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條街,就上了茂海路。往北,是東海大戲院,隔壁的咖啡屋兼是餐館已經開門了,我挽著彼得往那裡走。彼得像個乖覺的盲人,任我領路。
我們在附近一箇中國人開的早點鋪坐下來。
彼得對中國式的猶太麵包圈也將就吃得挺好。他告訴我,這家中國餐廳老闆人很大方,允許難民們賒飯吃。難民們中偶然也有一兩個敗類,欠了一串麵包圈的賬從此沒影了。
因為糧價和其他物價飛快上漲,彼得必須做兩份工作:在船運公司上大半天班,再去畢勳路的猶太醫院上六小時晚班。彼得是住院病房的監護醫師,在主治醫師下班後,臨時處理住院病號可能發生的緊急情況。用這兩份工資積攢出去美國的船票?彼得呵呵呵地笑了幾聲。
彼得現在某些句子不說完,用這種「呵呵呵」的笑聲來結束。「我父親還想著他埋在維也納家裡的一包鑽石呢。以為將來……呵呵呵……」「我母親受一個英國女客戶邀請參加茶餐會,發現那女人原來是想僱她做狗的保姆,呵呵呵………」「我妹妹異想天開地想買一架鋼琴,呵呵呵……」「好了,現在太平洋上打起來了!去美國?別逗了!所有猶太佬只能爛在上海,呵呵呵……」
彼得走過了什麼樣的心路,才笑出如此不快樂的笑聲?我回到美國的那段時間,跟表姐們逛寄賣行首飾店,跟傑克布盪來盪去,他在這裡經受了怎樣的日子,讓他現在笑得我渾身發冷?這樣笑著,他還能相信任何事物嗎?我呢?他這樣一笑,還能相信我嗎?相信我可以要他而不要命嗎?
我告訴他,最多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去澳門,在從那裡乘上去葡萄牙的船,然後,就直奔美國。一切都在準備中,放心好了,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呵呵呵。
我心裡害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他叫喚:這種笑聲太不可愛了,太不像你了,親愛的!可我使勁忍著。他向我訴過苦嗎?有過一句怨言嗎?一天上十四小時的班,在城市裡蹬著咔啦啦作響的腳踏車飛竄,他自哀自憐過嗎?沒有。還不允許他為這樣的重負打幾個冷哈哈?
下面他說了一件讓我非常意外的事。在此之前他說了兩遍,船票可以解決。
船票的費用相當可觀,靠我從家裡偷字畫和擺設出去變賣(此勾當我從美國一回上海就著手了),根本辦不到。彼得說他做了幾筆生意,做得還不錯,賺到一些錢。
彼得做生意?我看著他。我回美國不過才大半年,他不止學會對失望和希望打冷哈哈,以及吃中國式的猶太麵包圈,他竟然學會了做生意了。
做什麼生意?大米。大米?!對,是大米,有時也做做麵粉和珍珠米(他用上海話把玉米說成珍珠米)。怎麼……做呢?別問了,may,反正什麼錢都不是那麼好賺,呵呵呵。
我慢慢拿起盛著豆漿的粗搪瓷勺子。一勺豆漿舉在我嘴巴前面,動盪不停。綠色的笨頭笨腦的勺子上面,我的臉一定很傻。奸商們囤積糧食,造成糧食大恐慌,這在前一年就有。難道彼得也幹這個?在人為的糧食大恐慌中,撈哄抬米價的油水?
我喝下豆漿同時對自己說:這是你死我活的年頭,若想不死,他們或許就要置他人死活於不顧。他一家的命是從希特勒手裡搶出來的,現在正要從日本鬼子手裡再搶一次。
豆漿裡的糖精片放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