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綠血》小說信息

第1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槍聲距她們大約十幾裡。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轟隆作響的軍車風馳電閃地駛過,帶起一陣陣煙塵……

尚比亞並非主動襲擊他們。他揹著了不起往山林裡撤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敵人。

敵人是女性,但她們有著不亞於男人的蠻悍。

看來從昨天夜裡他摸掉了他們一個哨兵,觀察哨暴露了,他們就一直在搜尋他。

尚比亞把了不起藏在草叢裡,對三毛叮囑道:「你一步不準離開,守在這兒!」他看了看,仍不放心,又給他們蓋上肥大的芭蕉葉。

「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要開槍!」他又說。

尚比亞甩開跛著的飛毛腿,突然返身往回跑。三個越南女兵被他這副瘋樣嚇壞了。這哪是人?簡直是一頭紅了眼的西班牙鬥牛!她們尖叫著,居然扭頭就逃。

他的子彈追上了其中一個。她那曲線甚美的身子扭成麻花,倒下去了。另外兩個突然恍過神來,分散開,朝兩個方向跑去。就在他猶豫著先送誰命的當口,兩支槍同時間他開了火。他就地十八滾,順著山坡滾下來。

棕樹潮溼的樹幹被子彈鑽得冒出一縷縷白煙。他直滾到那個女兵屍首旁,看見她濃黑的長髮浸泡在血泊裡,兩隻手還在一張一合地痙攣。尚比亞順手抄起一塊隨他一同滾下來的石頭,往那秀美的腦袋上一叩,她驟然縮緊手指,又驟然鬆弛了。他解除了她最後的痛苦。他伏在她身邊,嗅著血腥與香水混雜的濃烈氣味,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槍法——十環——要在靶場上是優等射手。

當他再抬起頭時,發現對手已不止剛才那兩個女兵,又多了個男人。憑直覺,他認出這傢伙就是昨晚那矮子,那隻種公羊。

他把一枚手榴彈壓在那女屍下面,又摳開彈環,套在她正在冷卻的手指上。她手腕上那隻鍍金錶還走動正常——防震效能得到了充分鑑定。

對方不敢貿然前進,打一梭子,試探著走兩步。尚比亞從敵人的彈著點分析,他們現在是盲目的,並沒有發現他。

他貼著地皮,蛇一般匍匐潛行,爬到五六十米外,發現敵人已到達他剛才的方位。他又爬得遠一點,伏在密不透風的草叢裡,等待一個「戲劇性」場面。

果然,他們發現了那個女同夥。他們稍停了一會,端詳著她。

尚比亞慶幸他用雜草掩住了拉火索,又把那套著彈環的手指彎了回去,只留著誘餌一那枚鍍金手錶露在外面。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是個好獵手。」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但願機關不要失靈。」

有熱鬧瞧了——

但「獵物」不上鉤。他們繞開了她。矮男人輕聲佈置著什麼。三個人兵分三路,矮男人正好朝尚比亞的方向直逼過來。

尚比亞懊悔自已太自作聰明,同時惋惜那枚白白損失的手榴彈。

矮子越走越近。媽的,我與這冤家有緣分!忽然,其中一個女兵跑了回去。另一個回過頭,尖聲叫了句什麼,象是罵人。矮男人站住了,咬牙切齒地對她倆嚷著,一邊朝她們急匆匆地比劃。

謝謝老天爺!第一個女人撲向那死去的夥伴……

再多賺一個——第二個女兵也撲了上去。尚比亞的手把槍把都攥溼了。

兩個娘們相互罵著什麼粗話,並你推我搡起來。

矮男人不管她們了,繼續往前搜尋——他離尚比亞僅有十來步了!

