樣雪白醇厚,經了一夜露與霜,它卻變成了血。柯丹在第二天清晨看見自己端的明明是一碗血。她驚異地將它潑掉了,這時老狗姆姆從草叢中抖著毛站起,看見她,不動了。太陽從它肚皮下射出第一道光,它的影子也是紅色的。
沈紅霞的腿差不多成了癱子,只能騎馬不能走路,萬不得已才下馬走幾步。這時她高高坐在紅馬背上,灰塵中,她只見一大群灰濛濛的人影一會轟轟地倒向這邊,一會轟轟地倒向那邊,像一臺時進時退兩頭忙的大機器。
「你們在幹啥?」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其實她的聲音啞到了近乎無聲。奇怪的是,粘成一團的人馬上散開,剩下的兩個還摟著,但僵在那兒不動了。眾人趁機把她們掰開,遠遠地分成兩下里。
「你們在幹啥?」她用更低更啞的嗓音重複道。她騎馬踱到人群中間,目光平和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到底在幹啥呢?」大家聽懂她的話實際上是不帶問號的:原來你們是這樣愚蠢無聊啊!
柯丹與老杜各被倆人扭住,剛才她們鏖戰的地面上掉著髮卡、頭繩、紐扣和一層頭髮。柯丹說:「打是她找挨。」老杜說:「那個小雜種往毛婭頭上屙尿,毛婭,是不是?」柯丹一下又掙脫了,上去就給她一腳:「你還敢叫他小雜種?!」老杜說:「他本來就是野娃娃,私娃兒,大家撿來的,憑啥你打得我罵不得,他又不是你的娃娃!」「他就是我的娃兒!告訴你們:布布就是我生的!」人們有點怔了。
長久以來潛在她們心底的疑竇一下顯著了。過去那疑竇的存在連她們自己都無意識。
「好臊皮,」老杜說,「明明是別個從草窪裡撿來的野娃兒……」
「是我的是我的!你們都聽清楚點:布布是我十月懷胎跑到草窪裡生出來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想,好傢伙天老爺我的媽呀!難怪這娃娃沒病沒災,比小牲口還好養還耐活。
布布這時坐在屋頂上,兩腿耷拉在屋簷下盪來盪去,捧著一隻兔腦殼啃。他很小就會像成人一樣啃各種動物的頭,甚至極老練地用小指去挑腦髓吃。柯丹為證實孩子的所有權,正理直氣壯地自招自供,把從孕育到分娩的全過程、全部細節都詳述一遍。大家想,班長可真有你的,屙泡尿的工夫就在草窪裡生出個娃兒。
小點兒想,我白白摳住一張底牌,結果讓她自己打出去了。班長這下你完了。
很靜。大家都不敢正視沈紅霞。這樁醜聞使她內心痛苦到什麼地步,誰都不敢去想。為了這個班的榮譽,人們眼看著她變瘦變高變老,兩條腿已變成老而死去的肢體。
沈紅霞跨下馬,老人一樣拄著棍走到柯丹面前。這位剎那間身敗名裂的班長,使她感到整個集體的榮譽都腐敗了。她目視前方,緩慢沉重地進了屋,人們跟著她,彷彿跟在一位先輩身後,不知不覺也把腳步變得很緩很沉。她扶著牆壁撫摸一面面獎旗。最後,她摔倒下去。有人來扶她時,她說:「我想數數它們一共是多少。」她實際上說的是:我想把它們統統摘下來。
沈紅霞從摘下的一面面旗上,嗅出一股她早已覺察但未得到證實的變質的肉味。她對這氣味感到吃驚,她問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倆搖搖頭。
現在她倆對她越來越敬重,不再是她對她們一味崇拜景仰。她說:「意味著腐爛。人在死亡之前就開始腐爛,因為沒有精神的生命不是真正的生命。」芳姐子點頭,其實她沒聽懂她在說什麼。陳黎明怔了一會兒,忽然說:「那麼我呢——誰能證實我沒有腐爛——實際上我並沒有死……」
