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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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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初夏的草原卻美得那樣真實和自由。這是一種純粹美。如康德所說,這種美具有兩個特性——非功利的,無概念的。喬怡獨自朝沒人的地方跑著,拐過一道小山樑,那邊是更為寬廣的世界。高山曠野的風帶著低吼在草地上掠來掠去,草伏下去時,可以看見那些緊貼泥土的小花,擠成片,鋪地蓋野。

一條細細的小溪,不聲不響地橫在喬怡腳下。她脫下軍裝,襯衫緊束在軍褲裡,自我感覺良好。太陽燙人,她跑出了一身汗。這藍天下,這草地間,一切衣裳都顯得多餘。那水清澈見底,並因深淺不一而折射出陽光斑斕的色調,一閃一爍象在挑逗人,誘惑人。喬怡將軍褲高高挽起,又四處望望,不見人,便索性將襯衫也脫掉,讓陽光和水一起潑濺在她身上。

「喂嘿!……這裡有個活人吶!」她一驚,趕緊將衣服護住前胸。循聲望去,見不遠處沒膝的草叢裡,四仰八叉躺著個人,甩軍帽蓋住臉。喬怡慌忙背過身將襯衫穿好,一面惱意十足地質問:「你為什麼早不吭聲?!」

「我沒料到你有那麼大膽子。」是楊燹。

喬怡不悅地順著溪水慢慢往上游走。

「給你講個故事吧!森林女神狄阿娜在河裡沐浴,獵人阿克丹翁偷看後遭了厄運……」

喬怡不理他。

「還不高興?」他在草叢裡拍手拍腿地笑著,「小羊羔難得到河邊撒撒歡,可偏偏碰上了大灰狼!……」

「對!你就象一隻大灰狼!」喬怡發洩地大聲說,繼續把脊背對著他。

他不做聲了。一會兒,他用沙啞的喉嚨哼起一支歌。他能隨時隨地編個什麼調子供自己解悶,而且那即興而出的曲調都相當優美,不過很少有人發現他這方面的天賦。那說話般簡單的旋律把喬怡打動了,緊繃的脊背漸漸鬆弛下來。歌聲卻戛然而止。

「為什麼不唱了?……」

「因為你在偷聽。」

「難道歌不是唱給人聽的?」

「我只唱給自己聽。因為這歌也沒穿衣裳。」

她轉過臉:「你真可恨!……」

「不止你一個人這樣認為。」

「你大概生來就為了與人作對!」

他拔了一根草銜在嘴上:「那倒不盡然。」綠草幾乎將他完全淹沒,陽光曬得他眯著眼,那模樣真讓人嫉妒他的愜意。

「你怎麼沒去照相?你不知道,那些相片說不定會登報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

「我?參加照這類相片的人是有條件的。比如你合適,我就不合適。」

「合適不合適的標準是什麼?」

「這你得問他們去。」

「他們是誰?」

「這可多了,一口氣說不下來。這是一股勢力,一種潮流……你懂得,最好別裝傻。」

「那你幹嗎總呆在潮流外面?」

「你說錯了。我是在潮流前頭,早看清這潮流的走向和歸處。喂,我說,你還是去照相吧?不然會吃虧的。」

喬怡專注地看著自己的一雙被冰冷的溪水浸得發紅的腳。

「你怎麼不說話了?」他用胳膊把頭撐起來。

「我天生懶得說話。」

「算了吧,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心裡永遠是吵鬧的。你在肚子裡評判每一個人,不出聲地和每一個人爭辯,但你又總不相信自己是對的。你做著許多努力,巴望能早日和大家同化。你當著全班把那件象徵資產階級的絲綢睡袍扯碎了,雖然從此你不再因為換睡袍在早操時遲到,伹不幸還是被人視為異類。知道團支部對你的鑑定嗎:一個思想意識不健康的人,一個家庭烙印很深的人。你以為你和別人一塊掃地,沖廁所,挑豬食,就能徹底脫胎換骨了?連你自己也察覺,這些‘改造’對你永遠必要,卻永遠不會產生多大功效。所以你的矛盾和痛苦往往比別人多許多倍——我說得對不對?」

喬怡冷冷一笑:「你以為你說得很對?」同時又暗暗驚異他對她的觀察和分析。其實自從第一次在郵局門口結識他,三年中她與他不不超過十次交談,而每次交談都很短晳。他們似乎不需要交談就相互熟悉了。如果兩人恰巧在什麼地方相逢,只需目光略一碰撞,即迸出火花來。只憑這目光,足以勘測出對方的心裡存在著怎樣一座礦。也許正如某個啞劇大師的見解:語言是笨拙的,多餘的,甚至是人們資訊溝通的障礙。

「這條河真小。那邊有一條大河,那才是真正的河吶。」他指指遠處,「你敢和我一起去嗎?」

「……敢」

「那咱們走!」他跳起來,「我早就料到你會成我的對手。沒有一個言語上、思想上交談的對手真悶氣。我喜歡對手!」他攥攥拳頭。

「我不是你的對手。你是狼。」喬怡笑道。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這條「真正的」河邊。這河足有一百多米寬,屬於高原那種湍急的融雪河。雲和陽光在水波里起伏有致地流著。

