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說不知道什麼事,我怎麼答應你?」黎副團長點燃一根菸,「可是他偏要我答應才肯說。」
「你就答應吧……」
黎副團長淡淡一笑!「當然,我的心不比你硬。我們在一塊工作十來年,他是個好人。誠然,許多觀點他和我一直有分歧,但他的品質是無可挑剔的。我猜想,他無非是讓我替他去領導那說說情,讓他回到部隊來,隨便乾點什麼,哪怕收發報紙、掃掃院子,他都樂意。他說:早晚不聽號音,白天黑夜都不分了……我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沒想到他話一齣口倒使我意外……他說等出了院就回老家,不再來了。部隊有了那麼多年輕有為的幹部,要一個各方面水平都低的老頭兒幹嗎?」
喬怡聽此不禁心裡一酸。
「他說他不會再來麻煩組織了。」黎副團長接道,「我問,那你讓我答應你什麼請求呢?他停了好大一會,說:讓達婭留下吧,留給部隊。我說:你身邊沒個孩子怎麼行?他火了:你看不上這孩子嗎?她將來肯定是個出色的文工團員!」
「你怎麼回答他?」喬怡問。
「正好明年春天團裡要招一批十一二歲的小學員,我看達婭條件滿夠,只要老徐捨得,我有什麼可說的。」
「那……徐教導員老來更寂寞了。」
「我也這麼說。他笑笑,又嘆了一口氣說,達婭交給部隊,他最後的心願就了了。」
喬怡一驚,彷彿這話含有不詳的預示,「他知道自己的病情?」
「也許吧……人老了,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會診仍在進行。黎副團長上午還要忙團裡的事,先走了。萍萍換了衣服下來,急匆匆道:「我得去跑跑曉舟的工作。」
這兩天,她跑了四五個文藝團體,標準被迫一級級降低。前天在省樂團碰了個硬釘子,那裡的頭兒說上海音樂學院將有十個名額的應屆畢業生分配到此,他們一律不接收其他途徑來的人了。昨天她又在省歌舞團碰了個軟釘子,說是他們今後不打算發展西洋樂,如果不是大提琴而是大革胡,興許可以考慮。接著是市歌劇團,他們正拼命提高票房價值,那位團長倒反問萍萍可否推薦一名會拳腳的女演員,他們最近排練的歌劇,主角是一位女俠,如果能薦出這一角兒,他們可以考慮將大提琴「搭進去」。那位團長苦笑著說:「這不是幾年前啦,外國電影擠得我們快討飯啦……」末了,蒙他指點,勸萍萍再到曲藝團問問。一
喬怡看著萍萍那不靈便的身子:「曉舟怎麼放心你到處瞎跑,他一個男人倒坐等其成?」
「他不知道。我想跑成了再告訴他,讓他驚喜一下。既然他離不開那把該死的琴,我就成全他吧。這兩天,他沒琴可拉,連話都懶得說,一下子老了十多歲似的……」萍萍噓了一口氣。
「可你也不能不顧死活呀,光擠汽車就夠要你命了……」
她顧不上聽喬怡把話說完就走了。邊走邊回頭擠眼笑道:「求人的事,女的比男的效率高,你懂不懂?」
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萍萍和曉舟的幸福或許是由多種不幸因素合成的。
喬怡來到徐教導員的病床前,大約各種各樣的檢查折騰得他心力交瘁,他已睡著了。一個女護士輕聲告誡她:現在是非探視時間,病房一律不留人。顯然達婭就是被這位極其負責的姑娘攆走的。
「我只呆一小會兒,……我從外地來,明天就要走,恐怕沒機會再來看他了。」
「二十分鐘。別讓護士長看見,不然要扣我的分了。」
喬怡躡手躡腳地坐在床邊的方凳上。徐教導員躺在被子裡,被子仍顯得空癟癟的。窗外是難得的好太陽,但被搖來搖去的樹影遮掩,使徐教導員的臉忽明忽暗。
他瘦了、老了,不,是更瘦更老了。他或許再也喊不出那種金屬音色的口令了,他或許再也走不出以往那標準的步伐了,他或許再也不能領著鼓動組超過急行軍的大部隊,佔領一塊坡地說唱了。但他床下那雙洗白了的毛了邊的軍用膠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衣帽挎包掛得那麼有條理,彷彿這不是病房而是營房,彷彿一聲緊急集合哨他還會戎裝整齊地第一個到位。難怪啊,軍旅生活幾乎是他的全部閱歷,統治著他的意識和下意識……
記得楊燹被專案組帶走後,喬怡心如槁灰,她遞交了復員申請。徐教導員不解地打量著她:「怎麼,部隊不好?」
喬怡把玩著軍帽,搖搖頭。