「我啊,我能證實。」沈紅霞嚴肅地笑著說。
陳黎明忽然感到這個同齡,但不同代的同伴變得不可親近起來。
柯丹清晨便起身了,去河邊一趟趟汲水,然後燒水,然後去砍刺巴。刺巴堆成一座黑蓬蓬的山,夠燒仨倆月了,可她還是去砍。一個小雨的清晨,金黃色的向日葵裡走出一個嬌小的女孩,柯丹一看,是她。
仍是她。小點兒在許多地方都點種了葵花籽,兩年來它們有的已連成片。
「你對任何人也沒說出他來嗎?」
「誰?」柯丹問。
「布布的父親。」她的表情讓柯丹明白,她是瞭解一切的。雖然她在檢討中一個字都不肯暴露。不管是開會還是私下裡,這些天所有人都不談論別的。老有人重複同樣的問題:那個男的是誰?沈紅霞終於站起來,跨上她的紅馬,對大家說:你們接著討論吧。但大家聽出的是:你們無聊。
柯丹說:「我整死也不會說出他來。」自從沈紅霞暗示了她們的無聊,再也沒人吭氣,甚至不提改選班長的事。
小點兒幫柯丹從馱架上卸下刺巴,柯丹推開她,說:「這活路你們別沾。」她臉上出現一種謙卑恭順,通過這神態,小點兒一下看見了她謙卑恭順的祖先。
小點兒不動了。
柯丹因了她的靜止也僵在那裡。
倆人中間是灰塵樣的小雨——她們倆人都因自身肉體的天賦享樂和吃苦,除這一點共同,她們再沒有相似之處。而僅是這一點就夠了。
接下去她向她談起結婚。你三十多歲了何苦再過這種風雨飄搖的日子?她說她不結婚,婚結一次就夠了。一男一女守在一塊兒的日子咋能比得上我們班的生活?
小點兒想,未必你聽不出她們喊你班長時,音調裡的惡意嗎?柯丹說,根本不指望威信,就這麼使勁幹唄!
我看見她在濛濛雨霧裡奮力砍刺巴,頭髮凌亂,目光發直。草原清晨的空氣,冰冷而帶有青草氣和牲口糞氣就這樣飄進我屋裡。雨密得有點嗆人。她默默地、力大無比地在遙遠的年代砍著。為片刻的過失,片刻怒放的本性,而有了一個孩子;再為這孩子,她去遍嘗役從的苦楚。
她已不是她,是那塊草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奴隸。
我趕緊拿起筆來寫。
柯丹再回到集體生活中,就帶著一種純粹的奴隸式的表情和形態。一種厚顏的微笑,一種低聲下氣的頑強。
那時柯丹的秘密還沒有暴露,那時毛婭還沒打算偷偷離開集體,總之那是春天,她們從場部剛遷徙到白河對岸的泥屋裡。
姆姆就這樣僵直地撐著前肢坐在一地慘白的死羊之中。人們看不懂它贖罪的神色。人們只顧惋惜,只顧清點死羊的數目,因為羊若不死便是人取之不盡的口糧。沒有誰留心呆坐的姆姆。管它呢!狼惡得不像話,把每隻羊都咬得爛糟糟。有人說:恐怕來了好大一群狼!
這場禍幾乎是姆姆親手釀成,它同樣的乳汁養育善也養育惡,它這樣呆坐,是隻求人們懂得它,賜它一死。
人們看見金眼從很遠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漆黑的皮毛上有幾處血。憨巴呢?喚喚看,喚不應,連敲狗食缽也喚不回它來。金眼渾身是傷,走到姆姆身邊便倒下了。人們不會想到,金眼身上的齒痕是它同胞兄弟留給它的。老姆姆邊舔它的傷邊打量著它充滿神秘色彩的黑色身形。它矯健勇猛,假如它是一隻血統純正的真正的狗族子孫該多好。那個渾身黝黑一絲不掛的小人兒為騎它、吮它乳而狠掐它脖子,若不是金眼兩次咬住他拖開他,老狗姆姆早已被他掐死。人們卻毒打金眼,用棍子和皮鞭,金眼不逃不躲,一口咬住支撐房屋的木樁,它的委屈和憤怒使木樁在它齒下顫抖。它被打的次數多了,木樁上便留下多處深而帶血的齒痕。它從不因人誤解它而向人反撲,也絕不因人的一點厚待去阿諛他們。姆姆越發愛金眼,是因為它使它看到本性徹底更換的希望;金眼在這一夜徹底背叛了它臭名昭著的親族。