「他們多蠢呀,為什麼不到這裡來照相?」楊燹嚷嚷著。

「相嘛,在哪裡照都一樣,何苦跑這麼遠!」喬怡也大聲答道,「反正都是假的。」

環境能改變人的性格。在這條河邊,喬怡忽然有了某種勇氣,袒露自己實質的勇氣。

「這麼說你也不贊成他們的做法嘍?」

「他們是誰?什麼做法?」

「他們是個別領導,做法是沾名釣譽,犧牲人們的天真去換一塊沒有價值的榮譽牌子。昨天那場雨淋病了幾個人?那叫演出嗎?那叫發神經,那個小積極!」

喬怡裝著沒聽見他的話。記得有一次桑採來找喬怡談心,那是在她第三次參加「先代會」之前。「你那些糖紙哪兒去了?」喬怡劈頭就問。桑採吃了一驚,朝她眨巴著長睫毛。「我以為十幾歲的孩子總是真實的,不然這個世界就沒有真的東西了。」喬怡說,「你為什麼要把那些糖紙偷偷毀掉呢?人應當進步,但先要真實……」

楊燹哈哈笑起來,「要從你嘴裡聽到一句對某個人的評價是妄想。你處處免戰。我可不行,能攻能打。」

「你別這樣……惡狠狠的。」

「把你嚇成了這樣?」他坐下來,「喂,蕎子,敢不敢坐到我身邊來?」

她忽然一陣慌亂,六神無主地走過去……她痴痴地看著他,坐下來,充滿了孩子氣的信賴。

他的手慢慢移過來,象採一朵弱小之極的花那樣小心。她感到那隻手的怯懦和猶豫,也感到那手上長久蓄積的力量。他用力將她的手攥緊了……對這一舉動,她毫不意外。

太陽在沉落,它落得好快呀!

「回去吧!晚上還要開會……」

「開會!……」他似乎忿忿地重複道。他們並肩往回走,「我擔保你從不少開一次會。」他又露出那種可惡的表情。

「你嘲笑的不止我一個人。」

「可你不一樣。你有思想,你只是不敢反抗。」

喬怡不無痛苦地:「求求你!你把我什麼都攪亂了!」

「哼,我可憐你。一個皈依宗教又不夠虔誠的女修士。你對那一套過火的做法反感,但又逼著自己相信那是對的,是必須的。你就是從來不相信自己。」

喬怡逆著夕照看他那自信甚至自得的面孔。這次是她主動攥住他的手。「楊燹,拜倫在自己馬車的徽記上刻著:‘信賴拜倫’。你也應該刻。」

「我不用刻。」他望著她,微笑著。這微笑顯示了一切言語的貧乏。

「我愛你,你知道麼?」喬怡鬼使神差似的對他說,「可不會有好結果的,因為我們倆就象地球的兩極。」

「兩極多棒!」

「你遠遠甩下人群,而我卻是人群的落伍者。我們不應該在一起,況且……」

「況且我們的家庭又那麼不相同,對吧?」他蠻橫地將她攬進懷裡,以一種暴發力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那意思是:就這樣,決定了。

她望著他,回味著那毒辣辣的一吻。

遠處是落日後深紅色的霧靄,整個草原浸入暖色調的昏暗……

本來一切無恙,可當他們返回營地時,忽聽身後傳來散亂的馬蹄聲,有人嘶喊,「前面的人快閃開!」

楊燹迅速把喬怡扯向一邊,還未等他醒過神,只感到耳邊一陣熱風,夾帶著一股馬臊氣飛閃過去。那是一匹高大無比的黑馬,鞍上的騎兵緊伏在它脖子上,七八名騎兵追趕著,一邊喊:「小趙!——夾緊!別丟韁繩!」

楊燹突然回身往小山樑上跑。等喬怡跟上來,見那匹黑馬已拐過一個九十度大彎,衝到山樑下面。在拐彎時,那個被稱為小趙的馭手已從鞍上甩下大半個身子,象口袋似的斜掛在馬背一側。

「媽個笨蛋!要套鐙啦!」楊燹朝山坡下大喊。他開始在坡上與黑馬平行狂奔,並漸漸把馬拉在身後。

「鬆開腳鐙!鬆開……」後面追上來的人徒勞地喊著。楊燹還在與馬賽跑。喬怡緊張地盯著他,不知他到底要幹什麼。年輕的馭手一隻腳仍留在腳鐙裡,被馬橫拖而去。喬怡突然明白了所謂「套鐙」的可怕。

這時,楊燹忽然轉身,正與狂奔的黑馬迎頭,他藉助坡度縱身一躍,躍上了馬背。黑馬被突然增添的負荷砸得渾身一震,楊燹趁機坐穩,拼命勒住韁繩。黑馬昂著頭,在原地轉起圈來。「快鬆開鐙!」等到追兵趕來,渾身泥水的小趙已脫險,正直著兩眼坐在地上,看著黑馬終於將那個解救他的人也重重摔下,跑向遠處繼續發它的脾氣去了。

