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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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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怡在上學院進修之前去看過黃小嫚,那時她的病態還十分明顯,身體虛弱已極,據說那種電休克治療很傷身體。她求了半天醫生才放她進去,但黃小嫚盯著她,似乎在使勁回憶什麼。「你不認識我了?……」她問她。

小嫚輕聲道:「你是好人。」

喬怡走出醫院時碰上了楊燹。他顯得很匆忙,似乎連喬怡短短幾句告別的話都來不及聽完。那是喬怡最後一次見楊燹……

楊燹選擇了黃小嫚做他的終身伴侶,喬治感到不可思議。人們稱黃小嫚「小耗子」,這裡面有憐憫,但更多的還是嫌棄。喬怡過去儘管待她寬厚,但仍不得不承認,她是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姑娘。

黃小嫚與喬怡同車從上海來到軍營。在火車上桑採就發現她總是拿著食物到兩節車廂連線的地方,揹著人吃。桑採直言不諱地說她「賊溜溜」的。的確,她與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相遇都顯得心虛,象是打算溜到什麼地方去。她長得不難看,甚至稱得上五官標緻。睫毛很長,總是提防什麼似的頻頻眨動。她看上去比實際上更矮,走路一點聲音也沒有。

四個月的新兵訓練結束,大孩子們扒了層皮,又黑又瘦地隨徐教導員開進宣傳隊小院。十二個女兵被塞進二樓那間最大的寢室,這間房有四洞門,過去是公館少爺小姐們的客堂。兩扇朝裡的門被封死,留著兩扇朝陽臺的門。這陽臺是通的,實際是條露天過道,誰只要願意,路過時都能順便朝這屋裡瞅一眼,看來這樣便於老兵對新兵的監督。

老兵們經常指責她們笑聲過多,睡眠過多,吃零食過多。一句話,是些又瘋又懶又饞的丫頭。

這間大寢室裡除了班長田巧巧拉板胡,喬怡搞聲樂兼手風琴外,其他全是舞蹈演員。每天排練或練功完畢,她們把放鬆的身體往床上一撂,各種裝食品的器皿就敞開了,並常常以物易物,高興時索性「共產」,全攤在一塊混吃混喝。但沒多久,人們便發現一個秘密:每當這時,黃小嫚總是悄悄走出門去。

「怪不得她長得象根乳醬瓜,捨不得吃呀!」

「我上次給她吃餅乾,她把兩隻手直往背後藏,臉都嚇紅了,就象我要打她似的!」

而桑採卻說黃小嫚不吃零食是「假象」,她的「真面目」在夜裡才暴露。但桑採的話一向水分太多,象她每次在「講用會」上的發言一樣。不料田巧巧也證實:「這小耗子確實在夜裡折騰,我聽見好幾回。不是吃東西,就是聽半導體,反正全躲在被窩裡。」

「她的半導體裝在一個肥皂盒裡!」白莉說。

「聽半導體有什麼見不得人,用得著大半夜偷著聽?」小方似信非信。

「反正啊,」田巧巧說,「夜裡她遠比白天活泛——什麼惡習?……」

喬怡似乎是這場議論的局外人,伹她捧著一本書並沒看進去。她也在琢磨這隻小耗子。那時除黃小嫚之外,這一屋子新兵已全被起用,參加了演出,連十三歲的桑採也在《紅燈記》最後一場裡,撈了個辨不清面目的「切光造型」。

每晚上,桑採把化妝盒一夾,總要對眼巴巴的黃小嫚叮囑一句:「喂,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幫我們把暖壺灌滿,演出回來我們好洗腳。」

每到這時黃小嫚便裝著在地上尋找什麼,頭也不抬,表示壓根兒沒聽見她的話。不過等大家演出回來時,暖壺總是滿的。

有一次,喬怡把夜餐時桌上剩的小圓麵包用手絹兜了兩隻,那麵包烤得相當誘人,表皮還用芝麻和果醬做了圖案。回屋時見黃小嫚正坐在床沿上洗腳,喬怡把麵包遞給她:「專門酬勞你的——你老給我們開啟水。」

