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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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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叫家賊難防啊!」大寢室的姑娘也明裡暗裡甩出話來,並攛掇田班長,「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省得我們這些清白人在外面也不好講話!」

直到吹了熄燈號,這樁案子還沒有頭緒。大家心裡很清楚,她們互相暗示的「家賊」是誰。這種推理簡單得可笑——她幹什麼事總愛揹著人——揹著人乾的總沒好事——不幹好事不就是小偷嗎?再說大多數人未必真想破案,只想鬧點風波滿足她們的惡作劇心理。

臨睡前,大家都坐在各自的床沿上,把兩隻腳泡在腳盆裡翻攪著,直攪到水冰涼。大家的目光一會投向田巧巧,一會投向黃小嫚。期待著這場鬧劇儘早開始。

首先是桑採等不及了。她在熄燈後還有大事要做——學毛選。看見黃小嫚已潑了洗腳水準備就寢,便清了清喉嚨說,「喂!自覺點啊!拿人家的東西快點交出來!」

喬怡為黃小嫚捏了一把汗,如果她真幹了這種蠢事,以後的日子可混不下去了。她留神了一下黃小嫚的臉,這臉上居然毫無表情,說她是坦然或是穩得住都行。

萍萍是個「二踢腳」,有人點火她就響。她端著盆從黃小嫚床邊經過時怪聲怪氣道:「吔!跟真的一樣,裝得比正經人還正經!」她潑了水,又迅速回到屋裡,塑膠拖鞋敲得地板「啪啪」直響,「哼,偷吃偷喝的!有本事把東西攤出來讓大家搜!……」

黃小嫚已鑽進被窩,她緊緊閉著眼,仍然一聲不吭。

白莉跪在床上指手劃腳:「趁早,咱們把話挑明瞭——要是一會搜出來,對不起,請那位小偷從我們屋搬出去!田班長,你說是吧?」

「就是,屋裡住了賊,誰受得了!」有人小聲附和道。

班長田巧巧似乎下了最後決心,她穿上鞋走到黃小嫚床邊:「喂,你老實說,是不是你?」

黃小嫚睜開眼,膽怯地看看四周憤怒的面孔:「你們在說……我嗎?」

這一來,反倒沒一個人吭氣了。

「我沒拿你什麼東西……真的,我連你丟了什麼都沒弄清楚。」

這時,大夥全披上棉衣圍到她床邊。

田巧巧說:「今天一上午我都在屋裡練板胡,褲子就晾在視窗……就吃午飯那麼一會工夫……」

萍萍插嘴道:「我們屋裡,就只有你頓頓把飯打回來,躲著吃。不是你是哪個?」萍萍快嘴利舌,一邊說一邊掄胳膊比劃。她每動一動,黃小嫚的眼睛就趕緊眨幾眨。

「閒話少說,把東西拿出來看看,不就清楚啦?」白莉不耐煩地說。

「你們……要搜嗎?」她掀開被。寬大的白色襯衣襯褲使她看上去象一個紙人,三分滑稽,七分可憐。她縮著肩從床沿溜下來,「是要捜嗎?……」她仍抱著一線希望,看看田巧巧和身後的「眾法官」。

「這就看你的自覺性了。如果你現在拿出來,就不搜,並從寬處理,不讓你從這屋裡搬出去,我也不許她們出去張揚……」田巧巧鄭重宣告。

「可我真的沒拿……」

「那就搜。」幾個人異口同聲。

黃小嫚傴下腰,從床下拖出一隻紙板箱和一個人造革旅行袋:「你們搜好了,反正又沒有鎖。」

田巧巧猶豫著。她是班長,這一搜問題性質就變了。為一條軍褲,是不是該侵犯受法律保護的私有財產權呢?而作為後盾的幾個人卻耐不住性子,在她背上又搗又推,催促她下決心。

黃小嫚看看大夥,便自動開啟旅行袋。裡面沒幾樣東西,放著些紅紅綠綠的練功服和一些花裡胡哨的香脂盒子、雪花膏瓶子。一直翻到包底,只見幾團色彩陳舊的毛線和幾根竹針,常常見她用這些毛線編織或長或方、不知何用的東西,又總是織織拆拆,似乎這織與拆的過程就是她寂寞生活的消遣,不用織出什麼成品,也夠她自得其樂了。

緊接著她開啟那個紙板箱,裡面裝著軍裝和襯衫。她一件件拎起來,抖一抖,再看一眼田巧巧。這裡面倒是不乏軍褲,但那褲子的窄與小是一目瞭然的。箱子漸漸空了,她抓起箱底一件套著塑膠袋的羊毛衫,貼在胸口,生怕別人搶走似的,「我的東西全在這兒,你們自己看吧。」

