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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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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忙你的去吧。剛才那個當兵的把兩匹病馬指給我看了。」

「就是那兩匹。開始它們打滾以為是換毛,後來發現不對勁,這個季節不該換毛。」

「是腸扭結。要叫人按倒它,不能隨它滾,不然腸子越滾越扭。」她一邊說一邊嫌自己話多,因為她看見營長將軍帽拉下又推上,反覆幾次。「沒太大關係,伸手進去理抹一下腸子就行。」她說著便想他千萬別看到她怎樣將手伸進牲口的肛門。

「那好,」營長說,「我就不招呼你了,要去集合部隊。」其實這種集合天天例行,並不重要。部隊嘛,除了無緣無故排排隊,聽聽訓話,還有什麼別的可幹?完全可以找人替他幹這一套。

「你去吧。」她將醫藥箱換個肩。「你是當官的嘛。」她俏皮地笑了笑。一面笑一面指責自己笑得輕賤。營長縱上了他的黑色頓河馬。

「小心點!」她突然說。

他莫名其妙地回過頭。

「不是說……你上次燒傷了胳臂騎馬不礙事吧?」她詫住了,我憑什麼探聽你的事,你皺眉了,你反感了。小點兒慌忙轉身向馬棚方向走,驚得小跑起來。

營長從來沒這樣動過心。他覺得這樣認真動心可能不利——對自己,對未婚妻。他反感的是自己這股一見她就鼓動的激情。或許他也感激鼓動他激情的這個姑娘——沒有她,他哪裡知道世上有這種激情存在。因此,當傍晚時她出現在佇列後面,向他探頭探腦時,他簡直著惱了。病馬需要三五天的護理,她住下來,每天部隊集合,她必定站在那裡觀望。

她從來沒見過的軍旅生活原來是這樣的。士兵們個個筆直端正地站著,整齊得不可思議。她被幾百個戰士整齊劃一的脊樑所吸引。他們像沒有生命或靜止的東西:清一色的木樁或樹林。對,像給修剪得般般齊的林子。她感到這片肉體樹林靜或動都控制在他手裡。他沉默地往那兒一站就是號令本身;前面若是疆場他揮揮手喊一聲,就能讓幾百號人去送死。一名值日連長喊了聲口令,然後跑到他面前去敬禮。他扯著嗓門對他說:「報告營長!隊伍集合完畢,請指示!」

他的禮還得別提多漂亮了。眉頭稍稍壓抑一下,眼神同時往上一提。他舉手至帽沿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這就為他塑了一座一剎那的雕像。她完全被驚呆了:這普普通通一套軍規,讓他行起來怎麼會那樣神氣活現,魅力無窮。直到有一天,她準備回去了,營長在操場上見到她。

「有句話想跟你說。」他站在她面前如同站在幾百號大兵面前。身邊一群圍著她聊天的戰士哄一聲散得無影無蹤。偌大個操場,她感到一下變得好窄,細成一條縫,單單漏下她和他。

她費了很大勁才使自己注意力集中起來,聽他的話。他先客套地誇了她的醫術,又感謝她的無償支援,最後他話題轉來轉去,終於婉轉地將一個意思說明了:希望她再不要看隊伍集合。

她略含委屈地看他一眼,咬著嘴唇苦笑一下。她輕聲說:「放心吧,不會再看了。想看也看不成了,明天我就回去啦。」他明顯吃了一驚:「馬這麼快就好了?這麼快就能好利落嗎?」她說利落了。營長似乎惋惜,又似乎鬆了口氣。然後笑笑說:「其實集合站隊有什麼看頭,哪次騎術訓練,再請你來參觀。」