沉住氣。賺兩個、兩個!……

她們動手搶那塊表了。尚比亞幸災樂禍又急不可待地看著,幾乎顧不上理會這個越走越近的矮子。他興奮得直咬手指,不然會喊出來……

搶吧!搶吧!快些!就要去極樂世界了,還客氣什麼……

終於「轟」的一聲響。

一切快得猶如閃電,但尚比亞還是看清了。他看見了她們扳起那僵硬的手腕和那手指上連綴的拉火索;他甚至看到她們一瞬間後悔莫及的神色,兩雙絕望的黑眼睛……

她們十六歲?十八歲?……

豆蔻年華。在學會愛之前先學會了恨;在學會儲存自己之前先學會殺死別人……她們被戰爭糟蹋了——這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尚比亞瘋狂地想著。那矮子張皇失措地跑回去,但跑了半截似乎又認為一切已無可挽回,只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便轉圈朝四周掃射起來。他也癲狂了……天又漸漸黑下來。

尚比亞剛剛站起身,後面掃來一梭子彈。原來那矮子沒走,在附近埋伏了近一個鐘頭。

這一高一矮開始了真正的角逐。尚比亞明白,這矮子的狡獪與勇敢都不在他下風,何況他吃飽喝足,彈匣全是滿的,全身沒受一處傷。現在他佔著優勢……

楊燹幾次想從馬路對面衝過來,無奈軍車一輛接一輛,開得飛快。他焦急地抖著腿。

喬怡進退維谷,哀哀地站在那裡……

蕎子拴好子彈袋,背上槍。她知道等下去只能是集體自殺。

槍聲越來越近,就在對面那座山頭上。大田一直昏迷著。

數來寶在睡夢中不斷呻吟。他的腿被炸得目不忍睹。

她得冒死去爭取活的希望。

小耗子莊嚴地跟她握了握手,企圖把自己弱小身軀中的力量轉移到她身上。採娃也伸出手,但還沒握就「嗚」的一聲哭起來。

小耗子象個懂事的孩子對蕎子道:「你去吧,這裡有我。採娃,別哭了好不好?」

蕎子拍拍採娃的腦袋:「別吵醒大田……」她背起那支衝鋒槍,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戰士。

戰士,這稱號使她突然生出一股勇氣。雖然她那樣子有點可憐巴巴。

她上路了,朝著槍聲。或許會死,或許有比死更可怕的、憑她的人生經驗意料不及的事情潛伏在前方的夜路上……

蕎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路,要靠她在這荒莽大山裡尋覓。每踩到一條滑膩的東西,她就斷定那是一條蛇,但回身去看,卻發現不過是半截露出地面、生著青苔的樹根,或是一段漚爛的葛藤。

汗把她的襯衫和軍褲全溼了個透。她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多汗,出得她打骨頭裡一陣陣發冷。但她不能停下,不能休息,誰知道一屁股坐下去還能不能再爬起來?

……大田等著我。

……數來寶等著我。

等著吧,採娃和小耗子會笑的。

等著吧,明天……最多後天,後天這時,大家都會躺在那樣安全、那樣舒適的床上。那時,她會象登山運動員一樣回顧來路,並嘲笑那路並不如攀登時感到的陡峭。到了那個時侯,一切會象沒發生似的,消失得那麼幹淨。他們談著這段故事,會象談論曾排練過的一個精采節目那樣較松。

大田,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數來寶,你那一袋地瓜沒有白背。

挺住,不能停下,往上攀,往上……腳聽你的,你要它向上邁,它不管怎樣乏力也會遵命。要緊的是腦子,它已不勝其任,一陣接一陣地轟鳴,已不能負責全身的協調配合了。蕎子使勁咬著嘴唇,用疼痛去刺激漸趨衰竭的意識。

這是一大段上坡路。她傴下的身體象一張弓,繃得快要斷的弓。不能停,往上啊——腿怎麼總是邁不出預期的步伐?忽然,她感到頭腦裡那片轟鳴超乎一切地響起來,她絕望地摟著一棵樹往下滑……她對自己喊:怎麼會呢?我行,我行,我行啊……

她清醒後的第一件事是摸身上那柄手榴彈,還在。到了萬不得已時,這倒是個最簡單、最見效的玩藝。接著她再去摸槍,剛才那一摔把槍給弄沒了。

她伏在地上摸著,槍找著了!但在她抓起槍的瞬間,彷彿觸到一個什麼異樣的東西,她蹲起身,再一摸,那是一隻冰冷的手!

不僅是手,而且是個人!

