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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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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頓時,萍萍臉色變了……

前天晚上,黎副團長來找季曉舟。

「他不在,練琴去了。」萍萍預感到老頭兒有什麼話要說,「出什麼事了?」

黎副團長期期艾艾地說了團裡讓季曉舟改行的決定,並讓萍萍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這怎麼讓我張得開口!怎麼讓我把這話告訴他!」萍萍氣急敗壞地嚷著。

「沒法子,精簡名單是團黨委定的。」黎副團長也五內俱焚。

萍萍流淚了。她知道事情不會再有轉機,但仍然徒勞地對黎副團長絮叨:曉舟如何愛音樂,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死心踏地地愛這一行;沒有一個人肯為那把破琴服那麼多年的苦役;他的生命就靠那四根細細的弦繫著,那乾巴巴的琴聲就是他的極樂世界……萍萍哭著,說著,但她該控訴誰呢?

黎副團長走了。萍萍叩開各位領導的門,就差給他們跪下,對他們喊:別把他和那把琴拆開吧!他從來不麻煩你們,以後更不會麻煩任何人,他只要有把琴……但她沒有這樣喊。妻子要維護丈夫的尊嚴。

精簡的事很快傳開,所有人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季曉舟照舊按時抱著大提琴到角落去拉——只他一個人矇在鼓裡。萍萍但願他晚一點知道,讓他再安安穩穩拉幾天琴……這琴聲甭管怎樣不悅耳,它畢竟是最後的曲子啊……

季曉舟僵直地站著,大家也顯得和他一樣發僵。

「來,喝!」季曉舟忽然添了豪氣,「你們怎麼啦?怎麼不喝?……」

萍萍撐持不住,將杯子頓在桌上,隨即跌坐下去。她不敢看曉舟,只輕聲問道:「是誰把這話告訴你的,誰這麼多嘴?……」

季曉舟笑笑:「從明天起,我就不用再練琴了。」

「到底是誰告訴你的?!」萍萍進出哭腔。

楊燹帶頭喝乾了酒,接著是廖崎。

季曉舟卻滴酒未沾:「誰告訴我的有什麼關係?這還用誰告訴我嗎?萍萍,就從你眼睛裡,我也知道我不行。你卻常對我說:拉得好一點了。你眼睛不象你的嘴那麼愛撒謊。」他笑笑,「我已拼出全身力氣來練琴了,可是,……就象廖崎早就說過的——我和音樂發生了一場嚴重誤會。」他又轉向廖崎,「你很有遠見,現在大可不必這樣不安。」

沉默。彷彿空氣也變得凝重起來……

季曉舟慢慢坐下,接著說:「從明天開始我不用練琴了。其實我比誰都明白,我不行。可我總希望長久的辛苦忽然在某一天結出意外的果實。即便不會有那種僥倖,練,總比不練強。我想得很少,希望也很小,只想勞動和收效相等,只想勤奮能讓我每夜都心安理得地睡覺。可是不行……事實最終證明我不行。減掉一把不稱職的大提琴,不是最天經地義的事嗎?你們不必為我難過,不必想法安慰我。」

大家第一次聽見季曉舟說這麼多話,過去他們甚至認為他遲鈍至極。看來並非如此,他的敏感被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所包裹,這就是他生來俱有的責任心。他此刻的神情是複雜的:不僅僅是痛苦,還有對音樂深深的眷戀,以及終於得到解脫一樣的舒松感。他十分明白自己的能力,他曾為能力低於別人而玩命練琴,這對他畢竟太苦太累了。他之所以沒有碰鼻子拐彎,只因為樂隊裡還需要他那一點點音量,這一點點需要被他視為神聖的責任。而現在不再需要他了,他從此坦然,或許還有幾分慶幸,因為他不必再為自己的琴聲自卑了。他已儘自已的最大力量,完成了與那個集體的契約,完成了與自己的良心、責任感的契約。所以他並沒有象人預料的那樣一蹶不振。

「那以後……以後你做些什麼?」廖崎問。這聲音躲在深深的自責後面,似乎曉舟的不成功是由於他的過錯。

「以後?不知道……服從分配。還能怎樣?……我咋天晚上把那把大提琴裡裡外外擦乾淨了,今天已交出去了。」

他說得很輕鬆。其實在擦琴時,他看見琴馬下積起的厚厚一層松香,看見琴弓被手指捏出的兩個淺槽,他委屈地流了許久眼淚。他抱著琴,悄沒聲地坐了整整一下午。他想,假如有人早些告訴他:「滴水穿石」的名言不是絕對的,也許不至於受這樣長久的折磨——自尊心被折磨得遍體鱗傷……

他愛這把快拉破的琴!但這最真實的理由卻最不能成其為理由。他愛音樂,卻從沒有得到它的青睞。他被減下,這是最明智的決定,又是最不公道的裁判。他委屈,但他從來不怨怪任何人。他在與琴默默告別時,努力說服了自己。他沒有再拉它,整整一下午都沒有讓它再發出一點聲響,彷彿他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那薄薄的共鳴箱裡,一碰琴絃就會噴湧而出,不可收拾。他把擦乾淨的琴輕輕放進琴盒,莊重得象給一位最親愛的人入殮……

季曉舟飲乾了杯中的最後一滴酒。

這時萍萍反倒沒有一點聲息。多日來她所有的擔憂,準備了一肚子的安慰,此刻卻一句也不需要了。一切竟是這樣簡單。這個溜肩膀,看上去不堪一擊的「三毛」竟如此堅強。而她卻終於挺不住了,把頭依在喬怡肩上輕泣。

