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開迷信味兒不談,陳沖去美國四年,竟叫我們是「中國」,她自己又算什麼呢?陳沖很年輕,這樣講話,使老年人聽了很難過。我認為這不能責怪陳沖,中央電視臺為什麼要安排這種講話呢?而且她的即席講話也與整個晚會氣氛有關。
除夕是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觀眾不是平日一般觀眾,還有平常沒有工夫欣賞節目的人。有各行各業,有各種民族,有海外僑胞,甚至還有外國人。這次晚會不是給觀眾「團結、奮進、歡快」的感覺,而是令觀眾感到庸俗無聊。陳沖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平日可能要求自己又不嚴,說出那種話來,也就不奇怪了。
陳沖的幾句家常話,怎麼就使這篇文章的作者如此「難過」呢?似乎還有愛不愛國的涉嫌。看到這篇文章後,陳沖仔細回想自己在講話時的情緒:她的確激動,並由激動帶來少許的語無倫次。但她哪句話講得如此不得當、如此欠正確,引出人如此之嚴重的感慨呢?她自信是沒有任何出格。「現在中國」與「紅腰帶」沒有任何傷人感情的地方。她本意只想在當下的同胞生活中顯得入流些,湊趣些。人們的個人生活剛剛與政治生活有所脫離,人可以有人味了,人可以正視自己本性中的慾望,諸如「發財」了。不是好事嗎?為什麼陳沖非得例外,非得氣宇軒昂地去唱「我愛你中國」的高調呢?
剛一不唱高調,就有人以高調來訓斥你了。
陳沖感到委屈和不解。只因為她是陳沖,只因為她曾被人擁戴喜愛,只因為她曾經的天真無瑕、未諳世故給人留下的美好印象,只因為她不顧自己的美好印象斷然出了國,只因為她在美國生活了四年多,就足以使人對她幾句最普通不過的拜年辭如此分析,如此不依不饒嗎?
她一腔回鄉的感情似乎受了傷。的確受了傷。她這樣輕易地就得罪了觀眾,(儘管不是多數)以後怎麼去與他們相處,談你在自己祖國發展事業呢?她幾乎對自己失去了自信:幾年的留洋生活改變了我?把我變成了一個不是中國人也不是美國人的怪物嗎?我真的不倫不類到連幾句家常話也說不好了嗎?……
同時,陳沖也意識到,四年多的時間使許多東西改變了,包括觀眾對她的要求和她對觀眾的要求。因此就有這個非溝通的交流,它必然導致誤解。
家裡人也能感到她的委屈。他們看到陳沖剛回國時的興致、情緒的熱烈。她那麼歡天喜地地擁抱這個、擁抱那個;她和舊日上影廠培訓班的夥伴們抱作一團,若可能,她似乎會擁抱整個家、故鄉和故園。她沒有吃上大年夜飯,獨自顛沛北上,去為那個除夕晚會忙碌;她當夜趕回上海咽喉已膿腫得嗓音全無。怎麼會想到,高高興興的幾句話,招來這麼劈頭蓋臉一通譴責。尤其文章中這幾句話:「竟叫我們是‘中國’,她自己又算什麼呢?……」這句話莫名其妙的義憤之詞,使陳沖和全家都意外和不知所措。
尤其是外婆。外婆甚至比陳沖本人對此事的反應更激烈,更覺得一腔冤枉。「什麼意思?是隱射陳沖對中國不敬?對祖國不愛嗎?又來這一套——扣大帽子!」她憤憤地說。
外婆是全家讀陳沖來信最仔細的人。不僅讀,並且總是咂摸外孫女每封信的情緒。陳沖極少在信中談不愉快不順心的事,但外婆能八九不離十地從信的字面語言聽出字面下的真實心境。她的不順利、她的艱苦,她的不屈不撓的上進心,她一如既往的好勝,外婆全都明白。外婆還把陳沖的一封封來信結集起來,不時拿出來重讀。「……總是在圖書館待到很晚,不知為什麼不想回去。因為回去也不是自己的家。好像沒有一個地方我能把它叫做家的,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讀到諸如此類的段落,外婆總要放下信箋,神傷許久。她太懂得自小看大的外孫女:一旦在國外遇到好事或壞事,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國家。「中國就不會有這種事!」她會說。「中國要有這東西該多好!中國人要都能吃上這個……」她也會說。她甚至把自己的國家,自己同胞對自己的信賴和寵愛當成她感情的積蓄:沒有親情的冷土上,她靠這些積蓄來補足自己情感的需要。對於好萊塢的一次次出擊,她是在一種有恃無恐的心情下:我有我自己的國家做我的大後方,我進可攻退可守。在美國的四年多,每當她受挫,她會想到那些曾給她寫信談心的觀眾們。然而她這幾句拜年辭,無非存一點俏皮企圖,卻招至這麼一場指摘。
