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三代女人坐在十五瓦的燈光裡做活計。外祖母替母親縫補床單,母親替小菲織毛線領圈。小菲把斷頭毛線往一塊編織。外公和大舅舅給吊在農會的房樑上,吊了一天一夜。遊鄉之前,外公叫大舅舅下手,就用送水的碗,往地上一摜,拿碗茬子對他下手。大舅舅下不了手,把他自己和父親都留給別人去下手了。外公是個太好面子的人,挨槍斃之前他還跟熟人點頭。母親東一句西一句零散地把事情講給小菲聽,外祖母什麼也聽不見,面孔平靜得可怕,一心一意做她的針線。
「不問起來你跟誰都不要講。」母親交代小菲。
「那問起來呢?」小菲說。
「說你沒有外公大舅舅。你媽十六歲就跟他們斷絕來往了,我多難也沒回去沾他們的光,憑什麼現在受他們連累?我看也沒人敢找你。你是都首長的人,誰敢找你?打狗還看主人,打井還看地場,砍樹還看順山不順山,打噴嚏還看衝哪個風向!……」母親到這種時候自己能編出一大列排比句來。
小菲想說她已經不是都旅長的人了。但媽把都旅長當成心裡的支柱,先讓它支撐著吧。
文工團下鄉主要是做土改宣傳。一天兩場《白毛女》,演完戲接著槍斃地主。春天轉眼到了頭,小麥熟的時候,一個逃亡老地主被捉了回來。這一帶人都不肯鬥爭這位七十歲的地主,說他人寬厚、辦學、賑濟。土改工作隊把老頭子收押起來,天天到各家啟發教育。歐陽萸是土改工作隊的政委,主持貧苦農民分老地主的浮財分了三四次,都不成功,頭一天大家拿著分到的衣服被子盆盆缸缸回家,第二天清早,所有東西又回到老地主家門口。農會主席召開大會,在會場上惡罵那些夜裡悄悄把「勝利果實」還給老財的是「地主的野種」。
《白毛女》要配合特殊民情,便把黃世仁改老了二十歲。貼上山羊鬍。黃世仁的母親也得跟著老,便老成了個白髮壽星。小菲一天演兩場,頭髮上撲滿白粉,身上抹一層白油彩,來不及洗頭髮洗身子,第二場便是個灰乎乎的喜兒,就要和大春哥「鳥成對,喜成雙」。晚上演完,頭髮上的白粉太厚了,成了一塊棉花胎,小菲累得眼睛也睜不開,還得打井水洗頭。洗頭用的是皂角和雞蛋清,小菲實在沒力氣打第二桶水,將就用小半盆水把兩三斤重的長頭髮衝了衝,便躺下睡著了。女兵們住的是老地主的房子,小菲和三個女兵擠睡一張大床。小菲把水淋淋的長頭髮從床沿垂掛下去,想第二天早晨便晾乾了。三更敲響之後,她驚醒過來,覺得什麼東西把她的頭髮往下拽。住在院子裡的幾十個人立刻被小菲的慘叫驚醒,提槍的提槍,拎褲子的拎褲子,一齊集合到小菲她們的女生宿舍。一支大手電照在小菲頭髮上,照住一條金紅大蜈蚣,正把小菲一縷頭髮當常青藤,懸掛在那裡。大家又喊又叫,讓小菲一動別動,蜈蚣有尺把長,千萬別驚動它。誰用一根竹竿一挑,蜈蚣被挑到地上,飛快向床下竄去。把沉重的大木床搬開,蜈蚣不見了。
第二天事情就傳成了精怪故事。農民們說蜈蚣就是「大蟲」,老地主就屬虎。再召集開會,沒人敢來。農會主席認為農民們其實是相互猜忌,萬一******走了,什麼其他黨又來,眼下跟老地主過不去的人收不了場。農村骨幹說,只有一個辦法,切斷每一個人的後路,讓每個人都把事情做絕。歐陽萸聽到這裡說:「不行,我反對!」
土改工作隊隊長是政治部宣傳科的科長,姓霍,他問歐陽萸反對什麼,他根本沒讓農村骨幹們把話說完。
歐陽萸激動得頭髮也抖動起來:「我們******人要糾正的就是人們的謬見——說我們發展的骨幹都是手上有血漬的人,二流子、痞子!……」
農會主席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腳伸進去,幾個腳趾從張嘴的鞋尖呲出來:「你說哪個是痞子?!」
霍隊長說:「政委,你聽人家把話說完!」他向農會主席點一點頭,請他息怒。歐陽萸從霍隊長手裡抽出菸斗,磕出裡面的菸灰,又在霍隊長的煙盒裡摳出菸絲。一面裝菸斗,一面把菸絲撒得到處都是,點了兩根火柴,煙冒起來了。
小菲坐在他對面,希望他能看到她跟他瞪眼:你怎麼抽上煙了?