「那麼為什麼要走?」他傷感地問。
「部隊……哦不,是我不適合留在部隊!」
「不適合?」
「對。因為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想和別人一樣,但事實證明不行。」
徐教導員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孩子,可真麻煩。那些爛七八糟的書你讀得太多啦!」
喬怡宣告那些書並非「爛七八糟」,全是世界名著,人類知識的結晶。
「所以你總是有些怪念頭……換了我,我一輩子也不離開部隊,打都不走!你家裡對你的影響太大,你該從思想上與他們劃清界限才對。」
喬怡又宣告覆員並非是那個家庭對她有什麼吸引力。雖然那幢小樓又回到主人名下,但兒時臆想的童話世界早已蕩然無存。父母變得更加卑瑣和小心,他們對生活只求安寧,不求享樂。少了那個大吵大嚷的外婆,小樓靜得讓人發怵。喬怡每次探親總是提前歸隊,她感到家裡與外部世界的溫差起碼有十度。當全家圍著那個舊紅木八仙桌,用那些笨重的銀質餐具吃飯時,喬怡偶爾對社會發幾句豁邊的議論,父母都會向她豎起食指:「噓——解放軍不能瞎講的。」,兩個哥哥也會象受了驚嚇似的頻頻眨眼。一個貧血的家庭;一個害過敏症的家庭;一個可憐巴巴的家庭——喬怡在心裡對自已的家庭批判道。他們有文化,有相當高的文化,伹同樣禁錮自已的思維。喬怡渴望的,是思維的自由。
「思維自由?」徐教導員偏過臉,吃不透這又是什麼怪念頭。
「對,部隊是沒有這種自由的。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組織紀律是不行的。」
「依你說應該怎麼著?!」
看得出徐教導員已被她這些話惹火了。
喬怡答道:「我不能怎麼著。所以我要求走。」
「就這麼留不住?」
「對。」
「假如我非留你不可呢?」
「但願你尊重個人意志……」
沒想到徐教導員在桌上猛擊一掌,又亮出金屬嗓音:「部隊,就不能有那麼多個人意志!」
喬怡渾身一哆嗦。她告辭了,一邊戴上軍帽。「回來,你的帽子怎麼戴的?」他問。
喬怡慌忙摸了摸——沒錯。
「太靠前。」他指出。
她往後推了推。他走上來,一邊整理她的軍帽,一邊琢磨她到底哪裡不對勁。喬怡卻從這老軍人的眼睛裡看到深沉的慈愛,這目光她甚至不曾在父親眼裡覓見過。那雙眼睛彷彿在惋惜地問:一定要走嗎?……
喬怡不敢看這雙眼睛了,不然她的決心會瓦解。徐教導員退後一步,忽然笑了,「算了,你還象剛才那樣戴吧。」
喬怡明白他這一笑是想減輕方才給她心理造成的壓力,想緩解衝突,想……總之還是想留住她。
不久,「四人幫」被打倒了。喬怡沒有走,倒是徐教導員卷著鋪蓋走了——去參加「講清楚」學習班……
二十分鐘過去,徐教導員沒有醒,喬怡悄悄留下那滿登登的大網兜,離開了病房。走到門口,她想起桑採的信,又走回去,把那封帶著淡淡香味的信放在他枕邊……桑採在信的結尾說,她想吃徐教導員包的餃子……桑採還說她對不起曾象父親一樣愛她的徐老頭兒……桑採哭了,在信紙末端有一大片被淚水溶化的字跡……
喬怡從醫院出來,去車站買好了明天的車票。回招待所的路上,她發現前面走著一個人,背影很象黃小嫚。
她追上去,但被一群瞎撞亂竄的孩子阻隔了。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叫嚷著:「快看!神經病!……女瘋子!……」
喬怡的心猛往下墜:怎麼了?她的病情又有反覆?!她看見黃小嫚加快了腳步,顯然想逃避孩子們的追喊。
喬怡急忙跑了幾步,但起鬨的人群象雪團似的越滾越大,人行道漸漸被塞住了。馬路上許多人停下腳踏車,興致勃勃地邊看邊議論。
黃小嫚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回頭。喬怡透過人縫看見她、臉色煞白,充滿驚恐。
喬怡不顧一切地衝開人群,一邊憤怒地叫著:「無聊!你們在喊什麼?!……」但她發現自己的嗓音立即加入到那起鬨的巨大聲浪裡去了。她第一次產生想拳打腳踢的慾望。她左右開弓,推搡著騷動的人群,但她很快也發現,自己的力氣與嗓音一樣微不足道。
人群還在熱鬧地向前拱動。他們不肯放過生活中意外的消遣。
喬怡看見黃小嫚突然掉轉方向,朝馬路上跑去……不得了!馬路上全是長鳴著喇叭、不肯減速的車輛。這一帶是全市的交通樞紐!