外婆耐不下去了。她起身出門,找到了《民主與法制》雜誌社的門上。老人希望雜誌能刊載她的一篇文章。她不僅是為陳沖辯護,也為一些不健康的民族心理憂慮。作為一箇中國普通公民,而不是一個有名的青年明星陳沖的長輩,老人希望能從自己的立場上講幾句話。
外婆以本名史伊凡署名的文章被刊出了,題為「陳沖的講話」。文章認為輿論對於陳沖這樣一個二十四歲的女留學生是不公正的。「……短短的幾句話,體現了一個女孩子的純情和幽默,可是有人卻不公正地橫加指責……」老人還寫到:「更令人不理解的是,直到最近,還有一位署名‘花甲老人’的在報紙上寫了一篇雜文說:‘大概這位電影明星已經忘記她是炎黃子孫了。……就在當時,腦子裡立刻顯現出另外一個名字……一個網球明星……但願這位電影明星不會變成這位網球明星!’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不由得毛骨悚然。……對於這種拿一個人的幾句話,指鹿為馬、上線上綱的做法,我是打心底裡反感的。……我們都是普通的人。……對一個人不能這樣,一個人有缺點、錯誤,儘可以批評,但涉及到愛國不愛國的大問題,不能不慎重。」
從不同立場觀點出發,以「陳沖的講話」為中心的文章不止以上兩篇。在那篇批評文章出現之後,上海《文匯報》發表了一篇題為「為陳沖一辯」的文章——「陳沖有什麼缺點錯誤,同樣可以批評。文章特別點了陳沖的名,好像陳沖寥寥數語的即席講話,是這臺糟糕的晚會代表作。但是,文章對於陳沖的批評,難以令人信服。,陳沖即興感言,談牛年、算卦,紅腰帶云云,無非也是想活躍一下聯歡晚會的氣氛,增添一點風趣幽默。有什麼出格、走火的!想不到由於她的難脫稚嫩,以致授人把柄。其實‘迷信味兒’是談不上的,正像我們平時在生活中漫不經心地脫口而說‘感謝上帝’、‘菩薩保佑’一樣,並不使人感到這是在宣傳‘迷信’。而在這篇文章的作者看來,‘迷信味兒’還是輕的,可以‘撇開’不談;更不能原諒的是竟叫我們是‘中國’,她自己又算什麼呢?這真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不叫‘中國’、‘現在中國’,那又叫什麼呢?難不成開口非得‘我們中國’、‘我的祖國’才配做炎黃子孫?就是該文作者批評陳沖的這篇文章裡,就有「‘除夕是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不是有一句話也‘竟叫我們中國’嗎?如果按文章的邏輯,他‘自己又算什麼’呢?」
這篇文章以理服人的文風,強悍的邏輯感與那篇「發難」文章形成對比,也形成公道、非片面的反駁姿態。這使陳沖的全家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撫。
然而,社會上的輿論仍很盲目。民間口舌一向人云亦云;爆冷門的訊息和評論一向更具刺激性。批評陳沖的文章當然是爆了大冷門。說法很快便傳得沸沸揚揚:「陳沖闖禍了!」「陳沖在春節晚會上放了厥詞!」「陳沖在除夕對全國觀眾說:你們中國人……」
對於有些走樣到完全離譜的議論,誰也無力糾正。陳沖既無力,也無心。比起歸國時嘻天哈地的她,陳沖似乎曉得了一點「世態受涼」。
她感到自己離開美國時「回國去發展」的想法未免心血來潮,未免一廂情願,未免情緒化,孩子氣。她明白自己對祖國、故土的感情,這就夠了,不必解釋。喋喋不休地解釋自己是愚蠢和造作的。「一個人問心無愧,就把誤會交給時間吧。」她這樣寫道。
她決定啟程,回到她洛杉磯暫時停泊和好萊塢外圍的生活中去。朝彼岸飛去的飛機中,陳沖對自己說:沒退路了,向前走吧。
作者發現,陳沖在談到這段「回國事件」時的態度是無所謂的。像講她孩童時期一件事,當時認為了不得,天塌了;長大後,「那也算個事?」她竭力淡化當時她的情感反應,嘻哈著說:「就覺得沒人疼沒人愛了,走人吧!好像整個感覺挺悲壯!」
作者卻認為這事不那麼簡單。它是使陳沖成為「爭議人物」的一個重要起端。因此作者決定繼續「挖掘」她。
作者:從來沒經歷報上點名批評的事?