農會骨幹們把他們「切斷後路」的辦法說出來,歐陽萸動也不動,只對新學的抽菸把戲有興趣似的。農民們集合起來,每家出一口人丁,開完老地主鬥爭會之後,每人上去夯他一棍子,打死正好,打不死再斃也不遲。這樣人人都動員,人人上陣,索老地主的命大家一塊索,以後誰也賴不掉。
文工團的三十多個人聽完都悶住了。這個村子有一百二三十戶人,除去不夠資格的另外幾個地主、富農,也有一百戶出頭,一家一個壯勞力,一條扁擔或一根鍬把,或者就來個最輕的,一家出根擀麵杖,七十多歲的老爺子有多少皮肉筋骨夠大家夯?夯不到一半人就把他夯個稀巴爛。再說一百多號人怎麼站也站不下,最後不成你夯我我夯你?不要緊,辦法總是有的,把老爺子掛到樹幹上,一人夯一下就走,先後次序可以抓鬮。
歐陽萸問霍隊長:「你讓我聽完,我不用聽就明白。」
這時小菲看見霍隊長惡狠狠瞥了歐陽萸一眼。
霍隊長思考了一斗煙的時間,說:「其他幾個縣群眾發展得比我們這個縣徹底得多。假如領導們聽說我們這裡的老百姓這麼不信任******,分給他們的勝利果實他們主動退還給地主,非撤我們的職不可!」
歐陽萸看著他,從牙縫嘬出一根菸絲來,用指尖把它剔出來。
霍隊長說到別的縣懲辦的惡霸比這個縣多一倍,懲辦手段也多種多樣,農民們眨眼間就把惡霸們活埋的活埋,刀砍的刀砍,泡糞池的泡糞池。階級矛盾就要激化到那一步,才叫革命。毛澤東同志說了「革命是一個階級****另一個階級暴烈的行動」。
「請霍隊長解釋你對暴烈的行動的理解。」
「歐陽同志,我不和你玩文字遊戲!」
「我只要解釋,不要遊戲。暴烈的行動就是把一個衣服也打補丁,遇荒年也吃菜糰子的老頭亂杖打死?你這是在宣揚恐怖主義!歪曲毛澤東思想!」
小菲看見歐陽萸一根鋼琴家般的纖長手指伸出去。
「帽子不少啊,政委。我不給你扣帽子,我這頂帽子太重,不能隨便扣。」霍隊長笑了笑,手指撣了撣綁腿上的土。「開黨支部會。大家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我們講究民主,不同意就不同意,我霍某保證不給他扣帽子。」
小菲站起身往外走。她不是黨員,不必舉手,也扣不上她什麼帽子。在門口她回過頭。歐陽萸方方的肩架起來,人顯得格外瘦。頭髮也長了,肩膀一架頭髮便蹭在軍裝後脖領上。多厚多硬的頭髮。跨出門坎,她聞到麥子將熟的清香,收成會好的。這個乞丐村可以半年不愁糧。背後的人們正在舉手,唱票。那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哪裡會知道有一百多根棒子、鍬把、擀麵杖在等著他。兩個月前他還笑眯眯在自己家麥田裡走,盤算今年收麥要僱幾個短工,要給他們收拾出幾間柴房,備下多少口糧。那時已經是大豐收的氣象了,老爺子最怕的事情是壞天氣:別來一場雹子。現在他不知道他要給吊到某一根樹幹上,高高地展望豐收了。一邊想,小菲一面勸自己想開:七十多歲,高壽啊,也活夠本了。再說他那麼大一把歲數,經得住幾棒子,哪一棒子仁慈,先打到頭上,下面的皮爛骨碎,反正是不知道了。再一想,不對不對,吊在樹幹上,頭不就高嗎?棒子夠不著,先從孤拐打起,打到膝蓋骨……小菲要吐似的一弓身子,兩眼一片黑。
她的食量越來越小。從來沒鬧過這麼久的水土不服。扶著一棵泡桐站穩,她聽見一個人叫:「姑娘!姑娘!」抬頭一看,自己走到四野沒人的麥田中央,一個老太太蹲在麥棵裡叫她。
「是這位姑娘吧?」