她完全失常了!不然決不會扎進車輛的鐵流!
喬怡忘乎所以地衝上馬路,朝那個茫然的瘦小身影跑去——
差一點!只差一點!一輛飛馳的吉普車尖叫著煞在她倆鼻子底下。
喬怡不知自己怎樣撲上來,又是怎樣和她一起摔下去的。
司機嚇黃了臉,從車視窗伸出頭來咒罵:「瘋啦?你們——活得不耐煩啦?……」
喬怡顧不上理會他,只想把黃小嫚往上拽,無奈她自己也渾身癱軟,軍褲在地上擦破了,膝蓋滲出血。
司機咒罵著,一手架起一個,送到馬路邊上。喬怡緊緊摟住小嫚,後者竟象剛剛認出她。
奇怪的是那起鬨的人群依舊亂鬨鬨地向前滾動,慢慢上了十字路口的天橋。喬怡發現自己鬧錯了,他們喊的並不是小嫚:的的確確有個滿身披紅掛綠的女人,走在人群裡。
「剛才……多危險!」喬怡輕聲道。
小嫚盯著那個打扮得象「吉普賽女郎」一樣的女人。那女人旁若無人,急匆匆地走著,神情很認真。
「走吧,我送你回楊燹那兒……」
小嫚不動,眼神呆呆的。
「他們……不是喊你。」喬怡掏出手絹擦著她額上的淋漓大汗。
「我知道。」她說。然後又用強調的神色加上一句,「我病好了。」
喬怡看著她。她顯得更加瘦小,臉上那種奇怪的老相更顯著。
「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沒什麼。只不過想散散步……你一點都沒變。」她說。
「你也是。」喬怡言不由衷。
「誰說的,我知道我變多了。」她忽然很明朗地笑了,「那時候真有意思,你老是護著我。你是好人,喬怡。」
她們並肩朝前走。黃小嫚看了一眼喬怡的手,那隻手始終神經質地攝住她的胳膊。喬怡一笑,趕緊撒開了。
在黃小嫚看來,任何美貌的姑娘都不能和喬怡相比,她有一種奇特的氣質。這氣質中透出的善良和聰慧,使每個與她靠近的人都感到自已忽然也變得美好起來。她那張乾乾淨淨的臉很象一尊菩薩,給人一種聖潔超然之感。記得剛入伍不久,她就顯出與別人不同的地方……她不喜歡照相,不喜歡在軍帽下剪一排劉海兒,不喜歡在鑰匙上拴什麼小花小魚,最最不喜歡在軍衣裡襯一個色彩宜人的假領。她總是淡淡的,隨隨便便的。她無心出眾,結果卻非常出眾。她說話不多,但偶爾冒出幾句俏皮話卻十分得體。她總是遮掩自己的聰明,似乎怕這聰明會刺傷別人。她美,從內到外透著一種很複雜的美……難怪楊燹始終愛慕著她。
黃小嫚漸漸與喬怡拉開距離。她有些自慚形穢。她忽然生髮一種感覺:喬怡和楊燹本是天衣無縫的一對,自己卻象憑空打進去的楔子,眼睜睜拆開了他們,卻永遠是個不協調的角色。想到這裡,她痛苦極了……
喬怡停住腳,等候落後幾步的黃小嫚。她臉色發暗,看上去象個久病初愈的小老太太。她的精神還很脆弱,這一點從她的表情上體現出來。她那雙曾經還算美麗的眼睛閃著厭倦的、或說是疲憊的光。喬怡被她的形象弄得一陣心酸——她才二十九歲啊!
楊燹的選擇是對的。除了楊燹,或許沒有第二個人能把這個孤單單的靈魂暖過來。
直到她把小嫚送到楊燹家,喬怡才算放下心來。見她倆進來,楊燹全家一刷齊地從各自的椅子上起立,全用驚懼的、意料不及的神色看著小嫚,又看看楊燹,那意思是說:哼,日後有的是熱鬧瞧呢!
全家剛才正商量如何去尋找她。父親主張再找不到就請教派出所,繼母建議到報社登啟事……楊燹這會裝著什麼事也沒發生,大聲道:「你可回來啦!我急著想告訴你好訊息:我考試混了個第三!……」
「考試——你考上了?」小嫚驚喜道,她很少象這樣真切地笑,「你可以不回部隊了?!……」
楊燹決定,不揭穿藏電報的事。對她剛剛趨於健康的神經,要象對才出土的嫩芽一樣留心。他沒忘了對全家投去挑釁的一瞥:你們瞎操心太早啦!
等楊燹顧念到喬怡時,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