陳沖:那時候沒有。現在什麼都聽得進。怕人罵就不要幹拋頭露面這一行。那時我從來沒聽過公眾的反面意見,一直聽好話。四年後回國,剛一露頭就捱了這一下子,當然吃不消。有點……給打蒙了。雖然不幾天我外婆收到一瓶酒,是謝晉送來的,表示對外婆也對我的慰問,也是給我們全家壓壓驚的意思。上影廠過去的一些同學朋友也都來我家,為我說些出氣的話,我還是覺得挺喪氣的。好像被人抓破了臉,跟一些觀眾大傷了和氣。覺得自己出國幾年,連中國的客套話、吉利話都講不來了,還能在中國社會生存嗎?我在美國也常常接受採訪,有的話也說得不妥,說重了,像我評論過美國人對歷史的態度太輕率,但沒人揪住我不放啊……
作者:(插話)在做你的書面研究時,讀了你所有的答記者問,你在談到中國的國情時,基本是護短態度……
陳沖:(大聲打斷)很多美國人對中國不瞭解,太缺乏瞭解,或者是一種卡通式的圖解。在他們想象中,中國就是缺衣少食、男尊女卑,每個家庭都是家破人亡,其實中國不是那個情況。假如他們不懂得中國的三千年歷史和幾代人的理想教育,他們不可能有一個瞭解中國的基點。不能概括文化大革命就用:「哦,全瘋了!」一句話吧?大概我也不能避免我的片面性。但誰要用揭短的態度來談中國,那就沒任何可談。
作者:咱們再回到那個風波上去吧?
陳沖:(笑)別叫它風波好不好?
作者:歷史地看問題嘛。當時它不是有一定的輿論性嗎?我當時在北京,也聽說了。然後就找來那篇批評文章看……
(電話鈴聲,陳沖抱歉一聲,到隔壁去接電話。作者便順著她未及說出的話思索下去。時隔七年,這篇批評文章給人的感覺是神經質、自卑。一些中國人長期養成了一種自卑的民族心理,而表現出來又是自大。於是神經敏感到了病態的地步。某人的某句話出來,比如「現在中國」這句話,馬上就讓他犯神經質;馬上他就聽出一個尊卑的地位來了。你出國四年,「洋」了四年,他本來就留心你是否拿出一副「洋」的、「尊」的態度;你一個「現在中國」,好了,正刺在他那根神經上。因為他下意識裡把「洋」擺在優越的地位上。你不可以說「現在中國」,但他自己說無妨。因為他把你劃分到「優越」一檔,你一說「現在中國」便是尊者對卑者的指手畫腳。他就要拿出民族主義、愛國精神來壓你的「優越」和「尊」。實際上洋=優越=尊是他心裡得出的等同式,你根本渾然;你脫口而出「現在中國」,他便惱了:「她自己又算什麼呢?」數這句話最為好笑。因為這句話讓人聽出那一腔悲憤,而悲憤又毫無來由。
「她自己又算什麼?」言下之意:你以為你就算個洋人了嗎?洋人可以叫「現在中國」,或者「你們中國」,因為是洋人嘛,也就容他指手畫腳,也就咬咬牙,忍了,氣全發在你身上。你也敢說「現在中國」?你也敢有這個局外人姿態?「竟叫我們是中國,」——這裡的「中國」似乎是很不好聽的一個詞,被你陳沖硬叫到了他頭上。緊接著便催出「她自己又算什麼?」的悲憤。悲憤至此,便有了這般以牙還牙的邏輯:「罵我××,她自己呢?!」
這時陳沖結束電話,回到客廳。)
作者:就是說,挺掃興?
陳沖:什麼掃興?
作者:第一次回國。
陳沖:(半玩笑)到現在還有餘悸:我回上海總是悄悄的,很少接受採訪,生怕又講錯話。有次上海的東方電視臺提出要給我做個專題採訪,我一直沒有答應。他們好幾次跟我談判,最後說定不直播,我才答應。幹嗎呀,講幾句話讓人當靶子?我已經很不習慣在幾句話在爭來辯去了。所以回國我從來不聲張、不露面、不講話。——唉,咱們談柳青吧?
作者:能了能錄音?
陳沖:隨你。不過我沒有腹稿,會講得無頭無緒或者千頭萬緒。
作者: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