她表示領情,努力出聲地笑著。他看出她笑得並不快活;不過他已認為自己的表現出了格。他對自己說:夠了,向後轉吧。她卻一股勁盯住他,讓他脫不開身。

她在盯他的初始,就決定一直盯下去,直盯到他真實心緒藏不住。來到這裡的第二天,她聽某個兵說:結了婚的和有了物件的一眼能看出來。她問憑哪點,兵說:看軍衣領子。假如他領子上有一圈白的或黑的狗牙邊,就證明那是他老婆或物件用鉤針給他鉤的領圈。小點兒頭一個看到的是營長,他領子空蕩蕩,除了一圈腦油外加一些頭屑,什麼也沒有。她用一根別針做成一枚鉤針,拆了一雙紗手套,儘量洗乾淨、洗白;然後拿著鉤好的領圈敲開營長的門。他一見她掏出兩條領圈,立刻說:我有啊。說著真的拿出一大摞,黑的漆黑,白的雪白,一看就是上等細毛線織的。跟它們一比,她辛辛苦苦連夜趕製的顯得又舊又髒,寒酸極了。營長笑嘻嘻地解釋,我禁止過他們在軍裝上搞花樣,後來我物件也鉤了這麼多給我,既然我有令在先,自己得先遵從;不過,我下這道禁令的時候自己還沒有物件。他哈哈哈笑一陣。她就那樣看他笑,看。直看到他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傍晚,營長請她到他房裡。她的客房就在他隔壁,中間只隔一道蘆蓆,是原先一間不大的房子隔成了兩間更小的。她的床和他的床只一席之隔。營長邊啟開兩聽軍用罐頭邊請她坐。她看見桌頭靠床的地方擺了一方巴掌大的鏡框,裡面有個穿軍裝的姑娘。她明白這鏡框是剛剛擺上的,是為警戒她擺上的,因為幾天前她來送領圈的時候,桌上無一物。

她一語不發,心在營長空洞的熱情裡空得像只桶。

營長隔一會兒就衝外面喊一聲通訊員。一會兒讓他打壺開水,一會兒又說一壺不夠再打一壺去。總之,他要讓一個人不時地進來攪一攪屋裡的氣氛。他還有另一重更重要的用意,她心裡苦笑。這樣反覆折騰那個小兵,無非是讓他做他倆關係的見證人。過一會兒,他又一次喚來通訊員,讓他替他要個長途電話,要通了來叫他。她忍不住站起身,營長讓她坐下,說理應犒勞犒勞她。從一堆大而化之的客套裡,她看出他挽留的誠意。她表示一定要走時,他竟然又焦躁又絕望地怔住了。

她便退回來,尷裡尷尬地站在屋子中央。她馬上發現退回是不智的,甚至沒羞沒臊。因為她看見隨著她的回心轉意,他神色又緊張起來。他分明是巴望她走的。

他倆的目光一齊落在桌上那張相片上。她單刀直入地問:「你結婚了?」他說:「就算是吧。」她說:「那為啥你和她不調到一塊?」他說:「總要調到一塊的吧。」她說:「她也是當兵的?」他說:「她是個軍醫,算個軍醫吧。」她乾巴巴地笑了說:「軍醫當然好。你們當兵的……都是這樣。」

他問:「怎樣?」

她用手將鬢髮捲來捲去,一會兒就在耳邊擺了個迷人的圈:「我講不清,反正好唄。」她謙卑地抿嘴一笑。

於是他講起軍人。枯燥無味的軍旅生涯經他一講變得有聲有色,連他自己都納悶。她不錯眼地聽出了神。他暗示她:軍人是輕視兒女之情的;既然連命都捨得掉,還有什麼不能割捨的?但他心裡明白,自己不夠誠實。他並不像表面上那樣輕視情感;他也並不崇尚他描述的那種不近人情的軍人形象。他卻必須這麼說,為了根絕一切惹是生非的因素,讓她和他都死了這條心。

於是在她眼裡,他的形象確立了:是那種只尊重榮譽和天職的形象。他的人生中,廣義的無私中暗藏著具體的自私。有這樣崇高品格與鐵石心腸的男人只有一種選擇,就是做個軍人。小點兒在他說話間不斷點頭。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發現向她講這套完全不必,她早明白了,在他滔滔不絕之前就明白了。她一雙半晴半陰的眼垂下來,他進一步發現她是多麼美的姑娘啊!她憂鬱地笑笑,指著相框裡的女軍醫。

「照你這麼說,她可倒霉了。」

他嚴肅地看那相片一眼說:「我們都是軍人嘛。」接著他講了未婚妻許多好話,不講什麼經人介紹、父母之命之類的話,也不講他們的戀愛多麼平淡的實情。總之他不講任何這個美貌姑娘愛聽的、令她有空子可鑽的話。

