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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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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樣走的——毛婭。穿一件新襯衫,湖綠色的確良,曾經從自治州買回時讓姑娘們驚羨得把她按在草地上打了一頓。那時她格格直笑,說二天你們誰第一個做新娘我就把它送給誰。大家鬧得更兇:你原來買的是嫁衣啊!一聽這話她紅臉惱了,把它一揉塞到箱底。今天她是穿著它走的,雖是頭一回著身,上面卻盡是抹不平展的死褶子。她們見她一舉一動都透著莊重,誰問她,她就瞪誰一眼,然後痴痴地笑一下。她將紅運動衫領子仔細翻到綠襯衣外面。這陣子的確良裡面套運動衫是最摩登的。內地的時髦流行到此地至少需要十年。

現在大家去追她。叔叔咯吱吱地嚼著蘸醬油豆瓣的橡皮筋,聽她們講了她禁閉後的異常表現。他一下吐出橡皮筋,嚥下最後一口酒,抹抹嘴角上血漬般的豆瓣汁說:舅子把她拐跑了。快把筏子給我拽過來,追!毛婭沒有騎馬,河那邊早有人用馬接她,倆人同騎一匹打扮得如同花轎的馬,往場部方向跑。

筏子用一根粗繩相系,河兩岸打兩個木樁,過往都用這繩子拽。筏子一回只能載一人一馬。叔叔邊拽筏子邊叨咕:晚了,蠢女子遭舅子整到手了。他沒料到這傻丫頭自作主張到如此地步。想到她的扁臉蛋,叔叔想,她曾對他說的一切傻話原來都是真心話。她硬是把自己當成種子,自己播撒了自己。

他們追上她時,她正喜氣洋洋往回走。她坐馬,自有人牽著。馬走得不緊不慢,毛婭渾身一扭一扭。牽馬人穿一身新得發硬的燈芯絨幹部服,一走路兩腿搓得絨趟子咕咕吱吱響。雖然他打扮得挺像回事,上衣兜一併排插了三枝鋼筆,但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地道極了的土生土長的牧人。他不太懂漢語,毛婭說不要緊,他已上了軍馬場的職工子弟小學,在二年級當插班生。再走近點,人們看清了,他就是險些被知青打死的那位:在帳篷裡養了七天傷,偷了毛婭一隻白回力。毛婭想,這下你們看見了吧,我不是吹大牛提虛勁,我是實實在在跟這塊土地結合啦。她的結合物件——土地的象徵土地的縮寫——立刻抓過毛婭的手臂,一櫓她袖子,露出一對沉重的手鐲。在毛婭喜氣洋洋的臉上,人們看到一種獻身的豪邁,以及自毀自滅的悲壯。

叔叔對毛婭說:「你馬上跟我們回去!」

毛婭含淚笑道:「我下定決心啦。」

「這怎麼行!完全是一時衝動,心血來潮……」幾個姑娘對她說。

「不是的,你們忘啦?我早就表態要在知青裡帶這個頭,你們現在信了吧?」毛婭終於落下淚來,但依舊端莊地微笑。大家突然發現毛婭是個笑起來特別甜的姑娘。

先是柯丹鼻頭一紅,接著姑娘們都讓眼淚憋紅了鼻子。自從毛婭出席了講用會,又披露了與叔叔的關係,所有人都孤立她。有時大家在一塊兒玩倒著說話的遊戲,毛婭一齣現馬上就安靜下來,那種靜靜的排斥比開批鬥會更尖銳地刺傷她。毛婭常常是一連幾天找不到一個人講話,有次她剛說起什麼,老杜立刻打斷她:「毛婭,叔叔輕輕上馬,把這句話倒過來你講講看。」她見所有人都在不懷好意地瞅她笑,就什麼也不說,走開了。現在大家都異口同聲七嘴八舌眾星捧月地圍著她講、講。「毛婭,跟我們回去吧,你是我們的人啊,這麼大的事不開個會討論像話嗎?……」她們急切地補救著素日對她的冷落,她們上來拉扯她,親熱得那樣倉促。毛婭清脆地笑著,淚流滿面。大家突然發現毛婭屬於流起淚來特別迷人的姑娘。

她們一齊哭了,抱著她,抱成溼漉漉的一團。

那男人急了,吼了一聲。毛婭不懂他吼了什麼,叔叔翻譯說:他說他跟你鬧著玩的,沒當真要結婚。

毛婭大驚失色說:「不行,這事早就整妥了!怎麼能隨便變卦?!」叔叔又向他翻譯:她說她一點也不想跟你,你快滾吧。

男人直頓足:「我都給了她定情的東西了!」叔叔對毛婭說:他讓你把手鐲還他,跟我們回去,他另找一砣1(註釋:當地牧民常把一個人叫「一砣人」或「一塊人」。)

