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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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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燹無論如何也壓不滅心裡那堆火,那個念頭剛出現就呼的一下燃著了。他得見喬怡一面,非見不可!他的生命中充滿著「非……不可」。他匆匆趕完兩公里路程,到招待所門口時脊背都汗溼了。

招待所的門早關上了,接待室還亮著瓦數很低的日光燈。楊燹把腳踏車往牆角一靠,它既沒支架也沒有鎖了,但它從未遇過竊賊,象一匹忠實的老馬始終從屬於主人。楊燹有時看著它,又窮酸又無賴,頗似自己當年。

他伸頭往接待室的小窗裡張望一眼。這臨街一面的窗開得又小又高,簡直象大獄,他這麼高的個兒也很難看清裡面的情況。隱約中,他見一個瘦老頭兒坐在靠背椅上打盹,老頭腿上躺著個黃毛丫頭,似乎睡得正香。大概,這爺倆也屬於那類頗有耐心的上訪者,他們常拖家帶口地住在機關接待室,直住到有關部門妥協。

楊燹開始搖晃那柵欄門,搖得咣啷作響。過一會,走出—個值班員,老遠就開啟手電朝楊燹臉上晃。

「你幹什麼?」

「半夜投宿唄,還能幹什麼!」楊燹氣粗粗地,「剛下火車,外地來出差的。」

「從啥地方來?」

「遠了!中越邊境。」他嚇唬他。

「啥部隊?」

「你開不開門?等你盤查完了,天就亮了。」那戰士開始掏鑰匙,一邊說:「沒床位,你先在接待室等著。」

楊燹想,你只要放我進去就好辦。但那戰士忽然感到蹊蹺,問:「你咋沒帶行李?」

楊燹往腰裡一拍:「帶了,一支槍!」見那戰士的表情他差點笑出來。

戰士引著他往接待室走,又回頭問:「那你是來……?」

「執行一項保密任務。」

戰士正要推門,楊燹阻攔他道:「裡頭一老一小正睡覺,我就在外面待著吧。不然要吵醒他們。」

「隨你。」那戰士說,「可不能到處跑。咱這兒有制度。」

「跑什麼?那不有崗嗎?」楊燹點燃一支菸,琢磨著怎樣潛越崗亭,儘快見到喬怡。要知道,他一早就要進考場,能否見到喬怡將直接影響考試的心境。

忽然,接待室那老頭兒響亮地咳嗽起來,越咳越兇,並夾著噝噝作響的胸音,顯然是個嚴重的氣管炎患者。楊燹不由朝門玻璃裡看了一眼,那個由於劇烈咳嗽而震顫不已的身影使他感到幾分眼熟,甚至連這咳嗽聲似乎也很熟悉。於是他朝著接待室走去,把臉湊近門玻璃,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眼。

楊燹索性推開門,走進去。兩人都有些驚訝,一瞬間,都在對方身上搜尋到了那些變化了的和永遠不會變化的東西。

「這是達婭嗎?」楊燹指指熟睡的女孩,「都長這麼大了!」

徐教導員笑笑:「催她大,催我老唄!」

楊燹想到那個裹在老羊皮裡的紅色肉體,當時差點兒被風雪掩埋了。徐教導員那天天不亮就在騎兵團房前屋後轉悠,硬說半夜聽見一個嬰兒的哭聲。黎隊長笑他想孩子想瘋了,風雪之夜,要有隻能是狼崽子。等他果真從雪窩裡抱起凍僵的小生命時,他幾乎對著所有人臭罵,罵黎隊長是「希特勒」、「法西斯」,反正他把年輕時知道的一切「壞蛋」都挨個安在每個阻攔過他的人頭上。好在孩子終於被救活了。

楊燹想著達婭的來歷,一邊聽徐教導員期期艾艾地訴說著:「唉!從前這招待所從所長到廚子我哪個都熟,這會倒讓我在這裡坐冷板凳……人都換了,盡是生臉。」

達婭動了動,皺起眉哼了一聲。徐教導員馬上把聲音放輕了。

「親戚家倆兒子都結了婚,添了小的……要是能住下,我才不來討這沒趣哩!這小兵,唏!我當兵時不知有他爹沒有哩!」他指指窗外,顯然指剛才那位值班員。楊燹發現徐教導員竟然也變得婆婆媽媽了。