等喬怡失魂落魄地趕到現場,幾個騎兵正把這位高大的黑臉英雄架往醫務室。虧他在農場馴過半年馬,不然這一摔遠不止關節脫臼。治療完畢,天已黑透。他們剛走近宣傳隊員的住處,即被一束強有力的手電光堵截。光源後傳來徐教導員的嗓音。

「你們倆幹啥去了?!」那口氣不是發向,而是早下了某種結論,「跟我來一下。」

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兼寢室,裡面端坐著幾位分隊幹部。他們顯然已等候多時。

楊燹首先用目光制止喬怡作任何解釋。徐教導員痛心地:「楊燹,我沒想到,你會幹出這種事來。你是幹部、黨員,你旁邊這個姑娘才十九歲,你就這麼渾?!我早就料到……」

楊燹舔舔嘴唇,鄭重宣佈:「好吧,趁幹部們都在,免得你們以後費猜疑——我和她從今天正式建立戀愛關係。是正式的,不是胡鬧,就這樣。」

這「謎底」亮得太早了,早得眾人都不甘心,不過癮。

「明天開全體大會!連帶昨天擅自拉幕,破壞演出,你倆一塊做一次深刻檢討。楊燹,你還可以把剛才那些話向大家宣佈……不臉紅!」

「我除非撒謊才臉紅。」楊燹泰然說道。喬怡卻羞得無地自容。

出了屋,喬怡委屈地伏在牆上哭起來,而楊燹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徑自朝自己寢室走去。

第二天一早剛起床,幾個戰士敲著鑼鼓往徐教導員門上貼了張大紅紙,表彰楊燹「奮不顧身救戰友」。徐教導員看了半晌,又思付半晌,最後決定不召開那個「全體大會」了。大概他認為楊燹功過兩抵吧……

兩人推開接待室的門,長椅上已空無一人,大概那張床位騰出來了。喬怡看了楊燹一眼,發現他臉上也有些不安。這一老一小,又是夜裡,畢竟讓人放心不下。

「在這裡坐一會,對你我更合適。你說呢?」

喬怡聳聳肩。

「敢坐到我旁邊來嗎?」

她又聳聳肩,表示沒什麼敢不敢,是不必要。「你最近在幹些什麼?」她問。

「幾乎什麼都幹。你該問我沒幹什麼。」他嬉笑著。點菸時,火柴不等擦著就斷了。

「我是來出差。為一本小說,描寫自衛還擊戰的一個挺真實的故事……」喬怡定定地看著他。

「那小說值得你跑幾千里?」他叵測地眯上眼。「現在發現不值得了。」

「質量不高?」

「我看不出來。因為在讀它的時候,我太感情用事。」

楊燹認真地點點頭:「哦……」

喬怡突然笑了。這傢伙準備跟我裝到底嗎?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作者是誰,正犯愁怎麼跟他取得聯絡。我任務很緊,一個星期就得趕回去。」

「一個星期在這個城市裡找出個把人來是怪難的……」

「不等找到,我就累死了。人海茫茫,所以我只好等他自己浮上來。」

喬怡暗想,這象兩個間諜的談話。

「好吧,那你等吧。」楊燹打了個大哈欠。奇怪,他臉上始終不動聲色。真不象是在有意賣關子,作弄她。

「我明天,不,今天一早就得奔考場。我得回家睡一會。見鬼,這夜夠短的!」他扔掉菸蒂。

「你……考什麼?」她突然想起他那隨口編歌的本事,「是考作曲嗎?……」

「不,那是什麼無聊玩藝。我報考的是生物學研究生。你忘了,我伐過兩年木。」

「你的志趣多得可怕。」

他哈哈一笑,扣上軍帽。

「你對我的一切都打聽了麼?」他問。

「我不愛打聽,但自有人告訴。」

「黃小嫚的事……?」

喬怡笑笑:「所以我奇怪你幹嗎還來看我。」

他眼神黯淡了:「不管怎麼說,你是個令人難忘的女孩子……再見。」

柵欄門鎖著。他繞過那間接待室,兩三腳就登上牆,又無聲地落到牆外地上。隔著鏤花牆磚,他對喬怡說:「我考得好或者不好,都是因為你。你為什麼在這時候來呢?……」

喬怡不能帶著這一腔七顛八倒的臟器回那間悶人的屋子。她需要大量的氧氣才不致窒息。她站在昏暗的院子裡,沒人告訴她現在該怎麼辦。

楊燹,你索性改名叫「災禍」更好,總是攪得人不得安寧。還有那該死的小說,作者到底是不是他?……考研究生,那是需要全力以赴的,哪兒還騰得出空來寫小說?你瞧他忙的!

她掏出小本,在楊燹名字後面畫了個問號。

除了他,這篇小說會是誰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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