毛婭啊地一聲尖叫:「怎麼能說變就變天曉得這種事情不是好要的……」她想褪手鐲,可怎麼也褪不下來了。男人一見她褪鐲子,跌跌撞撞撲上來,扒開牧馬班的姑娘們就去拽毛婭。一聲悶雷似的拳擊,他倒在叔叔腳下。

已摘下眼珠的叔叔叉腰對他說:「給我滾,不然我打死你個舅子。」奇怪的是他不還手。叔叔說:「起來!」他乖乖爬起,站立。叔叔又說:「來呀爺們兒,還手啊,當著女人不還手的男人撒尿都滋不遠。」他卻畢恭畢敬地站著,因為他知道遇上叔叔這類對手一還擊必輸無疑。這樣勇猛的對手挑逗他還擊其實是為他自己打起來更過癮。他巴不得你跟他有來有往地交鋒,所謂交鋒不過是伺候著他揍你。最上策是一開頭就裝死,死東西對他來說沒甚打頭。因此叔叔再次將他擊倒時,他嘴裡冒了幾個血泡,怎麼喊他起來他就是躺著不動。

叔叔轉臉對嚇白了臉的姑娘們說:「什麼貨?」又對毛婭說:「這種貨!」他讓她放心,他沒死,他怕被打死裝的。叔叔嘬口唾沫,又在嘴裡提煉了濃度,彈丸一樣啐到他臉上:「看看,這貨一點血氣氣都沒有。走,趁他裝死狗,走我們的人!」他一把將毛婭挾到胳肢窩裡,扔上他的馬。

誰也沒料到毛婭有那麼大勁,居然又從馬背上掙扎下來,跌爬著往那男人身邊靠。叔叔命令道:「她私自逃離集體,你們都上,把她搶回班裡。」

「來不及了!」毛婭邊退縮邊從男人衣袋裡慌里慌張亮出一方鮮紅的紙。大家一看全沒了動作。

「我們有證!有證!」毛婭雙腿跪在不知死活的男人身邊。那張紅紙鐵證如山地確立了她與這男人、這塊土地再也割不斷的關係;她無情而多情地把自己舍給了他、它們。

沒想到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叔叔想,早知道不該打他,要不就乾脆打死。這樣可能對毛婭不利。毛婭與男人一跪一躺,大家都覺得這造型有點慘,又有點滑稽。毛婭感到她們在遠去,噠噠的馬蹄一匹匹從她心臟上踏過。她的心跳變成了馬蹄的音色。

她們走了很遠,見毛婭追上來。毛婭綠中透紅的新衣顯得過分肥大,那身子竟小得可憐巴巴。「等一下!……」她喊道:「辦婚禮那天,你們都來啊!……」人們第一次發現毛婭是個聲音甜美的姑娘。「都來啊!……」漸漸地追不上了,也不再追了。孤零零立在無著無落的草地上。「都來啊……」她嗓子像笛音。像歌。像呼救。

從毛婭嫁給當地牧工開始,知青與牧工再也沒有打過架,雙方都陰氣沉沉地緘默下來。領導們鬆了口氣。這個心地單純的扁臉大眼姑娘實質上起了一次歷史性作用,近似於古時的和番。她被獎勵了一份較好的工作,到職工小學二年級教民族孩子漢語。她牛高馬大的丈夫就坐在教室頭一排座位上。頭一天她興致勃勃地提問他,他一站起來便拱塌了面前的土坯課桌。以後她再不敢在課堂上提問他,因為他每答錯一個問題,回家就把她揍一頓。她也不敢批改他的作業本,因為他每寫錯一個字,她就得挨一巴掌。有天,她在教室門上發現一張紙條:毛老師我高乎你。她猜很久也猜不懂「高乎你」是什麼意思。紙條的大致意思是威脅她:再也不準來教課。

晚上睡覺她小心翼翼問丈夫:你寫的「高乎」是什麼。丈夫踢她一腳說:我高乎你不準再當老師,回家給我生娃娃。原來「高乎」是「告訴」。於是她「高乎」他,她肚裡已有了個娃娃,讓他揍她時千萬仔細。

毛婭穿著湖綠色襯衫、翻著紅運動衫領子,外面又裹件暗紅色袍子。我一見她,就感到我沒寫清她的裝束,也沒寫清她的表情和心理。她的臉基本是麻木的,好比休克的人。她的頭髮髒了,被細密的白頭屑弄得發灰。我請她進屋,她謙卑地笑笑說:許多天忙得顧不上洗臉,再說天天跟牛羊打交道的人本來就髒。我的誠懇最終使她怯怯地走進來,卻不坐椅子,一盤腿坐在了地上,把懷孕的大腹擱在腿上。新娘嫁衣還未脫下,肚裡已是第二個娃娃了,她告訴我。「我曉得內地在宣傳計劃生育了,把男的女的都動員去騸。我幸虧嫁給了少數民族,懷一個就能生一個,想生多少就生多少。」她又得意又憂慮地對我說。