她臉突然紅了,接著眼睛往兩旁看看,似乎怕別人聽見喬怡的話。見她並不伸手來接,喬怡只得笑笑,將麵包擱在屬於她的那個桌角上。喬怡後悔不迭地想,這樣做不僅沒好處,反而傷了她的自尊心。誰沒有自尊心呢?誰願意接受這明擺著的「剩餘價值」呢?而那麵包已經放在她桌上,再拿回來就更說不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喬怡發現麵包不見了,那條兜麵包的手帕也洗乾淨了,正晾在她床欄上滴著水珠。

喬怡嫌惡地看看黃小嫚,她卻若無其事的樣子,似乎毫無感覺。

喬怡不願把這事講給別人聽。這是她素來的性格,任何事到她這裡都迅速沉入心底,連她自己也無法測探它的深度,它的潛流和潮汐。

大家正議論著,黃小嫚推門進來了。她進門的姿態也很奇特:先輕輕擰門把,弄出個縫,把頭伸進來,似乎斷定沒什麼危險了,才將整個身體蹭進來。

這是午飯後,午睡前,是一天中說長論短的最佳時刻。

大家見她進來,相互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便住了嘴。她看看所有人,似乎猜出她們剛才的話題與她有關。她不自在地笑笑。這個屋裡的人已成習慣,沒十二分必要,決不搭理她。她倒無所謂,本來與人談話就是她的負擔。她走到自己床邊,摸摸這個,弄弄那個,動作急促而無效率,一件襯衫也要疊半天。她的床在門後的角落裡,門一開,外面的亮光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的黑暗都擠到屬於她的一隅,所以很難弄清她在那裡搞些什麼名堂。

一年後,終於有一天在排練新節目的時侯,演員名單中出現了黃小嫚的名字。這名字被眾多的名字擠得縮作一團。

她比其他女演員矮半頭,排隊形時象流暢的階梯陡然塌陷。

她儘管天天早到晚退,折騰得大汗如洗,可導演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個新節目的導演是黎教員,主管業務,也稱黎隊長。據說他年輕時是某大歌舞團的尖子,一九五九年反右傾後下放到這個野戰軍當宣傳幹事,之後又重操舊業。當初他是上海方面軍的主考官,喬怡等人全蒙他的慧眼才穿上軍裝,不過黃小嫚不能不說是他遴選中的唯一失誤。

他走進排練場的第一個動作,是將手裡短得不能再短的菸蒂扔掉,踩滅,這意味著一切就緒。

「哎,合唱隊站好隊形!舞蹈隊紮起架勢!樂隊操起傢伙!……」

這是配合政治形勢趕排的一個大型歌舞。「預備——開始!」

一片嘈雜聲止住,定音鼓擂響了。據說舞蹈演員們要在激越的伴唱中擁上舞臺。黎隊長不假思索,順口溜似的形容道:「如潮水,似海濤,表現億萬軍民‘批林批孔’的熱潮——勢不可擋!……」

人群中的黃小嫚挺胸收腹地站在末尾,象掛了個零頭。她顯示出一副非同小可的神情,兩眼頭一次發亮,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作劇情渲染的黎隊長,臉上帶著並不使人愉快的奉承。她在著裝上似乎動了番腦筋:腳上穿著嶄新的練功鞋,白得扎眼。那本來就細得不近情理的腰上,勒了一根很寬的板帶,讓人看著實在殘酷。板帶是新的,鮮紅色,與天藍色的練功服形成強烈的對比,似乎在提醒人們,她——「小耗子」終於崛起。

喬怡站在合唱隊裡,對人群中正跳得起勁的黃小嫚懷有不可名狀的擔憂。擔憂什麼呢?是她那突然平添的自信?還是她那過分的激動?抑或是她那毫無必要的微笑?她總是對著黎隊長微笑,而後者卻壓根兒無暇顧及她!喬怡還看見她那平平坦坦、毫無女性隆起的前胸,被一群發育良好的女孩子襯托得更加乾癟。

記得一次洗澡時,寧萍萍突然驚呼:「你們快看黃小嫚!……那胸脯還不如個胖老頭兒!」姑娘們齊聲罵道:「萍萍,你也太無聊啦!」但一個個卻止不住笑得東倒西歪,一邊笑一邊朝黃小嫚打量,不得不承認萍萍言之有理——她哪象個正處在青春期的少女呀!

