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搞完了才結婚,是不是這話?馬團長向後擰過臉。
不是!
那你說說,是怎麼個話兒?
馬團長此刻轉過身,多半個臉都朝著後排座。他眼前的一對男女長那麼俊美真是白糟塌,大厚皮兒的包子,三口咬不到餡兒。
洪敏你說啊,讓我這老頭兒明白明白。
洪敏正視他:副團長,您這會兒還不明白,就明白不了啦。
歌舞團第一批單元樓竣工,沒有洪敏、晚江的份兒。他們把馬團長得罪得太徹底。「北海事件」也讓所有人瞧不起他們,認為他們正經夫妻不做,做狗男女。第二次分房,六年以後,又隔過了洪敏與晚江。晚江便罷工,不跳主角了。領導們都沒讓她拿一手,趁機提拔了幾個新主角。
歌舞團虧損大起來,便辦起一個餐館,一個時裝店。晚江躲回江蘇孃家生了超指標的仁仁,回來就給派到餐館做經理去了。這時團裡的文書、髮型師、服裝保管都分了一居室或兩居室,單身宿舍樓上那美麗的窗簾,仍孤零零地夜夜在五層樓上美麗,顏色殘退了不少,質地也衰老了。據說要進行最後一次分房了,洪敏搬了鋪蓋在分房辦公室門口野營,誰出來他就上去當胸揪住誰。人們都說,洪敏已成了個地道土匪,幾次抓了大板磚要拍馬團長。
使他們分房希望最終落空的是仁仁。團裡有人「誤拆」了徐晚江的信,「誤讀」了其中內容。信裡夾了一張兩歲女孩子的相片,背面有成年人模仿稚童的一行字跡:「爸爸、媽媽,仁仁想念你們。」
這樣,晚江和洪敏永遠留在了十年前的洞房裡。洪敏背了一屁股處份,從此不必去練功房賣力。他成了時裝店的採購員,人們常見他遊手好閒地站在路邊上,從時裝店裡傳出的流行歌曲震天動地,他的腳、肩膀,脖子就輕微地動彈著。他人停止了跳舞,形體之下的一切卻老實不下來,不時有細小的舞蹈冒出形體。又過一陣,時裝店寂寞冷清透了,兩個安徽來的女售貨員對洪敏說:不如你就教我倆跳探戈吧。
晚江的餐館卻很走運,一年後成了個名館子。她一點也不留意做主角的日子,每天忙著實驗她的新菜譜。一天有一桌客人來吃飯,晚江渾身油煙給請到前堂。她看見這桌人眾星捧月捧的是一位「劉先生」。桌上有人說:劉先生問呢,這屬於哪個菜系?
晚江問住了,過一會兒才說:就是「晚江菜系」。
劉先生輕聲輕語,直接同她答對起來。他說他算得上精通菜系的食客,倒沒聽說過「晚江菜」。
晚江便傻乎乎地笑了說:當然沒聽說過,都是我瞎做出來的。
劉先生重重地看她一眼,老成持重的臉上一層少年的羞澀紅暈。臨走時他給了晚江一張名片,上面說他是美國一個公司的律師。他第二天約晚江去長城飯店吃日本餐。晚江活三十多歲,從沒吃過日本餐,便去了。
餐後,劉先生給了她「一點小意思」,是個錦盒。他說每位女賓都有的,她不必過意不去。散了席劉先生回樓上房間去了。女賓們這才敢開啟各自的錦盒。所有的「小意思」是真的很小,錦盒裡是塊南京雨花石,晚江的卻是一串細鏈條,墜一顆白珍珠。
劉先生的那位親戚對晚江一再擠眼,意思要留她下來。送了其他賓客後,他把晚江領到咖啡座。接下去一小時,他講的全是劉先生,如何有學問,如何闊綽,如何了不起的勝訴記錄。他沒有講劉先生想到國內選個劉太太之類不夠檔次的話,但誰都聽得出劉先生選劉太太要求不高,一要年輕,二要貌美,三要做一手好菜。
晚江糊里糊塗跟那親戚上了電梯。劉先生坐在露臺上獨自飲酒,小几上卻放了另一個酒杯。親戚說他想看電視,便留在房裡,拉上了窗簾。
劉先生在淡藍的月光裡問了聲:「可以嗎?」
晚江傻乎乎地微笑一下。她不知他在徵求她什麼意見。同時她的手給捏住。她想,她的手曾經各位老首長捏得劉先生有什麼捏不得。接下來,她的手便給輕輕撫摸起來。她又想,部裡首長們也這樣摸過,他們摸得,劉先生摸摸也無妨吧。劉先生摸得也比首長們尊重多了,沒有摸著摸著就沿胳膊攀上來,成了順藤摸瓜。劉先生花白的頭顱緩緩垂下,嘴唇落在了晚江手背上。
一股清涼觸在晚江知覺上。晚江從未體驗過這樣的異性觸碰。似乎不是吻,就是憐香惜玉這詞本身。晚江突然呆了:她有限的見識中,金髮的年輕王子才如此地一垂頸子,一俯臉,賜一個這樣的吻給同樣尊貴的女人。
晚江回家的一路,都在想那淡藍月光裡,在她手背上賜了一個淡藍色吻的老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