她感激得想哭。他寧可違心,也不肯給她造一點假象,不讓她存半點痴望。這證明他品德端正,證明她沒有看錯他。他不像別的男人,為討一個女子歡心,什麼不負責任的話都敢講;只要能得到片刻的歡樂與滿足,他們可以紅口白牙地賭死咒。這證明你是多麼難得的好男人,鑑別男人,我可是有一套的。

「下次我們的軍馬病了,還請得動你嗎?」他徹底剿滅了雙方的感情,變得自如起來。

「下次?」哪還有什麼下次,她想。「快入秋了,我們牧馬班都往場部靠攏,一開春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這時通訊員跑來報告營長,說長途電話要通了。她立刻告辭,他卻打著哈哈說:坐你的嘛,我的寢室等於辦公室——也就是過去的辦公室隔出來的。衝出門時他似乎瞥見她眼裡有淚,但他沒遲疑,噠噠噠地跑遠了。

一早,小點兒就騎著馬離開了騎兵們的駐地。他正領著隊伍出操,她牢記他的話,絕不回頭去看那引她入勝的隊伍和隊伍中的他。

營長沒看見她走,出完操路過那間客房時見床空了。他奔出來找她的馬,也不見了。營長騎馬追了一程,突然意識到這樣追太出格。他舉起胸前的望遠鏡。

她回頭看見他小小的影子在巨大的太陽裡。昨晚她離開他房間時,從他的枕巾上找到一根頭髮。一根粗黑的風華正茂的頭髮,然後她懷著偷竊了什麼的下賤感溜了。

他舉著望遠鏡舉得兩臂發酸,把她越拉越近。其實昨天晚上他就想對她說:什麼什麼都可以推翻重來,一切一切都可以不算數。你所有所有的根底我都不想追究,雖然我看出你不是個簡單的女孩。我可以不顧一切,兩眼一抹黑地悶頭愛你,幫你也幫我自己建立一種真實的愛情生活。可我是連個人生活都充了公的軍人。軍人的多情是他的致命傷,我已經夠意思啦!既然我不能對你負責到底,那我就趁早收了這份心。他一再調整望遠鏡的距離:我用這方式抱了你,請原諒。

草地在她和他之間迅速變寬,他在那頭,她在這頭。

小點兒在許多日子後,也許是她臨死前了,還牢牢記住一席之隔的兩間房。夜裡,她被什麼撞了一下,開燈後看見作為牆的蘆蓆向她這邊凸出,是他無知覺地侵佔了她的地盤。她看著那塊凸突,想當然地看出他的肩、背,及兩條睡著後蜷起的長腿。整整一夜,她跪在床上看著這個健美純正的男性的睡姿,實際上,只是蘆蓆稍微的凸突。她觸碰一下,感覺到了他的體溫、甚至熟睡後還緊張著的肌肉。她明白她沒看見什麼,也沒觸著什麼,但帶有罪惡又很聖潔的愛充滿了她。她在天快亮時,輕輕將自己貼到他身上,也許是脊背上,隔著粗糙的蘆蓆。我就用這方式把我給過你一次,請原諒。

柯丹見叔叔幾天來總守著大本營打轉,問道:「你找什麼?」

叔叔陰沉地回答:「你說老子找什麼?」

「你等誰?」

「你說老子等誰?」他猛一扭臉,姑娘們嚇得暗喊一聲媽呀!叔叔的那隻假眼珠不再清澈,而是通紅通紅,像真正的眼珠害起眼疾似的。有天布布拿了叔叔的眼珠玩,一不當心吞進肚裡,兩天後排洩出來,就怎麼也洗不乾淨,佈滿鮮紅的血絲。