這時又走進來一個人,她一進來毛婭就掩鼻,並對我使了個眼色:像這樣的草地老嫗你不必計較她的味。後來的老婦人一盤腿,坐在了毛婭對面。她嘟囔說:和丈夫一打架就相互燒衣服燒褲子。我一看,她果然赤腳光腿,大概渾身只裹件袍子。

然後我告訴毛婭,這就是她多年後的形象。毛婭呆了,看著多年後的自己——經過多次生育、流產、哺乳的老女人——從懷裡捧出個死嬰。嬰兒小極了,託在手中像託了只大青蛙。她說是她帶孩子們到城裡看病,住在過去的知青朋友家,她怕嬰兒鬧人,無意中用被子悶死了他。她講著八十年代的事,毛婭怎麼也不敢相信十年後自己變得如此可怕。她湊近老女人去看,漸漸認識了,那正是她自己。

從此你別再指望從我這裡聽到毛婭的訊息。既然她把自己作為一粒種子深埋了。

牧馬班新增補了好幾個姑娘,因為馬群越來越大了。現在已是十來個人,唱起歌或讀起語錄來,聲音嗡嗡的,吃飯前排隊也是長長一列,學習時圍坐便偌大一圈。現在她們圍坐著,又窘又怕,見沈紅霞從軍裝兜裡慢慢拿出一封信。沈紅霞依舊溫和,這就更使她們抬不起頭來。

這些姑娘是一年前來的。

到牧馬班的第一個月她們學會騎馬和露天吃飯遍野解手,那時她們愛上這種新奇的生活;半年後她們學會熬夜、追馬,那時她們口是心非地說她們更愛牧馬班了;又過一陣,她們所有褲子的襠處都磨得又薄又光亮,在私下裡便開始談論草地以外的生活。

比如那個雲母礦,在那裡剝雲母的女知青路過她們的駐地,總給她們看一些稀罕玩意。比如卷頭髮的卷子,能通電發熱的梳子,用這種梳子能把兩隻辮梢搞成蓬鬆的兩個球。有次她們還帶來一張電影廣告,說內地演樣板戲已不多了。最讓她們興奮的是一條軍綠裙子,告訴她們:現在城裡到處能看見穿這種軍服裙的姑娘。某天,兩個姑娘背靠背解手時說:內地女子開始穿裙子了,你說臊不臊?另一個說:要是喊一二三,大家一齊穿,我也敢。又過一陣,她們發現許多天來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於是就聯合一致地行動起來。那陣正好沈紅霞為一件緊急事情去了省城,臨走時微笑著對每個人輕聲說:好好幹。她們全都聽懂了她的話,她實際上是說:最近你們乾得很差勁。她們突然意識到她的溫和與微笑正是威脅。

她們給場部領導寫了封信,訴說她們如何過著非人的生活,要求解散女子牧馬班,或把她們調出去,雲母礦和奶粉廠都行。信中最大篇幅是控訴沈紅霞,她們編排了沈紅霞一大堆不是,但她們心裡明白,她沒有一點錯處,沒有一個地方不優秀。一個轟轟烈烈卻又陰暗無聲的變革開始了。她們人多勢眾,甚至誘使威逼老牧馬班成員也簽了名。老杜鬼頭鬼腦地將自己名字寫上去,好不容易才寫得它們難以辨認。信的主要內容是認為把一幫女孩弄到荒僻之地放軍馬不合情理,也沒有必要。場部機關越來越龐大,有的是閒蕩的熟練牧工,還有些放馬老手坐在雲母礦剝雲母或坐在奶粉廠包奶粉。

沈紅霞回班裡時臉色更溫和,大家暗自吃驚:看來她已知道信的事了。她對大家說:「場部有人告訴我,你們集體寫了信。」從她話裡聽出,她已完全徹底地瞭解了信的內容以及對她的攻擊。她們集體冤枉她、陷害她,看來她是一清二楚了。然後她召集開會,讓所有想離開牧馬班的人向集體公開宣告。會開到第五天,沒有一個人出過聲。卻來了個場部的幹部,當大家面把一封信交給沈紅霞,大家一看正是她們那封。幹部說:「領導們希望你還是看一看它。」沈紅霞微笑不語。

幹部又說:「領導說,雖然已向你轉達了信的內容,但你還是應該親眼看看。」沈紅霞將信接過馬上裝進衣兜。

大家大驚失色:原來她並沒有看過這封信,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她尚不知信上誰簽名誰未簽名。等幹部走後,她慢慢掏出信說:「這封信很重。」人們分明看見她微笑中的輕蔑。「領導讓我好好看看。他們還告訴我有人簽了名有人沒簽名。」她瘦得乾巴起皺的紅臉一下出現所有人都未見過的笑容。她笑得那樣開朗誠懇,明眸皓齒,使人感到她若能永遠這樣笑就是個很美的姑娘。與此同時,人們發現她在這時的眼睛有些神秘還有些頑皮。