黃小嫚被大家笑得嚇壞了,慌忙往身上套衣服。萍萍喘了口氣,又叫道:「瞧她!還戴乳罩!跟真的一樣!……」於是又是一陣不可開交的笑。從此小嫚再不與大夥同浴。

在晾臺的曬衣繩上,從來都是搭滿女孩們五顏六色的小玩藝。某一天,大家發現曬在最靠邊的乳罩裡用線縫著兩塊塑膠泡沫。

「嘿嘿!真不害臊!」

「誰那麼不要臉,還墊假胸……」

「我還巴不得弄平它哩,這人真夠噁心的。」

「是誰呀?誰呀?……」

喬怡知道是誰。她相信自己的推測,但她沒吭氣。黃小嫚也沒吭氣——她那神情簡直象人贓俱在的小偷,眼睛頻繁眨動著,彷彿一頓拳腳是躲不過去了。但這件事倒沒人往黃小嫚頭上猜,因為她即或做了假,外觀上也無明顯起色。她此刻在姑娘群裡不還是個最乾癟的小可憐嗎?

「……停!」黎教員喊道。

接著黎教員開始模仿某人不正確的舞姿,他模樣滑稽,學什麼象什麼,引起大家的訕笑。黃小嫚笑得最兇,甚至別人已經笑完了,她一個人還用手帕捂著嘴,一面笑一面朝周圍的人看,似乎很想找個人交流,或邀請別人和她一塊笑。但大家逐個扭過臉,迴避了她的目光。這討來的沒趣並未使她失意,她今天是太興奮了,這點小挫折動搖不了她情緒的大趨勢。

「得了吧,你笑得沒完啦?」那個緊挨她的姑娘狠狠一扭身。

她只得佯裝笑嗆住了,乾咳起來,把尷尬掩飾過去。喬怡為她這不幸的性格嘆了一口氣。她發現黃小嫚跳得相當不錯,比任何人都賣力,遺憾的是沒人注意她,乾脆說沒人看見她。人們似乎避免看見她。

歌舞排到了高潮。

「黃小嫚!你出來。」

黎隊長伸出一根手指招呼道,似乎只需一根手指就能撥動這個體重不足四十公斤的小耗子。

她一動不動,顯然被這喊聲嚇住了。

「叫你吶,黃小嫚!到這兒來。」

她瞪大眼睛,迅速而仔細地反省著。大家都從隊伍裡探出頭去瞟她,象等待預期的笑話發生。

「你怎麼回事?!沒聽見我喊嗎?」黎教員有點不耐煩了。

她慢慢走到排練場中央,已經完全不抱什麼希望了。

「你好象原地串翻身做得不錯,做做看!」

血色迅速在她臉上恢復了。她迸足全身力氣完成了動作。「三十九公斤」居然震得地板砰然作響。

「還湊和……腳下再輕一點……」

黎教員話音未落,她又連翻幾個,這次險些沒站穩。她喘息著,趕緊對黎教員投去巴巴結結的目光。

人群中其他女演員不以為然地撇嘴、斜眼,用小手絹輕飄飄扇著風。只聽黎教員說了聲:「好,就定下黃小嫚吧。接下去,」他繼續臨場發揮,「接下去是一個男同志去將她託舉起來,這個動作誰來?」