誰也不知道他紅著一隻眼正在等小點兒。

小點兒自從耍了叔叔後始終想盡一切辦法躲避他。她一見到叔叔就明白自己末日來臨。叔叔一見小點兒的眼淚就熄了火氣。乍見她時,他一肚子憋了多日的惱怒燒得他五臟作痛。他想,只要她一開口,替自己圓謊,他立刻上去揍她,整死她。一想到這個美麗的小娘兒被他活活掐死,那俏臉被掐成紫色,他就預先舒坦起來。其實他一動不動在心裡已把報復的始末演了一遍。因此,他在短暫的緘默之後,心裡已好受多了。最後的平息還是她的淚水。她竟一語不發,一句也不替自己開脫,就嘩嘩地流起淚來。叔叔關上手槍保險,把搶插回腰裡。她居然摸到他帳篷的方位,令他驚異。

叔叔在進來之前繞著帳篷轉好幾圈。老遠他就感到帳篷裡有埋伏,他沒料到會是她,多年來他始終提防遭伏擊。陰間的朋友陽間的仇人都會尋機來纏他。被他執行槍決的人都在最後一刻跟他結成至交;而從他手下逃生的卻終生與他作對。

因此他鑲有純銀門齒,以防吃進被下過毒的食物。他像地拱子一樣處處做窩,暗中四通八達。他以特別的方式睡覺,他的一整套生活程式表面上撲朔迷離,實際上有著極嚴謹的規律。他想問問:他隱秘的窩怎樣被她摸著的,她卻發山洪般哭。叔叔那顆鉛砣似的心簡直要被這麼多淚泊起、漂走。

其實小點兒很省力就找到了叔叔的住處。或許他這頂鬼火一樣飄忽不定的帳篷對無心加害他的人便不存在秘密。她從場部回牧馬班,心裡恍惚,走失了方向。當這頂帳篷神妙地出現在她眼前時,她才發現自己兩隻摸韁繩的手一鬆一緊,馬頭始終是朝緊的一邊偏著,這樣無形中不知轉了多少個圈,於無知覺中拐彎抹角,來到這個荒涼中的荒涼地方。她才知道,至今草地仍存在著無數為她不識的秘隅。誰也別想認識草地的全貌,那種說自己走遍草地的人事實上是又傻又狂妄。草地對這類人常常不動聲色地布上迷魂陣或陷阱。因此自負者越到老越感到草地的費解,草地的新鮮與深奧。

小點兒抹一把淚,她哭起來絕不像毛婭那類姑娘,憑你再好一張臉像她們那麼一哭就爛糟糟。她一面掉淚一面默默解下圍巾,解開領口。手機械地在一顆顆紐扣上依次捻動。她已記不清在多少男性面前重複這套動作,然後把自己和盤托出,任他們盤剝。

她被盤剝自然也盤剝他們,縱然常感到自己蝕本也無法。除了一具貌似無疵的身體,她是一窮二白。刨開這筆取之不盡的款項,她還拿什麼做開銷。她實際上是自己供養自己,食自己花費自己。當她站在人事科掌權者面前時就橫下一條心:解圍巾、衣釦。那人裝傻,顏面卻不那麼嚴峻了。初他說軍馬場年年虧本,想搞個正式職工給你恐怕難;現在他說:坐嘛,喝茶嘛。她把衣釦解到第三個,讓他僅看見一小塊糯米年糕似的胸脯,這時她已知道事情有了八成。

然後她出去,解馬,見一件血漬斑駁的白大褂晃過來。「姑父,你忙啊……」

「哪有你忙。」他用鼻子說。「你忙著在那不見人的地方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忙著千嬌百媚,拉攏那個盜匪樣的指導員;你還忙著去騎兵團,妄想勾上個後生軍官。你辛苦。」

她目瞪口呆,儘管多日不見,他說的卻基本是實情。她用軟弱的語調說:「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姑父。」

「誰是你姑父。你在人事科的王八蛋那兒忙了好一陣,我給你掐表呢。」

「我沒有,真的沒有。」

「量你也沒有。他不敢光天化日在辦公室受你厚禮。這個又財迷又好色的龜孫,現在正核計要哪頭划得來呢。要你那份還是要我這份。」

她說:「你為我的事送禮了?」

他搖搖頭:「我傾家蕩產未必抵得上你不名一文。」

她急問:「你哪來錢送他?」

他慘笑道:「你莫管了,反正不偷不搶不殺人越貨。」

但她從他眼裡看到的恰恰是偷、搶、殺人,那些犯罪的先兆。

他關切而兇狠地問:「老實說,他沒碰你吧?」

她搖頭,他信。他早已不靠她的話與她表面的一切來判斷她的真偽。她在與他隔絕的兩年多里沒讓任何男人染指,這點不用她表白他也看出來了。他是唯一把她裡裡外外摸透,還巴心巴肝愛她要她的人。一想到此,那種錐心刺骨的感情,不是愛情卻比愛情複雜、沉重得多的情感便由她心底生出。她匆匆離開他,生怕自己再往這份醜惡的感情中添些血添些罪。