「他讓我在這等著,說夜裡兩點能騰出個床位來,有個人要上火車。這裡在開啥會?塞這麼滿!」他忽然一掉臉問楊燹,「你這麼晚來幹什麼?」

「……找一個人。」

「找誰?」

「喬怡。」

徐教導員立刻抬腕子看錶,這意味十分明顯。當年他在宣傳隊常常三令五申:一個集體最容易從兩方面爛掉,一是資產階級思想,一是男女作風。如今,他當然無權再過問什麼。況且,楊燹這個人從來沒讓他猜透過,他弄不清他究竟是個優點很多的壞人,還是個一身毛病的好人。他曾與他幾次正面交鋒,都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楊燹定定地看著徐教導員,知道他在想什麼。對著他疑惑的眼睛,楊燹一再把表情放得坦坦蕩蕩的。怎麼啦,半夜一點又怎樣?喬怡是個未婚女子又怎樣?他幾乎要挑釁地笑了。

世上的情侶往往由各式各樣的催化劑促成。有的因眾人起鬨,有的因朋友撮合,還有的竟因「嫌疑」促成。比如這位老教導員那犀利的、洞察一切的目光,滿含疑惑和不信任,一般人會被這目光嚇住了,但楊燹恰恰因這審視的目光而堅定了心裡尚未成熟的念頭,並大聲宣佈,好讓那些繼續追究的慾望得不到滿足。

兩個人都沉默著。也許同時想起多年前在川西北草原發生的那次「事件」……

六月的草地,天氣變化無常。這個女子集體舞適才在溫和的陽光下開始,隨著音樂由舒緩到激烈,天也變了。不知哪裡飛來幾塊黑雲,壓下來,使白天驟然變成夜晚。這是臨時搭就的露天舞臺,演出物件是長年在草地上牧養軍馬的戰士。這一帶沒有電,所以演出往往在白天。

這是七十年代那類動作劇烈、熱情奔放的舞蹈。女演員們在臺上辨不清眉目地做著規定動作,不過情緒有些不穩定了,因為眼見著一場大雨或冰雹就要砸下來。此地海拔近四千米,黑雲似乎就懸在人們頭頂。

別指望高原的雨也象內地那樣客氣,先落幾滴讓你適應一番,再漸漸由疏轉密。這裡的雨象喊了「預備起」似的,潑啦一下就讓你一身澆個透,一下就砸得你不知東南西北。

冰冷的雨鞭朝舞臺上八個姑娘橫抽豎掃,她們薄如蟬翼的彩裙全粘住了身體,凍得瑟瑟發抖。臺下的觀眾看不下去了,有的站起來,打算找個避雨處,有的脫下軍裝頂在頭上。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終於抹著臉上的雨水走到舞臺一側,對徐教導員喊著:「算啦!別演啦!女同志可受不了這雨……要淋病啦!」

臺上的姑娘頻頻朝徐教導員回首,希望他一聲命令,使她們得赦,而這老頭兒卻如泥胎一樣不動聲色。這時,那幹部把一件雨衣披在他身上。臺上依然舞著,樂器因受了潮聲音悶悶的,伴唱演員被雨嗆得大咳起來。幾個戰士已經跑到遠處的房簷下去了。那個指揮員依然在替姑娘們說情,一方面他自己也淋得受不了了。

雨越來越大,砸在地上濺起很高的水花,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歌聲樂聲全被雨聲所代替,女演員受不住這折騰,已象風擺柳似的搖晃起來。

這時,徐教導員突然啞著喉嚨對臺上喊了一句:「好樣的!同志們!一定要堅持到底!」他抖抖肩,把雨衣甩下來,用熱忱而充滿鼓動性的目光看著臺上的八個姑娘。

指揮員突然醒悟到什麼,奔回觀眾席,衝著那些四下逃去、或正準備逃的戰士大喊:「都回來!統統坐下!格老子,你們未必不如人家女同志!……」

戰士們慚愧了,重新坐成原來的方陣,一瞬間,臺下靜若空谷。女演員們從臺上看去,那整齊沉默的人群,象一座肅穆的城池。臺下和臺上相互鼓勵著,感染著……

樂隊卻越發氣息奄奄。徐教導員抓起一對小釵,興高采烈地敲著,儘管這舞蹈與小釵毫不相干。

女演員們開始了舞蹈末端的激烈旋轉,樂隊隨著那釵聲瘋了似的越奏越快。臺上積起東一窪西一窪的水,有幾個姑娘滑倒了,爬起來接著轉。桑採尤其起勁,一邊舞一邊小聲做鼓動工作:「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寧萍萍第三次摔倒,衣服和臉上沾滿了泥,她咬著嘴唇,怕自己哭出聲來……下面緊接的動作是激烈轉圈後的雙膝跪地,然後仰面下腰,舞臺畫面將結束在一朵突然綻開的「花瓣」上。寧萍萍苦著臉與大家商量,「今天就別跪下去了吧?……」