直到她拄著木杖歪歪扭扭地站起,人們才感到她還是她,一個叫沈紅霞的高尚的姑娘恢復了原狀。她們聽見她展開信紙的聲響,想逃又不敢逃。下一步,參加這場陰謀的人就會真相大白了;而她卻把信直接扔進火裡;信燒成黑的又燒成白的,她站著,所有人都坐著。

於是,簽了名的和未簽名的都重新開始了生活。她們不再向往別的地方,因為沈紅霞一視同仁地給了她們重新開始生活的機會。

j卷

鐵姑娘牧馬班重新過起了老日子。重新編組後,小點兒也常隨組出牧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注意保護自己的容顏,有時,她甚至渴望也有一副與她們同樣五大三粗的外貌。似乎那樣就能不分彼此地永遠混在她們之中。她想過跟她們一樣簡單的外在生活和內心生活,她漸漸習慣她們單調嚴肅的生活中簡單的快樂和痛苦。她希望丟掉一切生活技巧來生活,偏就不行,誠實和撒謊都有自己的歷史。她見老杜輕易地就上了她的當,才發現自己又自如地扯了個謊。

於是老杜替她出夜牧去了。她將自己的黑色軍雨衣給她披上,老杜就這麼美滋滋地裝扮成了小點兒。

她急匆匆地走到我寫字檯前,問我什麼叫品行。我正寫到她品行一節,她總算明白她不可救藥地總要搗鬼原來責任在我,我讓她明知故犯地騙人坑人,不能自已。

我嚴肅地告訴她:作家只管設計人物的個性基調。這個基調本身就包含著它自己的邏輯。你是按你的邏輯行事,要想推翻它,別說你,就是我也辦不到。

她痛苦地望著我,因為她已越來越明白:在這種陰暗的心理中生活,她的人格只能越發墮落。她那樣的處世方式,實際上只能使自己品德受損。她想起她對叔叔的態度:一次次用眼風用媚態,她逗引他,卻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辦法,我得有靠山。」她說。

「可事情鬧到這步,你又設騙局,一次坑兩個人。你不愛叔叔,為什麼不開誠佈公地跟他談清楚,拒絕約會?那會比你現在的做法正派得多。」

她忽然陰沉沉地笑了:「這不就是你剛才左一遍右一遍講的那個邏輯嗎?」

叔叔去了趟場部,遞給布布一把糖。小點兒在為布布縫一件小襖,用的布是叔叔搞來的麻柳旗1(註釋:麻柳旗類似內地追悼死人的祭帳。)旗是很好的布料,有的竟是的確良。麻柳旗上的經文可以放到河裡去漂洗。急湍的河水力很大,只需將旗拴在木筏的樁子上等它漂。漂個一天兩天就乾淨了。漂不乾淨的可以做鋪蓋裡子或糧食口袋。因此只要當地民族出殯,叔叔肯定發財。軍馬場的人也想撈此類便宜但捱過出殯人揍。叔叔不怕揍,誰敢揍叔叔。小點兒手巧,替布布做衣裳的麻柳旗到她手裡,多半還能省下料為自己做點小零件。她遠遠看著叔叔和布布。

布布對叔叔的假眼珠很感興趣,他竟取出來拋著逗他玩。這對叔叔是反常的:他一貫愛惜假眼珠,連打架都怕打壞它。這會卻一忽兒摳出,一忽兒塞進,布布被他時有時無的眼珠搞得入了迷。一會兒,趁叔叔不備,他搶下眼珠就跑。叔叔吼了兩聲,並不追,任他拿它當彈球在地上滾。叔叔癟著一隻眼眶看布布玩,凶神惡煞的臉突然變得如此慈祥,使小點兒詫異。布布一失手,那東西滾落了。這下叔叔才著慌,但他並不責罰布布。只是自己辛辛苦苦地趴在地上找。

見叔叔吃力地趴了很久,小點兒走過來,手裡捏著那枚眼珠。她的表情使叔叔明白,她已在此觀察了許久。布布此刻與叔叔並排站著,小點兒突然發現:這是兩個大小不等的一模一樣的爺們兒。

叔叔對布布揮手:「去,玩去。滾蛋滾蛋!」他背過身,把眼珠吮乾淨,裝進眼眶。這套動作他從不揹人,而當著這個美貌女子的面,他便有些難堪,有些自慚形穢。

小點兒走上去,尖著手指從他鬢角上拈下個什麼,笑嘻嘻說:一根草草。其實什麼也沒有。叔叔轉過身,忽然用急躁的聲音對她說:「我要找你談談。」

這就有了約會的暗示。現在可以回到前面,她將老杜打扮一番,讓她替她出夜牧。

入秋的草地雨很綢繆。老杜對同組的姑娘說:「咱們不用都守著,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只要沈紅霞不跟隨出牧,她們總能設法鑽到帳篷裡睡一會兒。十多匹馬病了,圈在另一塊草場,沈紅霞日夜守護在那裡。

