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把我們的行李挑到黃包車聚集的地方。黃包車比乘客多多了,傑克布被搶生意的黃包車伕扯斜了衣服和褲子,最後是靠我給他解了圍。他很困惑地看著這樣前面帶兩根直木的車子,琢磨著如何前進後退。等我示範地乘坐到車椅上,讓兩個皮箱乘坐在我大腿上,他才明白這車沒有引擎,全部動力來自兩條醬色的胳膊,兩條靜脈曲張、肌肉暴凸的腿。
他說:啊,你居然讓他做馬來拉你?!
我說:你不讓他拉讓誰拉?!
他四下看了一眼,無數只破草帽下的黑眼睛直直瞪著他,希望他不滿意他原先挑中的車伕,他們可以再有一次入選機會,可以來為他做「馬」。
他說:我不坐把人變成牲口的交通工具。
我不耐煩了,問他到底走不走,江邊風又大又冷,路還遠著呢。
他說:你懂嗎?這就叫非人化。希特勒就是把猶太人非人化之後,才讓其他種族這麼恨猶太人的!
我心想,他怎麼不幽默了?他不是善於從所有事物裡找笑料娛樂他自己和別人嗎?
我問他:那你想怎麼辦?
他說:去找輛汽車。我不信上海除了把人變成騾子來拉車就無路可走。就沒有任何其他交通工具?!
我說:好吧,我等著,你去找汽車,祝你好運。我從黃包車上跳下來。我的打扮像是一切就緒,馬上要進入某貴夫人的下午茶會,又尖又細的皮鞋跟兒每一步都有插進石板縫的危險。
黃包車伕一看到手的生意砸了鍋,馬上攔住我,求我開恩,家裡老的小的,都等他的車費去買米,現在米吃不起了,吃珍珠米、碎掛麵,米價比一年前漲了許多倍!他叫我別讓他們全家今朝夜裡吃西北風哦。
我還沒說什麼,傑克布已經又回來了。沒有找到出租汽車。不用我翻譯,他也懂了一多半。他想出個折中辦法:我和箱子乘黃包車,他自己則步行。
傑克布習慣乘黃包車是到達上海的三個月之後。他無奈地說:把自己變成馬去拉車,為了孩子妻子能吃上飯,是了不起的。猶太人做不到這樣。
我把傑克布領進我父親家的大門,上來迎接的是女傭顧媽。父親去內地快一年了,凱瑟琳還賴在上海。父親絕沒有想到我殺了個回馬槍,回來了。顧媽一邊打量「艾先生」,一邊講凱瑟琳的壞話。這是女傭們的一套外交手段,對你好不必講你好話而只講你對頭的壞話就事半功倍。再說顧媽和我的交情從我十二三歲開始,凱瑟琳嫁進來的時候,早沒她地盤了,老女傭心理地盤上,我是個受後媽排擠,終於給擠出門的灰姑娘。
顧媽說:這個艾先生一表人才,做什麼事的?她擠眉弄眼地歡欣。
我皺起眉頭說:他就是一般的熟人,住我們家付我房錢的!
顧媽又說:哦喲,你不要留這樣一個俊先生在家裡住,那你的小媽也不出去打牌、逛商店了,守在家動艾先生的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