小菲趕緊拿出做群眾工作的微笑,問她要找哪位姑娘。老太太頭頂包了塊布帕子,下眼皮翻出來,鮮紅鮮紅。她說沒有認錯,就是那個頭髮招了條蜈蚣的解放軍姑娘。她問小菲演的那個戲是不是真的。小菲說是真的。老太太說她的老頭子可是心善得很,劃是劃了個地主,從來沒逼死過人糟蹋過誰家大姑娘。老太太說著已經坐在麥棵裡捶著腿哭起來。小菲明白了,她就是那個即將挨一百多棒子的老地主的老婆。
「姑娘,你給指點指點,上哪兒我能把這狀子遞上去?」她把幾張宣紙遞到小菲手裡。小菲哪裡敢接,只說:「快起來,天太熱,別哭壞了人!」老太太不起來,小菲不給她個指點她就不起來。老太太堅信換了誰家天下也有地方遞狀子,自古都有地方喊冤告狀,就是讓她一身老皮肉去滾釘板,上指夾子,也要找個投訴的地方。
小菲心想,就是有地方接你的狀子也來不及了。說不定明天就是一群七手八腳的人把你老頭子扯出門,綁上樹幹子。小菲不敢看老太太,老太太成了自己的外祖母。她想吊在電線杆上的老爺子下面黑乎乎圍著上百人,黑乎乎兩三百隻黑眼睛向上瞪著。他就是一口大銅鐘,一百多人打下來也該打裂了。外公還是命好,沒高高掛起讓人當鍾打。
「姑娘,看你是慈眉善目,就給指點指點吧。他七十三了,還有幾天活?」
小菲搖搖頭。她想壞事了,眼淚出來了。什麼立場,什麼覺悟?還是演革命戲的臺柱子呢!一看小菲流淚,老太太紅紅的眼裡充滿希望之光。她說即便狀子遞上去,再判下來,判她老頭子該死,她也認,總得先讓她把一口冤氣吐出去吧?小菲哽咽起來。她想這還成什麼話?晚上的戲她有什麼資格去演?看來她田蘇菲到關鍵時刻要做革命的叛徒。
小菲轉過身飛快順田埂往回跑。老太太從麥棵子裡爬出來,在她後面喊了一聲「姑娘!……」就安靜了。田埂直溜溜的,兩邊沉甸甸的麥穗搭過來甩過去,小菲的背上就是那雙紅紅的潰爛的目光,從熱到冷。
當晚小菲正化妝,歐陽萸叫她。兩人走到一個背靜地方,他說他今晚回省城去,向領導彙報一下這裡的情況。小菲擔心地看著他。他笑笑說他有他的路線,有他的老首長。拿到尚方寶劍,他不怕他們的「多數」。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晚上就回來了。」
戲正要開演,農會主席來了,身後跟著六個背大刀拿紅纓槍的民兵。霍隊長立刻叫樂隊停奏開場樂。農會主席走到臺上,站在大幕前,說村裡出了地主的內奸,給老地主暗遞了一包砒霜進去。老地主血債累累,也配吃砒霜一死了之?這個內奸把他救了,從他罪有應得的一百多棒子下救了。
下面已被啟發起覺悟的人喊:「把他拖出來,死的也得打!」
「對!拖出來,鞭屍!」
「不能這麼就饒了老龜孫!」
原本沉悶的觀眾席一下子被攪翻了,大家不知怎麼就鬧鬨起來,要去把老地主的屍首拖來示眾。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舞臺兩側,這時一個女人喊:「人都紫了,你拖他來幹甚?嚇我孩子呀?」
一群女人都吵:「死就讓他好好死吧,再讓他嚇壞幾個人幹甚?!」
「別招他了,上回變了條蜈蚣,下回變個惡鬼,誰招他他找誰去!」
「五孬子他爸,我可不願老死鬼找我們孩子!」
「就是!看戲看戲!」