老杜給那些愛領頭鬧事的馬打好絆,找個顯眼處坐下來,心溫溫的。小點兒那詭秘的神色令她困惑又令她振奮:指導員叔叔要找你單獨談談。現在沒有人嚮往雲母礦和奶粉廠,知青們聽說自治州到他們中間來招工,就是說,可以進城了。招工名額很少,一般掌握在各連指導員手裡。表現特別好的和特別壞的都別想走,像老杜這種幾年一貫保持平庸的才有希望。她等到黑天,看見遠遠的草坡上緩緩走著那頭驢。她用拋兜向它扔石頭,直到身邊所有石頭扔光它仍是不可阻擋地越來越近。這時下起雨來,她已能看清被雨淋得明晃晃的驢臉。她解下黑斗篷式的軍雨衣,朝它又抽又掃,它開始退縮。

它愁眉苦臉,絲毫沒有侵犯她的意思。終於趕開它,老杜已渾身溼透。

她生起堆火,光身披上雨衣,將內外衣褲一件件捧著烘烤。她急了,想搶在叔叔到來前烤乾它們。雨停後,月亮照著靜止的馬脊樑,她斷定那頭驢仍在附近,但只要不尋找就看不見它,只要不想它它就不存在。

叔叔跨下馬,把這個穿黑雨衣的背影打量了好一刻。老杜一聽身後有馬呼呼地喘息,滑溜溜的身體在雨衣下變質了似的,發起黏來。

叔叔走過來說:「這個天就烤火還早吧。」他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來,點上煙抽。什麼能瞞過叔叔這隻眼呢?從下馬的一瞬他已識破了小點兒的詭計。好獵手不光憑眼睛,他們更重要的是先於視覺的感覺。他生來頭回遭一個女子戲耍;他恨不能立刻衝回去,用各種暴虐手段替一個偶失尊嚴的草地霸王去報復她。他沒有失敗紀錄的歷史使他渾身的血液衝向頭顱。老杜扭臉時,只見月光下叔叔的頭比她印象中要大許多,一根根堅硬的毫髮乍若芒刺。逆著月光,叔叔一動不動的碩大頭顱加之飛炸的硬發簡直宛若一顆光芒四射的球體。

「來看看馬群有什麼事故沒有。」叔叔按住憤怒平和地說。他一向認為喜怒形於色的人不是男人。真正的男人是沒表情的,就像馬、牛,它們的表情在全身肌肉上。在他殺牛殺羊乃至殺人之間都能平和如常。馬群嚓嚓地蠶食著草地,這聲響增強了寧靜的質感。「沒什麼情況,我就回去了。」

老杜急了:名額呢名額呢?難道你平白無故跑這麼遠就為聽聽馬吃草?叔叔一隻腳蹬在鞍鐙中,回頭望著她,黑色斗篷中間露出一線白生生的光亮。這醜丫頭想幹什麼?然後他看見黃火邊大大小小的衣服扔了一地。

「你不是要找我單獨談談?」她說。

叔叔的惱怒又漲上去一截,漲得他頭更碩大:那個小美人兒,那個小妖精,把這醜姑娘戲弄得多慘。醜姑娘啊,你真醜得讓一個硬心漢子都同情你啦!怎麼辦呢?我來替這場騙局打掃戰場吧!「我是託小點兒告訴你,我要跟你單獨談談。」有人秘密地告訴他:老杜有種見不得人的毛病。有這樣可悲的毛病想必是內心最自卑的姑娘了,她們自卑到了自己糟蹋自己的地步。

老杜任雨衣粗硬的帆布摩擦她,感到了那種熟悉的曖昧的快意。

叔叔想,看來真的沒有哪個男人想碰她。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仰著臉,似乎他真有她印象中那麼高大。

「我有希望嗎,指導員?……」

「啥?」

「指導道,我只有靠你了。」她臉越仰越高,彷彿面前這個男子在不斷地長。

他想,別這樣發痴啊!醜丫頭,你搞得我真動了惻隱之心。他說:「什麼希望不希望的,比如毛婭……」

她打斷他:「毛婭長得好看,所以她走運。」毛婭嫁牧工的事登了報,比上回講用會更出風頭。女知青羨慕她登報,其實是羨慕她登了報就撈到了小學教員的位置。毛婭這個頭帶得很及時,到歲數的女知青頓時開竅,幾乎掀起一個找牧工的小小浪潮。倒是牧工開始挑揀了,要高的、白的、俏點的。

叔叔生硬地說:「那你也找個牧工吧。」

「我?我醜啊。誰會喜歡我這麼醜的人?」老杜口氣爽朗地說。醜是事實,否認它又否認不掉。

她講的句句是實話;她對自己抱如此清醒的認識真讓人難受,叔叔想。他現在幾乎與她面對面貼上了,老杜想退縮,他一把揪住她。他一隻真眼看著別處,假眼看著她不好看的臉,反正它也看不見。