「對,實在不行了……」

「就一個動作省點事沒啥……」

不少人同意萍萍的倡議,但桑採臉一板:「不行!這點考驗都經不住?反正我跪!……」

越來越快的旋轉……

越來越響的小釵……

越來越靜默的戰士……

越來越大的雨……

女演員都哭了,說實話是被自己感動的。她們要跪下去,按原先的那樣仰面下腰,接受更嚴峻的暴風雨的洗禮……

而就在這時候,幕急匆勿地拉上了,把一個最莊嚴、最激動人心的場面關住了,樂隊戛然而止,準備「獻身」的姑娘們驚異地面面相覷。徐教導員「咣啷」一聲扔開小釵,大聲問:「誰?!誰幹的?!」

沒人回答。這種時候,誰也不會留神這個操縱幕繩的傢伙,大家都被淋傻了。

「我拉的……是我。」人們一齊扭頭瞅著面色蒼白的喬怡,「寧萍萍不行了……她有特殊情況!」

徐教導員盯著她,不相信這個素來沉默寡言的姑娘竟敢如此斗膽。

寧萍萍低號一聲,捂著小腹蹲下去,然後被幾個姑娘架走了。

桑採不以為然:「不就來‘例假,嗎?誰沒有……」

這時楊燹推開喬怡,又用半邊身體護著她:「別鬧笑話了!敢這麼幹的只有一個人,我楊燹。」他轉過臉對喬怡笑笑,「你不用陪綁。」

「到底是你,還是你?」徐教導員的目光迅速在這一對男女臉上來回掃射,他早感到這兩個人之間有某種默契。

「確切地說吧,喬怡不過是同情寧萍萍,而我是對這種做法從根本上反感。」楊燹說。

雨漸漸小了。一邊天象洗過一樣湛藍,另一邊卻發灰髮黃,說不清是刊麼顏色。樂隊隊員在抱怨這場雨要毀了他們的傢什——那小提琴一淋就脫膠,一曬準開裂。

徐教導員:「好吧,既然你們倆都承認,演出結束後一塊寫檢査!」他轉身對著其他人,語調沉甸甸的:「記得淮海戰場上有個女文工團員,只有十五歲,比桑採還小。她唱著唱著就倒下去了,倒下去還不住口地唱,不出聲地直動嘴,一直到血淌幹淌淨。那是彈雨,血雨!今天,這點水雨能比得了嗎?」說著,狠狠盯了楊燹一眼。

他這故事講了許多遍,每講一次必能收到預期效果。「怎麼樣,同志們?」他又迸出金屬撞擊般的嗓,「接下去能不能演好?」

「……能。」

「沒勁兒。能不能?」

「能!」

……幕再次莊嚴地啟開,但臺下已沒有一個人。戰士們心疼這些不顧死活的姑娘。

徐教導員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中央,顯得很孤獨。他突然轉過身,走到楊燹面前:「寫檢查!」又看看喬怡,「你倆幹得好哇!」說完,揹著手走了。天上顯出六七道彩虹,不過都不完整……

從那以後,楊燹發現,只要他和喬怡在一起,徐教導員的目光總象探照燈一樣伸過來,有時鼻子還要打兩下哼哼,似乎說:等著瞧吧……

楊燹快步登上樓梯,很得意自己的狡猾,他是乘哨兵換崗時一溜身進樓的。他的腳忽然放慢了,從樓梯視窗看見了那間接待室。老頭兒就在那挺冷的夜裡坐一夜,咳一夜嗎?對了,他轉業回山西已好幾年了,這次來幹什麼?他臉上似乎透著什麼苦楚?他遇到什麼難處?他的身體好象大不如從前,每一陣咳嗽都牽動他渾身的筋骨,震得要散架似的……對於他,你怎麼可以一個字不問,一點關切之情也沒有呢?你是個混帳,楊燹。

他老了,畢竟老了。可你還不肯原諒他。不不,你別否認,你潛意識中沉積著對他的怨艾……

現在他平息了一下自己,抬手叩響了這扇門。

喬怡從被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驚醒後就一直未睡著,直到楊燹出現在門口。

她背靠著門喘了幾大口氣,然後對門外的他抱歉道:「你稍等等。」

她在屋裡盲目地打轉,一時慌亂得不知該幹什麼。抓起梳子刨了刨頭髮,又扔下梳子去找衣裳。她聽見他在門外不安分地踏著腳。她找出一件玫瑰色的套頭衫,羊毛的,看上去很鮮嫩。她希望這不成眠的臉色,能少許沾點紅色的光。而當她往鏡前一站,立即又反悔了,不僅不該穿它,當初甚至不該買它。這鮮豔的色彩與她的性格相去甚遠。正當她決意把它脫下來時,楊燹在門外說道:「你還打算放我進來嗎?」說著他推開門,見到了一幅既狼狽又可笑的情景:她在脫毛衣時頭上的髮夾搗亂,牽住了某根絲縷,弄得她頭被捂在裡面,進退不得。