她無意中轉到這座墳丘般孤寂神秘的帳篷前,她想問問路,一腳跨進去就發現帳篷裡有她熟悉的一股氣息,一股似羶似腥似火藥似烈酒般的味。終於她辨認出叔叔那雙發白又發黑,跟他軍裝同樣油膩骯髒的解放鞋。她大驚失色:躲叔叔躲了多日,可現在卻自投羅網。叔叔在她欲逃時出現了。寬闊如門板的身軀堵住帳篷的門,一點光也不透,甚至空氣也透不進來。她除了哭,除了乖乖掏出唯一的家當,還能指望什麼。她從叔叔整個形態上看到將有一場多殘酷的報復等在那裡。

她只有把那夜欠他的,加倍奉還給他。因此她掛著滿臉淚,開始解衣釦。他卻仍堵在那兒——我不打算跑;反正我又不是頭一回讓人作踐。她把裡裡外外所有紐扣都解開了,人慢慢如抽了骨一般一節節癱軟。叔叔眼睜睜看她化在那張地鋪上。淚流滿面。

仍是一聲不吱。衣服向兩邊散開,叔叔感到自己粗糙如鋼挫的手若去撫摸,會鉤起一根根絲縷——她如綢如緞的銀色肌膚啊!

叔叔突然覺得他對這具人體已渴望了幾千年。

她閉上眼,心裡數:一、二、三、四。他一步步走近她,現在只需最後一步,我們就兩清了。

「你起來。」

她恐懼地睜開眼。你還要先毒打我,或殺了我再享受我嗎?

「你穿好衣裳。」

她不敢動。在那暗灰色地拱子皮連綴的褥子上,她顯得一塵不染,銀光燦燦。他想,世上誰忍心把如此光潔的物件揉皺;它如此貴重,誰享用得起?

「我曉得了。我曉得你不喜歡我。」叔叔說:「你也曉得。你曉得我有多喜歡你。」叔叔繞開她,在昏暗中踱步。帳篷裡陳設得挺滿,小桌、箱子、盆罐、壺、酒桶,擺得都不是地方,似乎有意為絆自己腳。他卻仰著臉,在它們的縫隙中無誤地穿來穿去,一點磕碰也沒有。他忽遠忽近的影子使小點兒更加害怕。

她不敢再遲疑,敞著懷,一下撲到他懷裡。怎麼辦呢?她想在牧馬班長期混下去,想他永久收容她。

他呆立了好大一會兒。她感到一塊塊肌肉使他像棵生滿樹瘤的大樹。他伸出手,卻沒抱她,只摸摸她的頭髮。「既然我倆都曉得,你為啥還這樣?」他邊摸邊說,然後「轟」地一聲嘆了口氣。她不瞭解他的為人。他最蔑視那種靠手裡一點權力征服女人的男人。他靠他的本事,沒本事的男人才仗權勢。比如場部的實權派們,靠一枚紅印章吃穿不愁、三宮六院。他們就是有一百個女人依順他,那肉體那感情也是憑他的身外之物訛來的。叔叔的信條是靠自身贏得女人。他從不訛誰。假如你把你的身子給的是我的權勢而不是給我本人,那你就好好收著它吧。他雙手拉住小點兒兩邊的衣襟,關門那樣用力一掩。

小點兒差點被他推倒。

她沒想到叔叔有如此的剋制力。

「那……我那天晚上誆了你,你就打我一頓吧。打了你恐怕好過些。」

他說:「你以為我約你就想整那個?……」他看出她不信:「那天晚上我想告訴你,我手裡整到個招工指標,是省城的。」他當時想,反正她是那種飛得太高的鳥,槍法再好也打不中,不如隨她飛去。