第二天晚上,歐陽萸沒有回來。下面一個禮拜,小菲沒聽到他訊息。但這一個禮拜裡,群眾的覺悟被啟發了,又鬥爭了幾個地主富農,沒人再膽怯,判了幾個死刑,有斃有砍的,事情都辦得利索、漂亮。霍隊長白天在打場上和農民一塊打麥子,黃昏訓練民兵拼刺刀。天黑得晚,戲要到八九點鐘才能開演。文工團一部分人支援附近村子宣講政策,演員不夠,就讓愛唱花鼓的民兵和婦聯骨幹在戲裡跑龍套。跑龍套的演員比主要演員們還認真,收了工就跑過來化妝、換衣服,在文工團吃一頓晚飯。這天晚上演「劉胡蘭」,為了配合土改也在劇情上做了小改動,劉胡蘭斥責匪營長時,加了兩句:「天下窮人就要翻身解放,看你日薄西山還想捲土還鄉?!」小菲唱腔高亢,臺下一陣接一陣的掌聲,幾個跑龍套演匪兵的民兵在臺上就小聲給她喝彩:「唱得好!看狗日的還敢還鄉不敢!……」小菲發現他們只顧喝彩,隊形動作全亂來,她自己雙手反綁也指揮不了他們,只好使勁甩頭,叫他們往左往右,頭上別的夾子甩到髮梢上,在眼睛旁邊丁零噹啷直晃。一個「匪兵」說:「田同志,頭髮!田同志!」小菲正唱完一句,對他說:「閉嘴!」髮卡晃在眼皮上,另外兩個匪兵也看見了,都小聲嘀咕:「田同志,別戳了眼!」小菲臨時一個猛趔趄,就勢接個鷂子翻身,看起來是讓反動派折磨得心力交瘁,不勝支撐。等她站穩亮相,「匪兵們」一看,好了,髮夾給她甩掉了。這就到了劉胡蘭向鍘刀走去的場面。
她躺的位置更合適。豬尿泡奇大無比,裡面灌的是鮮紅的水彩顏料,灌得豬尿泡一觸即爆。鍘刀剛剛碰到豬尿泡,紅水彩飛濺上天,大幕卻沒落下,臺下燈全黑了。
一堆石頭朝那幾個演匪兵的民兵們砸過來,同時就有震天的口號:「打死蔣匪兵!為劉胡蘭報仇!」幾個民兵給砸得頭破血流。有人喊:「快拉幕!」「拉不上了!幕繩給人砍斷了!」
口號還在咆哮:「砸死他們!別讓蔣匪兵跑了!……」石頭不斷從觀眾席各個方向飛出來。
民兵們把蔣匪兵的戲裝脫掉,瘸著拐著躲石頭,一邊叫喊:「別打了!不是蔣匪兵!是寶子!……是二子他爸!……」一個石頭當胸砸在叫寶子的民兵身上。
後來文工團和工作隊分析,發現問題沒那麼簡單。從被偷偷砍斷的大幕繩索到經過充分準備的石頭,明顯不是觀眾把假戲當真看。霍隊長說:「歐陽政委要親眼看看就好了,就明白這個地區的敵情多複雜。這是將計就計,報復村裡的民兵骨幹和積極分子!不是革命的暴烈行動,就是******的暴烈行動。即便是抗戰時期的老幹部,在新時期裡也會表現得幼稚、動搖。」小菲知道他拿歐陽萸指桑罵槐。麥子打完,紅薯種下,這天夜裡全村人都讓突突突的摩托車吵醒了。天氣悶熱,所有打場躺滿納涼的人和狗,一聽突突突的聲音從遠而近,都說:「日本又來了!」正要跑反,見那摩托車拐到文工團住的大院門口,叫:「田蘇菲,接電報!」所有納涼的人和狗又說的說,吠的吠朝文工團院門口跑。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接電報」。
小菲一看門外站著腿跨在摩托車上的郵遞員才醒過來。郵遞員身後是一個村子光脊樑的男人和光屁股的孩子,全瞪眼看她在郵遞員的大本子上簽字。她身後也不清靜,文工團的人也起來了,問大半夜出了什麼事,居然讓縣郵局的電報員騎幾十裡摩托。借摩托車的前燈光,小菲用突然變笨的手指撕開電報信殼,電文說:「身染瘧疾,望能速見一面。」小菲腿一軟,難怪歐陽萸一去至今不返。她再去讀電文,發現她漏讀最後一個字「漢」。還存最後一線希望,她問郵遞員:「電報哪兒打來的?」
「廣西。」
小菲心煩意亂,在蚊帳裡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早,她正刷牙,霍隊長一嘴綠牙粉就對她說:「今天一早有火車,動作快!」他料事如神,知道是都漢旅長的電報,也知道是調遣小菲的。