它永遠背叛了狼,卻永遠不可能成為狗;它站在兩個敵對陣營之間,承載著雙方的敵視。它的勇敢和忠實只能招來雙倍的仇恨與妒意。人們也不會對它完全信賴,它血統中的嫌疑將一直保留下去,直到它死。因此,它一雙純金的眼睛裡的孤獨感,只有姆姆懂得。它註定此生只有一個理解者,就是老姆姆。老姆姆邊替它舔傷邊想,由於憨巴的罪行,或許終會牽連到金眼。它那積累多年的母性經驗不能使它弄懂天性究竟是什麼:一母所生的兩個同胞,一乳所哺的兩條生命,怎麼會發生如此絕對的分化?它倆同是狼給的胚、狗給的血肉,一夜之間就成了仇敵。當一隻狼鑽進羊圈時,憨巴突然在這惡獸身上看到自己真實的身份,找到了與它一脈相承的屬性;也是與此同時,它倒戈了。憨巴用一雙覺悟的眼睛打量它過去的生活、打量姆姆:原來你不是我的生母。你的養育原來是一種收買、騙局,是潛移默化的招降納叛。當姆姆去護羊羔並向人們報警時,它看見憨巴一向憨厚的臉頓時翻了。它向姆姆撲過來,甚至比那隻外來的狼更兇狠。同時只見金眼如同一條黑蛇,身子一下躥上去,咬住這個恩將仇報的胞兄。一條界限兩個營壘就在這瞬間劃出。那隻狼趁機將羊羔拖走,金眼和姆姆鬥敗野狼趕回羊圈,憨巴已不再是曾經的憨巴,它滿嘴血汙,舔著鮮紅的舌頭,眼睛忽紅忽綠,已成為一隻最地道的良種狼。它得意洋洋地挺立在一片羊屍之上。它殘忍至極,一隻羊羔也沒放過。但它不是因為飢餓,它甚至一口肉也未沾,此舉僅為長久受壓抑又挾制的本性得到舒張。
老姆姆痛心疾首,感到一生的精力在這時真正是耗盡了。
金眼被慘景震住。這場反叛、譁變卻用一群無辜的羊來做犧牲。它怒得發狂了,憨巴頭一次領教金眼的勇猛敏捷。它不敢戀戰,便逃。遠處那隻外來的狼正候在那裡,等它入夥。見憨巴且逃且戰,它橫衝上來。金眼獨戰兩個對手,直到天亮,憨巴才隨野狼逃走。
姆姆都看在眼裡。姆姆生養過無數兒女,但在它終於活到頭那天,最懷念的將是金眼;那時,它趨於停搏的心上,將輕輕走來一隻純黑的身影。
姆姆預感到金眼不會有好的結局。
人們卻追認憨巴為英烈。他們喚它時用的是惋惜而心酸的語調,一連多日,他們總敲狗食缽。直到來年冬盡,又開展轟轟烈烈的打狼運動,人們捕到一隻最兇猛粗壯的狼,才發現它就是被悼念的憨巴。因為它脖頸上套了只與金眼同一式樣的皮項圈。
至於怎樣誅滅它,還是以後的事。現在它還有相當長的時間為非作歹。
沈紅霞遠遠看到幾個姑娘圍觀什麼,一聲不響看得十分專心,她拄著棍好不容易走到跟前,只見一雌一雄兩匹紅色的馬合為一體。
很久很久沒來看絳杈了,它現在已經讓你難以辨認。它雖不及紅馬那樣健壯高大,但它的造型更趨完美。它渾身的毛色紅得奇異,隨著朝暉夕陽、陰晴雪雨,那紅色變幻無窮,有時俏麗,有時莊重,時濃時淡,時而紅得如同浴血,讓你感到紅色的淒厲。那紅色像感情一樣捉摸不定。絳杈其實就是有形有色的感情。此刻,它正四蹄踏雲一樣朝紅馬跑來。