小點兒急問:「你是說撈到那個指標就得馬上回城?」

「嗯。馬上就能走。」省城的招工指標在場部最上層就坐地分贓一樣被分個精光。叔叔闖進去,持槍搶到一個。他摸摸衣袋:「現在它就揣在我這兒。」

「我不走。」

「啊?!」他用槍瞄這個瞄那個,說:給一個指標,不然老子崩掉誰的狗蛋。「回省城啊!」他對小點兒強調。

她想,我恰是好容易才從那裡逃出來。「我就在這裡放馬,安心得很。」

「那它咋辦?」他掏出那張價值千金的紙。

「隨便讓給哪個,反正想走的人鬧死了。」她見叔叔不懂地僵在那兒,便笑笑說:「我喜歡這裡,你不信?」

叔叔當然不信,但嘴上說信。

倆人坐下來。叔叔從隨身背的挎包裡摸出半扇羊肋骨,冰冷鐵硬,似生似熟。小點兒已很餓,用鹽巴泡了點水,羊骨頭蘸鹽水倆人悶聲不響地啃起來。間或扯幾句閒話,一壺酒倆人你一口我一口交替著喝。肉啃光了,叔叔就嚼小點兒的橡皮筋。

小點兒問:「指導員你為什麼不結婚?」

他咯吱吱嚼著說:「我始終在尋找一個最嫁不出去的女人。哪個女人醜得一塌糊塗,或者殘廢,對我才合適。那種或醜或殘廢的女人我不會欺她太甚,因為一看她的糟樣子我心就軟了。像你這樣的美人,說不定嫁給我會叫我整死。我就這麼塊貨,不配用好東西。什麼好東西到我手裡我就想趕快把它整壞。整得破舊稀爛。本來就不好就沒人要的破東西,我反倒愛惜、心疼,怕它越來越糟。所以我會找個醜得叫我傷心的老婆,而絕不沾你。這下你曉得我了吧?你站過的地方,腳下那一把土我都是愛的。正因為這樣,怎麼能讓我最心愛的東西糟蹋掉呢?」

他這番奇談怪論,荒誕費解的哲理使她徹底信賴他了。天早就黑了,她漸漸靠向他,將頭抵在他肩上。她觸到他的面頰、頭顱,感覺它們毛茸茸的,寬闊無比,就是草地本身。

摘叔叔的槍等於摘他身上的臟器。而小點兒說她趕夜路害怕,叔叔立刻摘下槍給她,半點遲疑也沒有。這下草原上威震八方的槍手叔叔沒了依仗。沒有槍,他的防衛被解除了大半。

黑夜均勻地蓋著草地。然而誰在竊竊私語?誰在無聲無息地潛行?誰在履行長久以來從未得逞過的謀殺?

一個會行走的陰謀靠近了叔叔的帳篷。

叔叔從不喝來歷不明的水,他隨身揹著青稞酒;叔叔也從不在帳篷裡儲酒或食物,偶爾存了,他總是嗅了又嗅再吃。吃頭一口便掏出小圓鏡來照,看看把門的銀牙變色沒變,若變了,他立刻伸手進食管,把胃翻個底朝外。他反芻的本領跟牛不差上下,所以他可以喝光幾大桶青稞酒而實際上滴酒來沾。他總是隨身攜帶武器、食物、水或酒,還有一面極小的圓鏡。這面小鏡也是件紀念物。有回被槍決的犯人要求鬆綁,他便替他鬆了。他背對他跪下,掏出小鏡說:我要看看我是怎樣挨的槍子。

總是有人想把叔叔暗中搞掉。或許為他手下有一匹紅駿馬和一群女知青;或許為從前數不清的鬥毆爭端中的某筆血債;或許為他越來越多地背叛草地,得罪了自己的父老鄉親。叔叔知道報復與被報復都在暗中延續,無論是他還是他們,都不會首先罷休。