楊燹幸災樂禍地抱著胳膊,在一邊看她「熱鬧」。在見她前,他就給自己定了基調,決不纏綿,決不悽側,決不讓她窺破真情。

「麻煩你幫一下忙……」她終於求饒。

「可以嗎?」他依然抱著手。

她不再吭聲,有點賭氣。揚燹笨手笨腳地幫她解開發卡。兩人離得很近,都聞到了對方身上的氣息,這氣息他們是十分熟悉的。

蕎子奔上前去,頭髮上扎滿芒刺、草果。她望著奇蹟般出現的尚比亞,遠遠煞住了腳。

他還活著!那磨坊不是在一片火光中塌了嗎?再看看他身後的小耗子,她和他怎麼會在一塊兒呢?

她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刷刷地流著眼淚。怎麼,她註定要受這種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折磨嗎?

「說真的,你穿這件紅衣裳不合適。」他虛弱地打著哈哈。

喬怡索性重新把毛衣拉下來,抻抻平,挑釁地:「是嗎?」她有意朝鏡子轉了轉身,在鏡子裡發現了他真實的目光……他帶著這兩束目光朝她走來。

喬怡聽著自己的心在發瘋似的蹦達。糟了,要發生什麼事?!

要發生的註定會發生……

他走得那麼近,比她想象中的更高大,一下子使這屋子顯得低而窄了。意志在束縛他,他的雙臂僵在那裡,臉顯得有些可怕。兩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致命的一擊。

「你好,蕎子……」他笑了。是因戰勝自己而笑。他握了握她的手。

兩人似乎都大大鬆了一口氣。

「你這次來打算見我嗎?」

「沒有。沒打算。」喬怡低下頭。

「胡扯,你想見我。」

他的專橫使她不再分辯了:「你坐吧……」

他摘下軍帽,轉身掛到衣帽架上。從背影看,他的肩膀

多漂亮,多健壯!幾年的伐木生活使他受益不淺。他解開軍裝的風紀扣,讓脖子自在一會。又身伸出五根骨節突出的手指攏了攏頭髮,戰爭留下的彈痕隱藏在這濃密的頭髮裡。等他再轉過身,神情正常了,那些不安分的浮動物終於沉澱到心底去了。

「我不象你。想見你,我就來了。」

喬怡忽然問:「現在幾點?」

「我不管幾點。你怕了?」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怕什麼?我們又不在談戀愛。你將和另一個姑娘結婚了。玫瑰紅的毛衣,這不含蓄的顏色讓人害臊,彷彿在掙扎著表現某種熱情。

楊燹說起剛才見到徐教導員。

喬怡吒異:「怎麼,達婭和他都呆在接待室?我去找他上來!」

楊燹攔莊她:「我們沒什麼可談的了?……」

「沒什麼可揹著人談的。」

「明白了。我們一起去請他上來吧。當初是他促成了我們…」楊燹嘲弄地笑起來。

「不過現在我們沒一點關係。」

「這一點我立即向他宣告。」

他倆並肩出門時,心照不宣地笑笑。喬怡的心差點碎了。楊燹沒說錯,當初是徐老頭兒促成了他們,不過是從反面。

……在騎兵團的演出將結束了,那天下午,天好得令人驚訝。雲也很別緻,濃一抹淡一抹地停在天邊,似乎在等待人們照相。這天氣不照相實在是糟踏了。

草地,藍天。當然要照一組「騎馬奔走在邊疆的文藝戰士們」,然後登在軍區小報或軍部的宣傳欄裡。他們登過不少類似的相片,其中有男演員們幫戰士理髮,女演員幫炊事員切菜。有一次,桑採冒著零下二十度的嚴寒,赤腳在冰河裡幫戰士們洗床單,戰士們感動得掉了淚。為把這動人場面補拍下來,桑採再次蹚入冰河,相片拍下來了,戰士們的床單卻被沖走兩條。

這樣的相片被他們視作極大的榮譽,由徐教導員親自保管。他很仔細地將它們貼在一個巨大的自制影集中,來了新兵的時候,他便如數家珍一般向他們介紹、誇耀。

兩匹駿馬被騎兵戰士牽來了。女演員們化著妝,穿著演出服,幾乎被騎兵們扛上馬背,還煞有介事地挎著槍。馬稍—動,便冒出一聲尖叫,她們一面顧及表情的昂然遠視,一面小聲告救:「快拍!快點照呀!……喂,拉緊馬,千萬別讓它跑!……」

喬怡在一邊看著,覺得很滑稽。就象一個人從側幕裡看舞臺上的演出:景色失去了立體感,道具失去了質感,演員的表情又如此缺乏真實感。她總是悄悄地一次次躲開這類場合。她不愛照相,也不愛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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