她手裡那件簇新的,從未上過身的羊毛衫是淺藕荷色的,從質地到顏色在當時都相當少見。逢黴雨天,她常把它拿出去曬曬。當別人忍不住用羨慕口氣向她打聽這件羊毛衫的由來時,她的話就多起來:「我媽媽送給我的!她託人從上海華僑商店買的!我媽媽說這件羊毛衫是出口的……」她在說起她媽媽時,總帶有一種誇張的、不夠真實的幸福感。

她抱看那件羊毛衫退讓到一邊,意思是悉聽尊便。躺在被窩裡旁觀的喬怡有些不忍,她看見「被告」那窄而薄的肩膀在襯衫裡畏縮著,細細的腳踝由於寒冷而透出青色,然而她臉上沒有半點反抗和憤怒。她開始吸溜鼻子,那是因為受了涼。喬怡沒有干涉這場鬧劇,從小到大的經驗告訴她,多數是得罪不起的,何況黃小嫚確有鬼祟之處。

此時,她們腳下的地板發出「砰砰」之聲。這是樓下老兵們用竹竿捅天花板,自然是以為她們又在瘋鬧,以此作為嚴正警告。但樓上仍未靜下來。老兵火了,有人從視窗伸頭往上喊:「吃多啦?脹飽啦?你們這些小姐半夜三更練什麼把式?」

白莉回喊一句:「遭賊啦!正逮吶!」

一聽此話,對面男宿舍也有人唏哩嘩啦開啟窗子,大聲問道!「賊在哪兒?捉住沒有?」整個院子熱鬧起來。

田巧巧只得到晾臺上解釋!「沒事沒事!我丟了條軍褲……」

萍萍接道,「今天中午遭賊偷啦!」

這時,男宿舍的視窗蹦出個人來,衝樓上喊道:「黑田大佐!你話說清楚,誰是賊?!」這是趙源那口唐山話。

一聲「黑田大佐」把火點著了。田巧巧正愁沒地方發洩,這下全衝趙源來了:「誰是賊誰應聲兒!」

「黑田大佐!這話你可別急著往回收!」

「收?姑奶奶啐口唾沫都生根!誰接茬誰就是賊,不然他心虛什麼!」

樓下的女老兵女幹部們均已探出迷離懵懂的臉:「大半夜吵什麼?再吵上前院喊徐教導員去!……」

趙源可不依,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大冷天穿著背心短褲,一身槓子肉疙疙搭搭:「田胖子!你他媽有種下來——誰是賊?!」

白莉幾乎要給他作揖打躬:「沒說你,田巧巧不是這意思……她今兒中午丟了條軍褲,心裡窩火……」

「她那褲子是風颳下來的,我給拾了。她不但不謝我,還冤我是賊!……」

田巧巧一聽,忙問:「什麼什麼?你給撿著了?在哪兒撿的?」

「哼!我稀罕你那軍褲?一條褲腿能裝二百斤麵粉!」

樓上樓下都笑起來。大家知道田巧巧領的是副一號軍裝,並讓司務長別給她張揚。

風波平息,皆大歡喜。人人都想起清晨要出操的事來。一會兒,大家都鑽進被窩,唯有黃小嫚在悶聲不響地收拾東西。田巧巧看看她,終於說了句:「我可沒打算搜你,是你自個讓搜的……要我幫你收拾嗎?」

黃小嫚搖搖頭。她並無怨色,似乎很習慣這些,生來就習慣了。人們甚至連一句安慰或道歉的話都沒有,好象也很習慣。喬怡看著黃小嫚的一舉一動。小嫚見她依然醒著,趕緊去拉燈繩,以為亮著燈妨礙了她睡覺。