沒人應聲。男演員們不懷好意地你推我搡。不知誰起鬨道:「趙源上!他有勁!」

趙源是從軍部警衛連調來的,據說素愛舞蹈,調來後卻又自稱最擅長擒拿。他個大力大,有一身牛似的肌肉和牛一般的脾氣。而今他的角色是扛一面寬兩米、長五米的大旗。

「趙源就趙源吧。」

趙源不情願地搖到黎教員面前,看也不看身邊幾乎矮他一半的黃小嫚。「怎麼個舉法?」他捋捋胳膊,象要幹架。

黎教員比劃著:「這麼著——一個轉身,大跳,把她接住……」他且編且說。

趙源大模大樣地隨著比劃幾下,剛挨近黃小嫚,卻迅速將兩隻膀子抱在胸前,退到一邊去了。

「你怎麼啦,趙源?」

「誰愛來誰來,我幹不了。」

「說說理由。」

「我舉不動她。要不你給換換人。」

「換你還是換她?」

「都行。」

「你挨個看看,女同志裡還有比黃小嫚輕的嗎?」

趙源一時語塞。過一會他嘟噥道:「這種苦力就輪上我啦……」

「頂多半分鐘,再說她也就七八十斤兒……」

趙源滿臉怪樣:「噢,還讓我把她舉起來,託著她腰?……」

男同胞們幸災樂禍地鬨笑。

「這個節目我不參加了。」趙源來了牛勁兒,說著真抓起衣服要走。

「你站住!」黎教員紅了臉,「當……當心我處分你!」

「處分也不幹!」趙源指指那群小夥子,「你問他們誰願意舉她?!」

黃小嫚站在那裡,讓人想起處於賣主與買主之間的小動物,聽憑討價還價。趙源的不合作並非趙源的錯,男同志背地裡開玩笑,若把誰和黃小嫚扯到一塊,那人會當真著惱。趙源當然不願給夥伴們的刻薄話提供口實。他們在背地裡管她叫「小怪物」。

黃小嫚馬上要哭出來了。喬怡始終盯著她。她此刻倒希望她哭,在一個無力自衛的人那裡,哭,也能作為一種抗議,起碼會招來同情,人們對哭的女孩子總是一視同仁。但她終究沒有哭,睜大略略凸出眼眶的眼睛,儘量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眼淚把她的眼球灼紅了,而她拼命不讓它落下來。她細細的脖子大幅度地抽動了一下:自尊心被她艱難地嚥了下去。

黎教員氣急敗壞地走出排練場。走到門外,他才想到需要宣佈一聲「解散」。

大家象以往一樣快樂,甚至比以往更快樂地一鬨而去。黃小嫚走到窗臺去端預先涼在那兒的開水。窗臺上放著一排一模一樣的軍用茶缸,區別在於每人在缸把上掛著的各色小飾物。這時她並不是急於解渴,而是急於要把臉朝著窗外,她怕人們再向她表示些什麼。

突然,白莉用她鼻音甚重的北京話嚷起來:「上帝啊!你怎麼把我的水喝了?」

黃小嫚慌忙看看手裡的茶缸。她不知如何是好,尷尬地望著逼在面前的白莉。

「對不起……」

「你幹嗎喝別人水,你自個兒的吶?!」白莉不依不饒。「那我把我缸子裡的水還你……我也擱了白糖的。」

「得了吧,我不要你還!」白莉從黃小嫚手裡奪過杯子,將剩下的水使勁往地上一潑。走出門時,還對別人說:「哼,倒霉!誰知道她有什麼病……」

空曠的排練廳就剩下兩個人,喬怡和黃小嫚。喬怡站在呆若木雞的黃小嫚身後。哭吧,你這小可憐,這時你只有跟淚這唯一的武器了。你的武器當然不能改變他們,但畢竟會驚動他們。他們太心安理得了!喬怡幾乎要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但她的手在空中猶豫,因為她挖空心思還沒找到一句安慰的話。黃小嫚回過頭來,出乎意料,她非但沒哭還笑了一下。這本末倒置的一笑使喬怡愣了。她在用傷口對人笑,這笑使傷口擴大、深化了。喬怡嫌惡和懼怕這種笑。她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開了……

小耗子雙手抱緊肩膀。她的頭髮向來都是亂蓬蓬的一大堆,似乎她體內被壓抑的活力都從頭髮上勃發出來,象沙漠裡的駱駝刺。尚比亞一剎那覺得這雙大而不美的眼睛他肯定在哪裡見過。是在童年……?