紅馬望著它。紅馬自從逃脫盜馬賊,迴歸馬群,迴歸主人,便對絳杈悄悄關注起來。以後,它又被盜走幾回,但總在第二天,至遲第三天便跑回來。有回盜馬人將它渾身塗成黑色,它跑回來時,整個馬群都噓它吼它,把它當成一匹外來馬。只有絳杈一眼就認出它來。絳杈在紅馬眼裡不再是個難纏的小東西,那次,整個馬群排斥它時,絳杈一下從馬群裡閃身而出,與此同時,紅馬就認準了這美麗的小母馬是為它所生。紅馬不再以從前那種既寬容又無奈的長者姿態來對待絳杈,它只是焦急地等待它成長,這種焦急心情連絳杈也感覺到了。
因此它跑到不遠處突然遲疑了。它認為自己這樣表現傾慕不夠含蓄,在紅馬這樣驕傲的雄性面前,越是愛越是要拿拿架子。它站住了,纖細的蹄脛擺出一個優美如舞蹈的步態。絳杈其實正是無知無覺的舞蹈,是舞蹈本身而不是舞蹈者。
紅馬只好向它跑過去,它對絳杈的忸怩作態感到可笑。它對它除了漸漸滋生起來的繾綣,仍儲存那麼一點長者的憐愛。它是看著它出世,看它一點點長大,卻是在一剎那間看見了它的青春。
絳杈輕輕擺動著長尾。純紅略呈金色的鬃毛被人修剪後顯得更稚氣,齊齊垂在額上,有些俏皮又有些發傻。紅馬想,原來你這樣興高采烈地朝我跑過來,就是讓我看你新修飾的傻樣嗎?絳杈見紅馬的長鬃披掛在脖子上,神氣十足又帶幾分野相,它是不準任何人隨意修飾它的原本面目的。絳杈傻里傻氣湊上去,伸出嫩粉色的舌頭,舔舔紅馬的鼻子。紅馬躲開了,它卻緊盯著不放。紅馬哼哼地嚇唬它兩聲,心想:誰讓你不快些長大,我要等不及了。絳杈對紅馬的迴避不太理解,見它突然閃身跑開,它委屈地叫起來。你別鬧了,你這小傢伙。它嬌滴滴地抒著脖子,使紅馬對它看入了迷。
絳杈趕緊迎著紅馬盪漾的目光跑上去,做著各種親暱動作。忽兒用胸脯蹭蹭它寬闊發達的前胸,忽兒又去觸觸它一瀉墜地的長尾。紅馬想:你還不懂事,不然你就會為你這些動作害臊的。
紅馬眼裡的絳杈要比人眼裡的美麗百倍。
人看絳杈不過是匹良種小母馬,明年就會產駒,會讓她們為完成指標添一分把握。她們說:明年給絳杈搞人工授精,就能生一匹純種伊犁馬。伊犁馬比河曲馬售價高,這對扭虧為盈有利。關於絳杈的美,人們是大大忽略了。美是無價值的。美有什麼實惠。紅馬倘若知道人對馬的美如此遲鈍,對馬的價值觀如此功利,它會對人傷心或怨恨。但它不瞭解人這種最實際最理智的動物。它以為人養它們只為了偶爾騎一騎,它不懂它們貌似自然地存活著,實際上是與定額、盈利,以及榮譽等一系列非自然的東西相關連。
紅馬開始由衷地愛人們。因為它不懂得人將為它填寫的那張應徵表格就是它身不由己的契約。
沈紅霞得到訊息,明年軍馬場又有一批應徵馬的指標。這些天,她一聽見紅馬的叫聲就驚悸,她覺得這叫聲在她與紅馬分離後也會被她的心錄製下來,永久永久地陪伴她折磨她。談到這點時,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頭一次看見她的眼淚。
芳姐子說:「就留它下來嘛。紅軍裡頭的馬也通人性得很,前些日子過草地,實在沒吃的了馬就臥下裝死,它曉得人不忍下手殺他,它裝死,讓你吃。」
沈紅霞搖搖頭。她可以默默地度完牧馬人的一生,而她的馬絕不應默默無聞。
傍晚,新到班裡的姑娘慌慌張張跑來報告沈紅霞,說絳杈病了。
遠處一雌一雄兩匹紅色駿馬活蹦亂跳,沈紅霞一指:「是說絳杈嗎?」
「它在拉稀!屁股上黏糊糊的……」
沈紅霞「噓」了一聲打斷她。絳杈發育成熟了,這使她猛然悟到,它已三歲了。她從這匹自出世到成熟的母馬身上才體味到貌似一瞬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