「沒關係,你收拾吧。開著燈我一樣睡得著。」喬怡輕聲道。

她還是把燈關了,黑暗裡回答喬怡:「有沒有燈對我都一樣……」

可有沒有公道對你也一樣麼?喬怡心裡一陣酸澀。真是個謎呀,這小耗子。

第二天晚飯後,黎隊長找到喬怡,說是有件事要和她談。他把她領出門,走上通往郊區的林蔭道。

「昨晚上你們屋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誤會。」

「誤會?」黎隊長停下腳瞪著她,「你說得輕巧。這種誤會為什麼不牽扯到你,不牽扯到寧萍萍、白莉或者桑採,為什麼獨獨是黃小嫚?!」他逼視著喬怡。

「黃小嫚是有些讓人看不慣的小毛病……」喬怡申辯道,「只是大家對她太過分了。」她又玩個平衡。

黎隊長沉悶地嘆了一聲。

「你們不知道這個女孩子的身世……聽說你是黃小嫚唯—的朋友?」

這話打哪兒說起呢?但她還是十分抱愧地點了點頭。起碼喬怡從不參與作弄她、孤立她的集體活動。

「這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只有你從來都向著她。你給過她麵包……」

「從來」這個詞大概不準確。喬怡記得只有那麼一次,她為她幾乎和桑採翻臉。那是一塊巧克力引起的——「哎呀!快看呀!這是怎麼了?!」桑採開啟抽屜大叫起來。大家驚慌地圍上去,只見一塊巧克力四周被老鼠啃得缺口豁齒,望一眼也讓人起雞皮疙瘩。

「快扔了吧!弄不好要得傳染病!」其他人也齊聲贊同。

唯有田巧巧朝巧克力瞥了一眼道,「喲,這麼大一塊?扔了怪可惜的。什麼傳染病,我們農村誰家沒個把耗子?你用刀把耗子啃的地方摳掉照樣吃!……」

桑採趕緊說:「那給你吃吧?」

田巧巧陡然冷下臉:「我還沒窮到那份上!」

「……那你們誰吃?小方,你要麼?」

小方哼了一聲:「你請客?——小小年紀,別學那麼多壞心眼。」

桑採愣著,說良心話她實在不知道「壞心眼」為何物。

這時黃小嫚走進來,白莉突然給桑採使了個眼色,又朝她努努下巴,然後便心花怒放地退到一邊去了。

「黃小嫚,你過來!」

黃小嫚猛一怔:「幹嘛?……」她又朝其他人望望,似乎想探個吉凶。

「你吃巧克力嗎?」她趕緊搖搖頭。

「哎,你別走!……你看,被老鼠啃的這些我都用刀剜掉了。她們都說扔了可惜,你吃吧?」

黃小嫚邊往後退邊說:「我不吃。我有,我媽給我寄了巧克力!」

桑採急切地:「你瞎講!你媽媽什麼東西也沒給你寄過!」

黃小嫚默默地盯著桑採,目光在懇求這個胡鬧的孩子饒了她。

白莉突然笑起來。桑採傻乎乎地也跟著笑,兩人從嬉笑到大笑,最後簡直笑得發狂。

喬怡不知怎麼大喊一聲:「行了!夠了!缺德的夠了!」

兩人一齊愣住了,似乎感到意外。喬怡飛快地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頭道:「不管怎麼也不能這樣作弄人!」她忿懣地將門狠狠撞上。屋裡笑聲又起,這笑裡也包含對喬怡的挑釁。

喬怡走到院子裡,發現黃小嫚不知什麼時候跟在她後面。她對喬怡感激地、討好地笑了一下,而喬怡卻趕緊扭過臉。她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人群中有兩種孤獨者,一種是過於傲慢,一種則過分自卑。喬怡屬前者,黃小嫚屬後者,也許僅孤獨這一點,使她倆偶爾彼此關注。等喬怡再次轉過頭,發現黃小嫚已寂寞地走開了。

「當時我招她來的時候,」黎教員被菸蒂燻得眯起眼,「並不是看中她有什麼特長,或特殊天賦。你知道,她甚至—無所長,可我動了惻隱之心。當我看到這個女孩子的生活環境和她在家庭裡的處境……我就想,部隊是有責任救這個孩子的。部隊救過多少孩子啊!包括我自己。是啊是啊,我不否認她有些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可我相信在一個年輕人的集體中,她的性格會慢慢改變的。你們如果瞭解她的家庭……」

「她的家庭……不是很好嗎?她父親是老幹部。」

黎教員嘆了口氣,欲言又止。「關於她的家庭,你只知道這些?……」

喬怡不是那種追根刨底覓人隱私的人,但她喜歡憑自己觀察所得的引數來分析。她曾在黃小嫚的家庭及父母問題上發現一系列蹊蹺。

那次小方回上海探親,正逢橘子上市,上海兵都託她帶些給家裡。黃小嫚幾天前就開始準備,弄了只大紙箱,裡面少說也裝了二十斤橘子。她挺難為情地對小方說:「還買了兩百隻雞蛋,我已經用紙一隻只包好……你路上別讓人踩上去就行。」小方怨天怨地地把她那分孝心帶到千里之外去了。莫怪小方抱怨,所有人捎回去的東西加在一塊也沒她一個人的多。這幫上海姑娘滑頭,用少量土特產取悅父母,父母卻將回報她們一座「食品公司」。加上她們每封信都訴苦,在父母們的想象中,部隊就是「二萬五千裡」,只有草根樹皮吃。所以只要有機會,上海的食品便通過各種「傳送帶」來到此地。這類情況黃小嫚是例外,她捎回去的東西總如石沉大海,儘管她一次又一次增加分量和品種。