「那你一輩子都不打算嫁人嘍?」

「我?」她嘿嘿笑起來,「我醜啊。」

「啊。」她依然傻呵呵地笑。

「你真認為自己丑到那個地步?」

叔叔轉身就走。老杜忽然上前拖住他,「別走啊!」他見黑斗篷裡露出一條赤裸的胳臂。「我曉得了,你也是嫌我醜,一下子變卦了。」

「你不醜!」叔叔咬牙切齒地說。

「誰說的?」

「我說的,」叔叔的聲音呆板有力,「我喜歡你。」

老杜「啊」地一聲慘叫,跳開一步,指著叔叔的鼻尖:「你誆我!」

「日他先人,我真喜歡你!」叔叔一把抱住她。

「我不信我不信。我曉得我醜得要死!」

叔叔揪起她的頭髮。揪得她五官都吊扯起來。「啪!」他揚手給了她一記耳光。「你要再說自己丑,再自己作賤自己我就打死你!」眼淚從她漫長的臉上流下來。「記住沒有?」叔叔怒吼,搖晃著她的頭,扯得她更變形。她臉上出現愜意的神色,彷彿沉醉於一種特殊的享受。沒有男性如此強烈地觸碰過她。

叔叔一把捧住她的臉,仔細看,狠狠看,想一下子受夠了,以後就不會覺得它不順眼了。他再也忍不住,猛力將她的臉捧入懷中,過一會兒,再拿出來看看。他想,她真是個醜得讓人心碎的姑娘啊!他閉上真假兩眼,將吻沉重地咂向她。她這才敢相信它不是夢,伸出臂膀摟住一個實實在在的巨大頭顱。他認為自己的吻是善良的,它安慰了她,儘管同時欺辱了她。不管怎樣,她從此有了點自信和自尊。他一點一點地脫身,一點一點將她放穩妥,然後轉身衝上馬。

直到他打馬跑遠,她還像死了一般伏在原地。她看著那徑直而來、繞路而去的雄健身影,感到自己內心的某一域不再是一片荒涼。她雙臂還伸在那裡,伸得很長很遠,似乎在向這個驍勇的男性進一步乞討愛撫。

燒了那封集體的控告信之後,沈紅霞對兩位年輕的先烈說:「就這樣,我當著全班的面把它燒了,沒有看它一眼。要是我知道誰簽了名誰沒有簽名,後果會怎樣呢?無非是一部分人難堪,一部分人自在,這個集體就不再是一致的。我多麼不希望我們的集體渙散啊!」

芳姐子說紅軍裡也難免有動搖分子。

陳黎明說:「我理解你的行為有多高尚,我相信你這樣做會感動她們!」

「你以為我是想感動她們才這樣做的嗎?絕不是。一時被感動是靠不住的,最可靠的是信仰,共同的信仰才能使一個集體高度一致……」說到這裡,沈紅霞緘默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信仰的嚴酷性之一就是毫不留情地淘汰不忠貞者;它的高度與純度確定了追求它的難度。它是一塊聖地,僅對信仰它的人存在著。

這時一小群馬想偷偷摸摸離群,她聽了聽,斷然地喊:「白鼻,回來!」再聽一會兒,她放心了,因為它們已歸群。小點兒從馬群另一端跑過來,沈紅霞又在喊另一匹馬:「大青,大青,回來——快回來!」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小點兒發現沈紅霞在黑夜也能像白天一樣辨識三百匹馬中的任何一匹;但她的氈衣從肩上滑落,她卻滿地尋找。

小點兒一看,氈衣灰白地一團,就在她腳邊。她提示她,而她卻朝相反的地方摸索,從她手的動作看,完全是個盲人。於是小點兒明白,長期的熬夜,她已得了嚴重的夜盲。

她替她拾起氈衣,披到她肩上。小點兒發現她一隻眼果真如任何盲人那樣睜得特別大,也像所有盲人的眼睛那樣,永遠是團謎,永遠是真理。她根本看不見馬群,憑一種神秘的知覺控制每一匹馬。整群馬猶如一盤棋那樣在她的知覺裡。

關於夜盲症,沈紅霞沒對任何人講起過。她自己也許都沒有覺察到她此刻基本上已失明瞭,小點兒看著她徒然大睜的眼睛想。

春天的時候,那時新增補的姑娘剛到班裡半年,剛從喜歡到厭倦牧馬生活;剛學會聽沈紅霞的話:她說「好」的時候實際上是說什麼,說「不好」的時候實際上又說了什麼。那時她們剛能和上老牧馬班成員誦讀語錄的節奏和音調。總之,她們那時剛與這個光榮集體混為一體,一齊痛苦,一齊歡樂。一聽說場部派人來專門要紅馬,叔叔咯吱吱嚼橡皮筋的嘴停住了,酒壺也停在半空中。「現在曉得了吧,」他對新來的姑娘們說,她們因把橡皮筋給他嚼,只好披頭散髮。「一匹好馬根本保不住密,整死整活也要被搞掉!」