「你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你不是跟著大家突圍了嗎?……」

「跑散了。」她簡短地回答。

「你過來扶我一把。」尚比亞說,「我的腿恐怕有點不對勁。」

她走過去。一雙眼睛任何時候都象在提防捱打。尚比亞撐著她的肩膀,想把那條几乎被房椽砸扁的腿挪動一下。血順著他的腿流下來,他能感覺它們的流速和溫度。褲腿被劃破了,象張很難堪的嘴在吮吸空氣中的溼氣。冰冷的夜風被這個破洞吸進去。小耗子向前伸著頸子,很難勝任尚比亞高大的身軀。她還不如一節樹棍,他想。

尚比亞適應了一下疼痛,拖著傷腿走進甘蔗地。他拔了幾根,擼掉所有的葉子,那光溜溜、汁水充足的蔗稈泛出紫檀般的光澤。他們吃飽了,尚比亞選了一根粗細應手的,預備拄著它上路。在凡爾納的小說中有一種能當捲餅的報紙,巧克力做油墨印刷。這裡有能做柺杖的糧食。

他倆來到磨坊後的那條河邊,橋巳被炸爛了。

「你過來。」他對小耗子說,「趴在我背上。」

「不,我不要你背!」

「少廢話。」他曲著腿,等待她趴上來,「你瞧我這姿勢挺舒服是吧?快點!」

她只得從命。根據幾年伐木的經驗,他憑水流的聲響能測定其流速與深度。他將子彈帶及衝鋒槍捆紮在頭頂,揹著小耗子,一步步朝河裡蹚。拄在手裡的甘蔗被壓成一張弓。「摟緊,前面水深了。」他命令背上的小耗子。

腿上的肌肉緊張起來,把剛凝住的傷口脹破了。傷口肯定張開了口,彷彿冷水在直接洗涮著骨頭。那房椽上的鐵鉤用鑿穿木頭的力度刺進他的腿,如不被他堅硬的腿骨所阻,它肯定會一鑽到底,決不吝惜它的銳利和長度。後來他徒勞掙扎時,房椽在他腿上稍稍滾了滾,那指頭粗的鐵鉤就向他腿內側豁去。不過他已不感到疼痛了。疼痛似乎也只是一種觀念,忘掉它,否定它,它也就不存在了。

他把背上的小耗子使勁往上顛了顛。她並不重,輕得令他詫異,令他心疼。加上衝鋒槍,兩枚手榴彈,幾十發子彈,他也力所能及。因為有比這些沉重n個數量級的,是他的責任。他怎麼還有暇顧及傷啊、疼啊?反正他怎麼折騰也死不了,這一點早就得到證實了。

走到河中央,一個浪打過來,他感覺好象七竅都進了水,一瞬間的暈眩使他險些栽倒。他聽見小耗子也在劇烈咳嗽,顯然也嗆了水。這時候兩人都顧不上彼此給予什麼鼓勵和安慰,只管拼命嚮往著堅實的岸。水底下長著什麼樣的植物?絲帶般縈繞著他的腿,竟將那柔軟的枝蔓探進他肢體的殘破處,蘸著裡面的血,再揚進這條陌生的河裡。現在他兩條腿平等了,都有過同樣慘重的損失。

又是一個浪,尚比亞趔趄一下,拄著的甘蔗斷了,他失去了一條「腿」。連小耗子也感到尚比亞在不由自主地順著激流往下游去,他開始把握不住自己了。

「放開我!不然,兩個都淹死不合算……」小耗子說。而尚比亞卻一言不發地死命攥住她的手腕。

又是一個浪砸過來。尚比亞的腳懸空了,他猛一驚:一定是河床底部的深溝。

「不行啦——我們在往下沉……」小耗子吐出一口水,迸著哭腔。

尚比亞拼命回憶著泅水要領,迫使手腳協調起來,兩眼只盯著始終不向他攏近的彼岸……

喬怡想起那樁牽罪於黃小嫚的「失竊案」。

那是她們入伍的第三個年頭。元旦過了沒幾天,田巧巧的軍褲丟了,一條嶄新的軍褲。她是很在意私有財產權的,從不佔人便宜,別人也甭想從她那兒撈好處。她讓人家代買八分錢一張郵票,也會鄭重討回那二分餘額,反之亦然。你若給她吃一個蘋果,不出明天,她準塞給你一隻梨。這天她到晚上都不得安寧,逢人就說她那條軍褲只下過一次水,早晨搭出去中午就沒了影。

「不會是外人乾的!」有人這麼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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