不久,黃小嫚收到母親的信,說全家都吃上了她捎回去的橘子和雞蛋,很高興,並準備也託小方帶些吃的給她。黃小嫚興奮地把這封信給喬怡看,又忍不住給桑採和田巧巧她們看。

喬怡猜想她興奮的原因並不在食品本身,而是填充了她感情的飢腸。她感到自己終於有了一次與別人的平等;終於有了一次向別人炫耀的機會,終於將向所有人攤開她五光十色的食品,在咀嚼的同時談著家庭成員中最瑣屑的趣事;終於……

終於盼到小方的歸期。她和大夥一同到火車站去迎接。果然,小方見了黃小嫚就嚷:「回來還是你東西最多!」

小嫚拎著那個大網兜,「哦喲!真是的,我媽發痴啦——帶這麼多東西!」她笑著,並把笑臉轉向每一個人。

回到屋裡,她把網兜「嗵」的一聲放在桌上。田巧巧聞聲走過來:「嗬,你媽對你不賴呀,這麼多好東西!快開啟,讓咱也長長見識!」

黃小嫚開啟網兜,拿出一盒糖果,看了看,輕較放在了—邊。田巧巧念著那上面用彩繩扎住的卡片:「送給王若川首長,恭賀新春……王若川是誰?」

「大概是我父親的老上級。」

「你父親?」

她眼裡有幾分不自然:「我父親過去在這裡工作,老關係都在這兒……」

「哦——」

接著她又拿出一筒精美的餅乾。上面也有一張類似的卡片,是恭賀某某「令嬡新婚」。

「喲!這回又是誰?」

「大概……是老戰友。」

喬怡漸漸發現,她每拿出一樣東西,臉上就少了一點血色。

「噢!」田巧巧抱不平地說,「你那什麼倒霉的爹!鬧半天這全不是給你的呀?」

黃小嫚的動作慢了。這樣七拿八拿,網兜漸漸露了底,可沒有一樣東西標明屬於她的。網兜終於空了。倒也沒完全空,還剩下一袋五顏六色的彈子糖,哄學齡前兒童的那種糖。唯獨它上面沒有貼那種標籤,是這個家庭對這個遙遠的女兒的厚賜。黃小嫚呆了,她的手再也不敢朝網兜裡伸。她看看周圍的女伴。她多麼想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她實在心力交瘁。田巧巧知趣,正打算走開,小嫚卻忽然站起來,用兩手張開巨大的網兜,對大家說:「你們吃糖吧!」她幾乎在求她們。

大家此刻的心情都一樣:不忍心不吃,也不忍心吃。

喬怡把這件事告訴了黎隊長。他聽著,不動聲色。須臾,象吃了一驚似的將燙手的菸頭扔掉。

「當時我抱著希望把她帶到部隊。部隊是個溫暖明朗的地方,正象你們常說的一是個大家庭。大家庭的成員應該是平等的……可我哪裡想到,一切沒有變得好起來,反倒變得越來越壞——你說,是我當初做錯了麼?」

「不,您沒錯。是我們的錯。是我……」喬怡由衷地自責。但她明白這自責並不牢靠,它不久又會被嫌棄所替代。只是自責後的嫌棄或許會有所收斂,或變為那種作態般的友善,而這種友善卻更增加她內心的防衛。那麼這又是誰的錯呢?……

「這也許不是某個個人的錯。真的,我簡直不知道有一種多麼大的力量,會把一個女孩子的心擰成那樣彎彎曲曲的。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但同情也有它的選擇性,它往往帶著種種偏見。這道理,你明白麼?」黎隊長把臉轉向喬怡。

她慢慢點著頭。

「也正因為你明白,我才找你來說這些。我想,應該把她家庭的情況告訴你?……」

「嘀玲玲!嘀玲玲……」

喬怡的回憶突然被這炸耳的鈴聲打斷,她這才發現房間裡還配有電話。難怪丁萬強調這是「師級房間」。

「喂……」喬怡拿起話筒,「哪裡?……」

沒聲音。

「您找誰?……怎麼啦?你要哪裡?」

奇怪。電話裡始終沒聲音。喬怡只得將這莫名其妙的電話結束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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