這就是叔叔活得狡猾而陰險的原因。

叔叔倒頭便睡,睜眼即起。在他起身的同時,他的對手就知道已沒有降服他的可能了。

叔叔的馬竟沒驚覺,可見來者也身手不凡;但他槍把擦過小桌時卻發出輕極的響聲。叔叔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我沒有槍了。來人趴在那裡靜等好半天,因為叔叔所有家雜的奇怪佈局使他不得不像蛇那樣把自己變得彎彎曲曲。叔叔不用看,也知道他怎樣在這小帳篷裡探險摸路,這是個慣賊或慣於偷索人命的高手,能耐不在叔叔之下,因為往後這段處處險灘、遍地暗障的曲折之路他再也沒有失誤過。他總算把自己一節節偷運過來,悄無聲息地接近了床鋪。

現在叔叔不能站起來,因為對方的槍是頂了火的。那把古老的獵槍。他的手指肯定勾在扳機上,只要叔叔一冒頭,即使不認真瞄準,就是槍走火也能打中他。叔叔想,我等了這麼多年的報復終於進了我的帳篷,還有點成功的希望了。幸虧我沒了槍,不然你現在已趴在那兒舔自己的血了。你比你的同夥高明,那些孬包一般在離我帳篷十步開外就拾起半條命逃了。你是誰呢?咱倆是在哪筆仇債裡結交下的緣分呢?前面就是鋪位,開槍吧,兄弟。

他卻沒開槍。他想一點動靜不出就搞掉一條命。刀殺人的快感比槍來得直接。想想看吧,從刀尖到刀柄,途中觸到的一切:軟的硬的,滑的澀的,統統有著清晰的質感。刀是聯絡兩者的導體,掙扎的絕望、抽搐的痛苦,肉體死滅時的一切反應,都以獨特的頻率通過它來傳導,而且這傳導既準確又直接。這便是刀的美處,只因刀如此敏感,他在下手同時就知道撲了空。他的刀扎進了一堆破絮破羊絨,刀感到少有的窩囊,再鋒利的刀遇到這類東西都敗興透頂。

這時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傳出叔叔魔鬼一般的低啞聲音。他說:「把你的刀扔掉!把你的槍也扔掉!然後從這裡滾出去。」

叔叔講一口非常地道的本地話。

那人一動也不敢動,他知道叔叔的槍專喜歡打動彈的東西。

若曉得我今晚沒槍他可不會這樣老實。其實叔叔就在門口,他可以像鷹一樣蹲著睡覺,也能像馬那樣站著睡覺。他到底學會多少種動物的多少種睡姿,連他自己也搞不清。這時他只需一步就能跨出門逃掉;但他不願作出那種狼狽的舉動來。那樣或許躲過劫難,但今後草地上驕橫一世的叔叔就有了可恥的一筆。他寧願赤手空拳地跟他鬥一場,縱然死了,也讓這傢伙一輩子想起他就膽寒:一條真正的好漢即使手無寸鐵也不是那麼好殺的。

「繳槍不殺。媽的,你想惹老子開火嗎?」他的聲音已移到帳篷另一側。他熟悉自己帳篷裡的格局,因此怎麼行動都自如。對方也挪了幾步,跟他發出喊聲的位置儘量保持對峙。但他一挪動就磕碰得稀里嘩啦,險些被滿地莫名其妙的東西絆倒。