大家緊張地開會商議,叔叔擦他的槍,不發言。沈紅霞果斷地說:「不給。」紅馬的前途是應徵入伍,立功建勳,成為一匹載入史冊的光榮戰馬,而絕不是取寵某位要人的玩具。

大家告訴她,要紅馬的不是別人,就是曾一再給她們榮譽的那位白髮蒼蒼的將軍。

沈紅霞淡淡笑一下,表示她早知道。人們還看出她的反應:瞧你們在提到將軍時這股又膽怯又興奮的沒出息勁兒。沈紅霞聽說喜歡紅馬的其實是首長的夫人。她說:「假如是首長本人想騎它……」大家立刻說,正是首長本人出面來要它的。「也不給。」沈紅霞說。她拄著木杖走出門,讓大家慢慢去理解她的話。在離屋子很遠的地方,跑著紅馬和絳杈。一個人影倏然一閃,不見了,沈紅霞警覺起來,想搜尋和跟蹤,但腿一閃她摔了下去。從同一個平面上,她看見伸在草叢中正對著她的槍口。若不是她及時摔倒,梗塞了槍的射程,紅馬或許已被謀殺了。她不知怎麼就往槍上一撲,仔細看看,持槍者不太陌生,再看細些,她認出他是叔叔。

叔叔只得站起來把槍收了。「我在幾年前就對你講過,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殺掉。」他指著紅馬說。紅馬這時煞住步子,鉤下脖子使身體盤得很圓。他見沈紅霞用沉醉的目光瞅它,他想,你好好欣賞去吧,它根本不是一匹真實的駿馬,它的存在只是世世代代騎手的夢想與呼喚。你相信有這樣一匹紅駿馬,因此才有它;你以為它是紅色,它才有這麼紅;你感覺它美麗,它才這樣讓你醉心。假如一切都相反,那就什麼也沒有——根本就沒有這匹為之明爭暗奪的紅馬。叔叔心裡始終堅持這想法:實際上是不存在這樣一匹紅馬的,它的完美及一切優秀特性都證實世上根本沒有它。

第二天姑娘們跑來問沈紅霞:「來了一輛大卡車要帶紅馬走!咋辦呢?」

「讓他等著吧。」沈紅霞坐下來,於是大家都坐下來。「真是有意思,是不是?」她微笑著看所有人一眼。於是她們明白,她是說:要軍馬就該光明正大來領,按手續一級級辦,幹嘛整輛大卡車,還賊頭賊腦罩著篷布。大家這才明白,在她們把訊息通報她之前,她早把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那個被派遣來接馬的人等得不耐煩了,走進她們的泥坯屋,裡面黑得像洞,只見一群影影綽綽的長頭髮身影,從那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平穩沉重,無止無休,似乎沒有間歇的可能。再走近些,越發感到她們齊聲朗讀的是他完全聽不懂的深奧語言。他氣急敗壞,乾脆走到她們身後,一看,每人手裡捧的是他熟透的紅語錄本。奇怪的是,這本被幾億人熟透的書經她們一讀怎麼就句句都晦澀難懂了呢?他使勁看,那上面每個字他都認識,可她們誦讀的他卻一點也聽不懂。

他開了空車回去報告領導說,女子牧馬班會用一種誰也不懂的語言誦讀紅寶書。領導問他:紅馬呢?他才想起任務沒完成,他是被那聽不懂的誦讀震懾住,甚至還有些感動,既而稀裡糊塗離開的。

沈紅霞頂著一場春天的大雪到了場部,因為那輛卡車隔兩天就開來一次,索要紅馬,沈紅霞終於決定隨車見一趟領導。不知為什麼,領導都有些怕她似的,當她一齣現在那幢孤零零的小樓下,他們一個跟一個都從小樓裡下來,在大雪裡陪她站了好一會兒。

當她決定去省城時,立刻有輛吉普車把她載走。她按場領導提供的那位老首長的地址,終於走進一扇大門。梨花開得院子服喪一樣雪白,她想起另一個院子也開滿梨花,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小徑,彎彎曲曲通向一座一模一樣的樓房。樓房裡也有無盡地向前延伸的紅地毯。也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發出各種指令,帶領她的人顯然是按那指令讓她向左向右。最後在一間特別溫暖全是陽光的房間裡,她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軍人。正因為光線過分充足,所以使她看不清他的臉。

白髮在陽光中銀燦燦的。從握手的力度沈紅霞知道他正是曾經賞識過她,甚至向她行過一個軍禮的老將軍。雖然他的臉一點也看不清,但她感到他和藹而嚴峻,她講起紅馬的事。

他感到奇怪極了:他只是在心裡有過一閃念,想把紅馬弄到手騎騎,因為他從年輕時就嚮往一匹那樣的紅色駿馬。但僅僅是一閃念,連他自己都沒當真,下級們怎麼就認真地辦起來了呢?就像他在任何會場的主席臺上出現,就會有麥克風對準他,無論他怎樣小聲甚至無聲地說話,都會被它立刻宣揚開來。其實他有時的話是毫無意義的自語。現在呢?連他沒說出口的念頭人們也聽得見,並分毫不差地好比聽他鄭重而大聲發出的號令。