一夜都沒想出法子。小菲吐出牙膏沫頓時決定去一趟廣西,向都旅長當面攤牌。正在打理行李,摩托車又響了。電文說:「已轉危為安,請安心演出。漢。」小菲在村裡更有名了,孩子們見到她就叫「田蘇菲,接電報!」
小菲算著歐陽萸離開的時間,已經一個月了。一個月裡鄉親們都成了骨幹,遠遠看見地主家的老婆子、兒媳婦、孫子輩都不饒,拾起土圪垃就砸,要不就吼:「站住!站好了!把頭低下!喊:封建封建!剝削剝削!大聲喊!喊著走著!……」這天小菲看見一群光屁股的男孩正往那個吞砒霜的老地主的老婆身上抹糞。叫她:「轉過來,還沒抹勻呢!」
老太太說:「抹勻了抹勻了!」
「你這老地主婆,嫌臭不是?」
「不嫌臭,嫌你們把糞糟蹋啦!」
直到這天吃晚飯時大家吃上粉條燉肥肉,小菲才知道這是為新來的政委接風。小菲問霍隊長:「歐陽政委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為什麼?」
「組織上安排的唄。」
「他犯錯誤了?」
「嘿,組織上的事不要瞎打聽!」
小菲再見到歐陽萸是立秋之後。村裡的分田分地搞得正歡,文工團已撤回了省城。她背包也不拆就跑到政治部,馬上聽說他進了黨校。「黨校在哪裡?」
「在西城關。你去也找不到他,黨校紀律嚴得很,只有星期天才會客。」政治部的人告訴小菲。
她一回到家母親便問她害大病沒有。小菲心想,害的就是相思病。外祖母也說她氣色難看。小菲把母親從小凳上拽起,自己坐上去,搓洗被單。她兩手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搓,搓半天發現被單搓跑了,搓的是手掌。她覺得母親在她背後靜得不祥,回過頭,[奇書電子書+]發現她兩眼陰沉地盯在她身上。「我被單是爛的,你這樣搓就成渣了。」母親說。
洗完被單,晾到院子裡,母親一邊抽菸屁股捲成的菸捲,一邊仍是盯著她看。
「媽你老看我幹什麼?」她問。
「都旅長跟你見了幾回?」
「一回也沒見。他在廣西打仗呢。」
母親又沉入那種不祥的安靜。
「怎麼了?」小菲問。
母親沒答話,抽她的煙。菸屁股冒的煙很臭,小菲當然不敢說:媽,每月給你的錢也夠你買點像樣的煙抽了。正要開晚飯,小伍的母親來了。小菲媽趕緊把一碗大頭菜炒毛豆端回碗櫃,她不願伍老闆娘看見她家寒磣,三口人只有一個菜吃,慢說還有功勞苦勞都大的女兒回來。伍老闆娘拿了個荷葉包,說送點滷菜給蘇菲吃。
「小菲什麼時候請伍媽媽喝喜酒啊?」
「早呢!」小菲應付著,心想她跟自己媽一樣,她小菲一天不嫁,她們一天不安生。
「做了旅長夫人,還要認伍媽媽喲!」
「伍媽媽又跟我尋開心!」
「我們善貞都要生了,你還不抓緊時間?不要落後!」伍老闆娘有個小伍,嘴裡詞都新派起來。「姑爺人一看就好,老怕什麼?老才把你當龍眼珠子!」伍老闆娘拍拍小菲大腿。「小菲媽和外婆要享福嘍!旅長,恐怕就是都督吧?」小菲媽馬上說:「那可比都督大。」「了不得!這個丫頭一看就是福相。小菲呀,伍媽媽給你的禮都準備好了!」