他想,只要躲過他第一槍就好辦。這種老爺子槍,雖然威力驚人但畢竟不科學了,壓下一顆子彈再快的手也得耽擱兩秒鐘。只要贏得那兩秒就全盤贏了。

「你到底繳不繳械?!」他不聲不響又換了個角度。

他也一路作響跟著拐彎抹角,然後把那把腰刀繳出來,扔在雙方的中間地帶。

「槍呢槍呢?放老實點!……」

槍他卻不扔下。叔叔也知道要繳他槍沒那麼容易。一聲很沉的聲響擲過來,叔叔一聽便冷笑了:「那是一根樹棍。」

天色微微亮起來。處於劣勢的叔叔想,他馬上就會看清我手無寸鐵。

其實他早已感到了蹊蹺,因為依叔叔速戰速決的一貫作風,倆人早該有分曉了。叔叔今天怎麼了,到現在還跟他推磨。這時他依稀看到叔叔的手空著,他心狂喜地泛起一股血腥。

叔叔知道自己的虛張聲勢已玩到頭了。他一心一意只想著躲過他的頭一槍。為縮小目標,他儘量貓下身。就在這時,他手觸到一個冷硬的東西,那支沒有鑰匙的大鐵鎖。

他抓起它,並不覺得用了多大力氣,它就被「咔嚓」一聲扯開了。

那人一聽,立刻老實起來。

叔叔知道,對方把這聲音當作扳槍機了。「還不繳槍嗎?」他抓緊時間唬他。一使勁,那鎖頭被捏攏,又一聲「咔嚓」。

他還在遲疑,叔叔便再將那鎖扯開、合上。在對方聽來,叔叔是過分自信,才不急於開槍幹掉他,而先要用這種「嘁哩咔嚓」的聲音把他折磨夠、戲弄夠。他這時已退到門口,突然一個閃身跑出去。

叔叔並不追他,在他手忙腳亂上馬時,聽見叔叔的聲音攆過來:「我放你回去,是想託你傳句話,說那個叫叔叔的人怎麼讓你拾了條命!」

他跑遠後,叔叔發現手裡這把鎖確實很古很古的。

叔叔認為自己從此獲得了真實的勇敢。有天在場部,他並沒有像往日那樣挎著槍套,只把手往衣兜上一拍,拍得那支大鎖頭與他胯骨撞得鏗鏘一響,人們就嚇得一動不敢動。其實他也沒像往日那樣威脅:我崩了你。或者:我槍斃你。他沒講那類話,一語不出,只那麼一拍,人們卻顯得比往日更害怕。他想,這才是本質的勇敢,靠自身逞英豪。他開始蔑視自己持槍橫行的往日。惹叔叔發火的是那個招工名額。把它拿到女子牧馬班討論時,她們整整三天沒吃飯,沒有一個人發言表態,但氣氛卻很激烈。沈紅霞與小點兒棄權,她倆去出牧,表示並不嚮往那個指標。沉默三天後,老杜開始嗚嗚地哭,跟著其他幾個姑娘也哭起來。她們都哭著說自己捨不得離開牧馬班。柯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說:「那我走吧。」

大家一齊不哭了,問:「你剛才說什麼?」

柯丹說:「我說我走。我去省城。我要那個指標就是了,你們不是都不要它嗎?……」

大家叫起來:「你怎麼能去省城?你是從那兒來的知青嗎?你省城有盼兒女盼幹了眼的爹媽嗎?你省城有個老也不得團圓的家庭嗎?在省城誰思念你誰等待你誰想你想穿了心?既然什麼都沒有,你去那個舉目無親、陌生的省城幹什麼?!……」

討論會繼續下去又是沉默,其間誰去吃幾口東西或解個手都飛快地趕回,然後緊張地在每個人臉上探詢,看她離開的一會兒工夫有什麼進展或變故。但每個離去又回來的人都發現,事態一成不變。促進這件事情突變的是老杜。有天夜裡她的夢話把所有人都鬧醒了,她在夢裡哭哭啼啼地嚷:過了龍日壩,翻過曲喀山,再翻巴茅山,又過大金川小金川,再過刷經寺,就到理縣,理縣過去是漢縣,漢縣過去就到家嘍!大家一聽,她簡直把地圖給背下來了,這條進省城的路線連終年跑運輸的司機也未必有她記得熟,那一個個途經地點她講得那麼流暢準確。她如此地連續嚷了三夜,一夜比一夜激烈。柯丹把這事告訴了叔叔。叔叔當機立斷,在會上宣佈:把指標給老杜。

老杜跑到場部報到,卻發現回省城的知青早就開拔了。原來女子牧馬班這個名額是張空頭支票。叔叔拍著兜裡的大鎖頭,鏗鏘作響地到場部每個辦公室轉了一圈。他所到之處,一律是心驚膽戰的面孔,一律是不敢勸不敢吭氣的靜止身影。他這才發現,沒有了槍,人們才真正被他征服。

但他暗地擺弄那把大鎖,無論用拙勁巧勁,它再也扯不開了。甚至他懷疑那夜是否真將它扯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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