他對沈紅霞說:「你做得對,好女子。紅馬是國家的,別讓哪個私人搞到手。」

沈紅霞感動地想上去給他行個軍禮,就像她父親那樣帶響的軍禮。但她忽然怔住了,因為太陽此時正照耀著他的耳朵,使它們鮮紅透明。

她走出這幢房子時,看見一個女人熟悉的背影在白色的梨花裡走,她不知不覺掉轉身,隨她又走上彎曲的小徑,走上無盡的紅地毯。她的雙腿畢竟殘了,木杖一下拄空,她便摔下去,直挺挺趴在鮮紅的地毯上。女人被驚動了,小跑著過來扶她。她一點點往上看,終於看見她蒼白美麗的母親。

沈紅霞離去的一星期內,指導員叔叔想了個對策,用母馬絳杈去冒充紅馬,反正它也夠紅的,也夠美的。叔叔認為那些一心要佔有馬的人一般不識馬。於是絳杈四蹄被打了絆,淚汪汪地被裝上大卡車。馬群一起翹首。紅馬被叔叔拴在一棵死樹上,它一掙,叔叔就用柯丹的老皮鞭抽。它飛快地刨著蹄子,刨起大片雪塵,弄得叔叔成了個雪人。

紅馬叫一聲,絳杈便在車篷裡叫一聲,它倆一呼一應,直到誰也聽不見誰。

紅馬像人一樣直立起來。任何馬都不可能像它這樣直立著靜止那麼久,似乎一下襬脫了四蹄動物任人宰割的地位。它就這樣直立,再也不願還原成一匹馬。

人們用預先備好的絆索哄絳杈入套時,只聽一聲異響,回過頭,就見紅馬這樣不可思議地立起。給任何一匹馬打絆都是正常的事,而紅馬卻預感到它不是一般的絆索。

從人們把絳杈從馬群中喚出,紅馬就覺得不妙,它很遠地衝過來,以這個神奇的直立企圖挽留住它心愛的絳杈。

這匹紅色烈馬從未有過如此哀婉的神色。它的一雙眼睛剎那間變得無比疲憊無神,像匹老得快死的馬。

絳杈離去後的許多天,紅馬動不動就直立著靜止住。沈紅霞相信那就是一匹馬的哭泣,一匹烈馬用它整個身形在哭泣。

夏末的霜是灰色的,像小點兒的臉;而夏天的天是碧玉般藍,如小點兒那隻眼。粉紅色的少女太尋常,一眼見底,那是沒有閱歷沒有汙染沒有隱衷的天真顏色。頭一回見到小點兒失了天真的銀灰色臉,他便覺得恆定的少女概念過於簡單。而她,深不可測。這張美妙面目下藏著多少不見天日的秘密呢?或許有多少秘密就有多少神韻。

營長沒想到請來的獸醫會是她。

領她來的兵娃子咋地立正,解釋道:獸醫站的獸醫全出診去了,她說她行,那個「鐵姑娘牧馬班」的馬都靠她醫呢!

營長讓他以後講話要像個軍人,不要這樣婆婆媽媽囉哩八嗦。他揮揮手,他與她中間這個活障礙立刻挪開,消失。世界一下子變得好靜,靜得叵測,似乎在竊聽由誰來講第一句話。這是他們彼此無意識地懷念了兩年多以後,另一個層次的開場白。

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在哪工作,依然如同頭次見面那樣客套而生疏。小點兒險些相信他真的忘了她,假如他不失口說起櫻桃的事。他說:瞅瞅這棵死樹,這裡哪會栽得活櫻桃樹呢。她立刻說:櫻桃是最難栽活的嘛,在哪塊都難活。

我把這樣一個形象推到營長面前。

她解下黑雨衣,裡面穿一件過大的舊軍裝,領子幾乎垮到胸口。一看便知是部隊的堪用品,並是男式的。但看出她穿得很愛惜,磨破的領子上秀氣地補了圈細長的補丁.我不認為這是種寒酸的打扮,那小婦人般的圓熟身體在大軍裝下面找到女中學生一樣的純潔感受。年輕的營長你瞧瞧,她哪裡還像個品行不端、專讓男人吃虧的女子呢?

我同時把這樣一個形象推到小點兒面前。

他很少穿馬靴,今天偏就穿了。靴子並不亮,沾著泥,便有了種風塵僕僕的效果,使那種生硬與造作一掃而光。他全副武裝,正要去集合隊伍,因此他的勃勃英姿是生動的。他獨自站著不論站在哪裡,都是副一呼百應的青年軍官的標準形象。

營長說:「馬廄在哪,你知道吧?要不我找個兵帶你去。」他公事公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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