季曉舟的左手又在那樣下意識地模擬揉絃動作,忽然他停住了,笑笑道:「沒有琴,我一點也不習慣……就象一下子什麼也沒有了。」

錄音機裡不合時宜地放著一支輕佻的歌:「路邊的野花你不要採……」

廖崎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喬怡看見他口袋裡露出一隻袖珍錄音機,便對他道:「把你那高雅的放放吧,——你不是在演出前用它陶冶情緒的嗎?拿出來,跟鄧麗君擺擺擂臺!」

楊燹伸手從廖崎衣兜裡掏出錄音機,擠擠眼:「‘老貝’的,還是‘老柴’的?我去和服務員交涉,撤了鄧麗君……」大家都努力改善氣氛。

「不,」廖崎捺住楊燹的手,「這裡面不是……」

「是什麼?是某個姑娘的悄俏話?」楊燹揶揄道,他取出磁帶跟女服務員交涉去了。鄰桌那些人正與鄧麗君合唱: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話兒要交代……

廖崎不安地等待楊燹的交涉結果。

「時裝青年」邊唱邊揚長而去,一路把他們喝完的酒瓶當足球踢,踢碎一個立即爆發一陣狂笑,喝彩。招待員姑娘早躲得不見影了。他們跌跌撞撞,順便繞個彎,把大學生的桌子險些掀翻。只聽女大學生尖叫一聲,「嘩啦——」盛啤酒的塑膠桶倒了,帶泡沫的液體飛濺四溢。

大學生們一刷齊地從桌旁站起:「臭流氓!」

「十字架」定了定神,似乎在調整兩眼的焦距:「哪個……是流氓?」潛伏著的報復心理迅速炸開,「哪個是流氓?咹?」他象一口袋麵粉似的向前栽去,隨即矗到大學生鼻子下面。

大學生們正氣凜然,同時把姑娘拉向身後,用身子護住她們。而這動作恰恰使對方喪失了最後一點理智,掛十字架的小夥子叉開雙腿,陰沉沉笑道:「老子們怕啥?!告訴你,街這頭是醫院,街那頭是公安局,揍死了老子陪你進停屍房!我一命換你個大學生,你想哪個賺了點?」話音未落,便揪住最前面一個大學生的衣襟,一拳砸去。對手依仗清醒,趕緊閃開。他撲了個空,胳膊反被另一個大學生擰住。正當雙方鬧得不可開交,楊燹突然插到兩彪人馬當中。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象堵牆似的隔開了他們,並將那小夥子的手臂扳下來……

「聽我一句咋樣?」楊燹用那種挺在行的口氣說道。

小夥子看看這個高他半頭的軍人,服帖了。

「這年頭你以為還靠攥拳頭,攢虛勁?……快回去吧,以後多用腦子,少用拳頭。」

他們敗陣似的走了。快到門口時,那小夥子鬆開拳頭,扔下一枚校徽,同時吮了吮被校徽別針刺破的手心。

風波平息,楊燹回到桌邊。剛才那一番干戈,把鄧麗君也嚇啞了,喇叭裡沙沙作響。

突然,一聲渾濁低沉的長音,從喇叭裡傳出。眾人都吃驚地望著廖崎——這是哪家的「經曲」?

廖崎卻注視著季曉舟,滿身不自在。這曲子被無數莫名其妙的雜音所覆蓋,時隱時現。時強時弱。雖然極不清晰,季曉舟還是聽出來了,那是他幾年前拉的一段練習曲。他困惑地看著廖崎,後者慚愧地笑了笑。

「說實話,曉舟,那是你在我窗外拉琴時,我把它偷錄了來的……」他難為情地說。

的確,當初他錄這段琴聲是想當眾出季曉舟的洋相,並證實自己對他的一貫刻薄是有理由的,但他一直沒找到恰當的機會。在上前線之前……他把自己的「財產」都寄回北京,此後也就忘了這樁事。當他從戰場回來,在做脊椎復位治療的漫長時間裡,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聽音樂,他忽然聽到了這一盤。頭一次,他是帶著幾分戲謔,強扭著自己聽完它的。然而。他從這粗糙的琴聲中彷彿發現了什麼,也正是這粗糙的琴聲對他的良知來了一番矯正,並從琴聲裡完全理解了季曉舟……

但這個痛苦的過程,他如何向戰友們敘述?……

季曉舟被自己的琴聲弄得困窘不堪。那不是音樂,而是一個人在坎坷的路上艱難地爬行……

廖崎承認它作為音樂來說是太不完美了。但音樂是什麼?不只是巧妙地拚在一塊的音符,不只是演奏它時精湛純熟、天衣無縫的技巧,而重要的是人格。他把這盤磁帶轉錄到卡式磁帶上,帶在身邊,不時默默地聽它。他認為自己所缺乏的正是季曉舟在琴聲中體現的寬容與堅韌——一種趨於完善的人格。一個樂隊指揮沒有對人、對於人生的熱忱,再高的才華也不可能對社會有所裨益。他領悟這個道理,差點把命都搭上了。

眾人默不作聲。但廖崎相信他們會理解自己的。琴聲雖不悅耳,卻叫人感到心裡踏實。

店堂裡漸漸空了。只剩一桌軍人和一桌大學生。大學生們的話題是「畢業論文」、「答辯」、「學位」等等,說到興頭上往往用一兩句外語,祖宗的語言已不足以表達他們躊躇滿志的心境。忽然,一位姑娘叫道:「這店堂裡的音樂怎麼這樣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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