等伍老闆娘一走,母親漫不經意地開啟荷葉包,取出一半鴨翅鴨腳板,省下一半第二天吃。外祖母一見有葷菜,趕緊去找她的假牙。小菲越來越怕回家,母親這種可怕的節儉看著就讓她受刑。母親上來先夾一個大鴨翅到小菲碟子裡,又夾一個鴨腳板放在外婆碗裡。外婆說「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把那鴨腳板塞回到母親碗裡,母親說:「又作什麼怪?給你吃你就吃!假客氣!」外祖母說:「啊?」同時把耳朵側向母親。母親不理她,把那隻鴨腳板又從自己碗裡夾出來,扔到外祖母碗裡,用筷子捺住:「不是把假牙也戴上了嗎?」外祖母又說:「啊?」母親筷子一挑,挑了外祖母一臉稀飯。外祖母對小菲說:「我伢吃吧?」歐陽萸那麼個人,坐在這張飯桌前,小菲想都不敢想。
小菲實在受不了了,端著碗走到門口去,裝著嫌屋裡太熱。
「你不吃鴨膀子?」
「不想吃。」
「不是你喜歡吃的嗎?」
「胃口不好。」
母親不做聲了。但小菲一回頭,見她又那樣陰沉沉地盯著她。
晚上母親燒了熱水,叫小菲洗個澡再回部隊。小菲站在洗衣的木盆裡,由母親舀水往她身上淋。
「說,他是哪個?」母親淋了第一缸子水就叉腰站在小菲面前。
小菲不懂她說什麼。
「你說不說?」
「說什麼?」
「你那姘頭——說什麼!」
小菲從頭到腳都涼了。母親看著她小腹,又看著她的胸。「三個月了吧?」
「媽你說什麼呀?」
「你說出來我不打你。不說我今天就掐死你!還想賴,你看這肚子上槓槓……」母親手很重地劃在小菲小腹上。十五瓦的燈光也不妨礙她看到那根清清楚楚的褐色直線,從肚臍一直拉到底。「看看這奶頭子,是做大姑娘的奶頭子?幸好文工團的傻丫頭沒看出來,你媽先看出來了!我喪了什麼德,養出你這麼個賤貨?你還怎麼嫁人家都旅長?!」
「我不嫁他。是你要嫁他。」
一個大耳光扇過來,小菲跳出木盆就去抓衣服。母親跟她又拉又扯,不准她穿衣服。
「你不嫁他就沒事了?你以為你這樣子還有人嫁?誰都不要你!壞了你的那個人都不會要你!……」母親搶不過小菲,她已經把短褲、襯衫套上了。「看你有臉還到巷子裡去喊救命!你喊去啊!喊我就告訴人家你媽為什麼打你!人攙著不走,鬼攙著直轉。革命革命,革半天還是這麼個傻東西!我跟人家去說,我打她,因為她把身子給個流氓!」
「他不是流氓!」
「你敢跟我犟嘴!」
小菲的背正靠在外婆小屋的門上。她一個解放軍不能穿條短褲往外跑,想到外婆房裡去躲打。母親脫下木拖板,朝她扔過來。小菲很會躲打,一偏身,木拖板砸在外婆門上,聾子也聽見了,在裡面說:「是天花板上貓打架吧?打得好凶。」
「你打死我吧!反正他不是流氓!」
「不是流氓幹出這種事來?」
小菲哭起來。下鄉土改的第二個月,歐陽萸和三個文工團的人去區委開會。小菲正好在區委教幹部唱歌。晚上歐陽萸獨住一間房,小菲和另一個女生住一間房,半夜起來上廁所,見歐陽萸房裡還亮著燈,便鬼使神差地去敲門。現在小菲想起來,那樁事前前後後都甜蜜銷魂,惟有它本身不好,太疼,疼了好幾天。她糊里糊塗地想起這幾個月的不適。原來她小菲的身子那麼歡迎歐陽萸,已經留住了他的種。
「媽,他也是個老革命。」
一句話母親就安靜了。
「他是抗戰幹部,才十四歲就進過******反動派的監獄。打槍騎馬都好,是我們政治部最年輕的團級首長。」
「多大歲數?」
「二十五歲。」
母親突然又上了火:「我就知道是哪個小白臉勾引你!上來就這麼沒規矩,連我的面都不來見,就敢和你懷小毛頭,我要去問問他,******從他十三四歲就教育他,怎麼就教出他這樣的東西?!」母親抹下褂子上的護袖,一副要出門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