她踉蹌著退幾步,與此同時,食指勾動了扳機:「達噠噠……」整整一梭子出去了,她被擊發的後坐力震得仰面朝天倒下去她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她再次跳起來,換上一個彈夾。她大口喘著氣,渾身劇烈地打戰。

沒有動靜。她又等了一會兒,仍沒有動靜。她藉著從雲縫裡透出的微光,發現被她「擊斃」的本來就是一具死屍。想到剛才和一個死人握了手,她抖得更加厲害。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屍體。這是個越南女兵。天哪,隔不遠又是兩具女屍——長髮,血,殘缺的肢體……

蕎子再也支援不住了,「哇哇」地把那點珍貴的「食物」全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她瘋了似的跑起來,似乎生怕身後那些可怕的玩藝追上她。聽不見槍聲了,往哪裡跑?剛才的驚駭使她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軍車過完楊燹笑道:「我料定你要開小差。」他朝喬恰一擺頭,「跟我走。看見剛才的車了嗎?一百多輛。前方吃緊,開小差要槍斃!」

尚比亞認出眼前的地形:兩百米外,就是那座「棺材頭」秘密觀察哨。昨夜從那「棺材頭」上溜下去,倒沒墜入地獄。全仗那些野藤。

才兩百米。尚比亞咬咬牙,來個徹底的——連鍋端了它!他正琢磨行動方案,忽聽身後一陣聲響:糟了,轉了大半天,到底沒把這矮子甩掉。他恨得牙癢。

矮子從他身後躥上來,躥兩步,又看看周圍。他還在搜尋他。

突然,不遠處那座山頭上響起激烈的槍聲、爆炸聲。是咱們的人乾的!或許也是一處觀察哨被收拾了!尚比亞一陣欣喜,那矮子卻沮喪地呆立著,暫時忘卻了追索的目標,而等他聞聲回首時已經晚了。尚比亞山崩似的壓過來,並用搶託狠擊那顆狡獪而又敏捷的腦瓜,它迸裂了,象甜瓜般大小的腦瓜竟湧出那麼多的血……

這血居然也是熱的。

尚比亞嫌惡地在草莖上蹭著手。這場格鬥的勝利大出乎他意料,他拾起矮子的槍,迅速向觀察哨跑去。他兩手抓著兩支衝鋒槍,他有足夠的臂力單手擊發。

迎面跑出來的一個女兵被撂倒了……

他衝進地窖,瘋狂地掃射。來不及思考,來不及觀察。等大腦作出裁決,那些傢伙早已血肉橫飛!

打完之後,他希望這些屍體中至少有一個是男人。但沒有。他用槍托搗碎那些掛在鋼筋混凝土牆壁上的小鏡子,扯爛裝飾床頭的各色罐頭商標,那商標上多半印著「中國製造」。一個印有「上海益民食品廠」字樣的壓縮餅乾箱被他踏扁……他砸碎了一切,除了這個砸不動的鋼骨水泥的「活棺材」。

他呆然站在死的寂靜中。他已發洩得精疲力盡。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也出了竅。一片廢墟。送話器從步談機上墜掛下來。這真象世界末日。

他不知自己往下該幹什麼。思想被遠遠拉下了。他眼睛發木,竟沒有發現一個浴血的女兵正悄悄往洞口爬,也沒有發現她嘴裡銜著兩枚手榴彈的彈環……

等他聽見聲響——那是她用最後的氣力扯開了導火線——他驚呆了——她莞爾一笑……

「轟!」一片紅光。人類居住的這顆天體爆炸了。與哈雷彗星相撞了。世界一定是在這樣耀眼的亮光中毀滅……

他趴在地上。死神又一次放過了他。那是爆炸的死角,他記不清自己怎樣選擇了這個安全的角度,或是偶然,或是下意識。

地窖門被炸塌,一片漆黑。他趴在碎石、碎土、碎裂的屍體中,「棺材」裡空氣汙濁,氧氣驟減。它即將成為名副其實的棺材了。

喂,我要死啦——

戰友們,祝你們走運,奔生路去吧——

蕎子……

喬怡被楊燹「扭住」。走了幾步,她突然抬頭說:「我要回北京了,訂了後天的票!」

楊燹一怔,隨後道:「正因為如此,你今晚更不應該鬧彆扭。」

「別捉弄我了。咱們碰在一起不容易……」

「是啊,咱們活下來都不容易。」

遠處餐館門口,傳來萍萍的大嗓門:「位子都佔好了,楊燹你磨蹭什麼?沒帶錢?……」

她格格直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