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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燈光裡的三代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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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去哪兒?!」

「去找那個王八孫子!問問他******怎麼教育的他!天下女人都死絕了,他非要找都旅長的女人?」

「不是他找我,是我找他!」

母親順手撈起拖把,調過頭用竹杆打在小菲胳膊上。小菲人一蹴,一泡尿從短褲裡流出來,順著光溜溜的大腿小腿流到被蟲蛀空又裂了大小縫隙的老舊地板上,無漆的地板很吸水,馬上就只剩一圈半潮的地圖形狀。小菲呆住了,天下怎麼有這樣的母親。

「怎麼樣?天下就有我這樣的媽!你承認是你勾搭他,那我就打你!」

小菲看看地板上的地圖,心想,革命一場有什麼用處?當了個人人擁戴的解放軍,母親該怎麼羞你還怎麼羞你。

「解放軍就不是我女兒了?解放軍沒教育好你,我來教育!你說你們打算怎麼辦?」

小菲嘟嘟囔囔地說,他們都忙著呢,又是抓人又是斃人,哪裡顧得上打算。母親替她打算:趕緊和他結婚。反正解放軍婚姻大事辦得比過家家還快當,趕緊過家家去吧。小菲說還要打報告,還要組織批准。母親一拍桌子,那還不馬上打那鬼報告去?還不催在組織屁股後面,叫組織行個好,快當些批?!小菲告訴她,組織又不是個人。它是什麼東西?是一大幫子人。好吧,就跟在一大幫屁股後面催吧,催著把報告明天批下來,明晚就結婚。不行!不行什麼?怕羞啦?早怎麼不曉得羞啊?

小菲從家出來已經八點,天剛剛黑。她回到文工團宿舍,倒頭便睡著了,一覺醒來,奇怪極了,本來要在夜裡好好想個點子,睡著了浪費一夜時間。現在的時間浪費一分鐘肚裡孩子就大一點。她起來給歐陽萸寫了封簡訊,說出了大事,要他務必請假回來一趟。信寫完,她不但不再心煩,一陣陣小快活從心底往上冒,在院裡走路搔首弄姿,骨頭輕就骨頭輕吧。

信剛寄出去,中午歐陽萸就回來了。小菲問他是不是收到了他的信,他搖搖頭。他鎖著眉,煙是抽油了,樣子像有幾十年煙齡。他告訴小菲其實在他回省城之前霍隊長已經給政治部搞了他的彙報,說他身為政委立場有問題,同情敵人,右傾。是那位老大姐把他調去黨校學習的,避開了風頭。他很快要轉業,當剛剛成立的省文化局副局長。說完之後,他悶聲悶氣地嘆息。

「你特地跑來,不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吧?」小菲笑著說。

他打個手勢,叫她跟他走。兩人來到附近的集市上,街兩邊都是涼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陰涼裡。頭一眼看見他,她就看出了他的變化,白襯衫束在軍褲裡,奇#書*網收集整理頭髮剪得不長不短。襯衫的袖子有齊齊的摺痕,是給熨出來的。他的整齊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調。

「你怎麼這樣瞭解我?我確實有事要跟你談。」

小菲兩眼朝著他閃動。女人對她愛的人才有這樣可怕的直覺。母親對小菲就這樣。

「小菲,我愛上了一個人。」他痛苦地看著她。「我和她是應該結合的。我從來沒有這肯定過。」

小菲不說話。她還能說什麼。

「我回到省裡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個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從來不愛和人談話,跟她有很多話可談。」

「那你和我呢?」

歐陽萸認真地看著她:「我傷害你了。」

「不是!我是問,你和我有話可談嗎?」

歐陽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來從沒被他作為平等的談手來對話。他推薦書給她讀,是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談話對手,但他發現工程浩大,竣工遙遙無期,就半途放棄了。

「你愛她嗎?」小菲問。她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心如刀絞,看來她革命幾年,人給鍛煉出來了。

歐陽萸不給予回答。他為小菲痛心。已經是這麼明擺著的事,你還往自己傷痛處戳。

「我問你吶。」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歐陽萸點點頭。

「那你愛我嗎?」

「我愛你的單純。」

只是愛這一點,其餘的都勉強接受。小菲上來有點喪氣,但她這個人天生知足,有一點就抓住一點。

「你不問問我寫信叫你回來,要告訴你什麼事?」她說。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驚奇地看著她:她怎麼笑得出?

「我們有孩子了。」她眼皮垂下,指自己的肚子給他看。

他臉漲得通紅,剛剛才意識到做那件事會惹這樣的禍。「對不起,對不起……」他還是眼花耳鳴地瞪著小菲。

當晚小菲和歐陽萸打了結婚報告。小菲同時給都旅長寫了封信,讓他原諒她,告訴他緣分是沒辦法的事。婚禮那天,小菲發現歐陽萸一個人在洞房外面抽菸,她腳步輕輕地走過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讓他去跟他心裡一大堆斬不斷的東西告別。小伍挺著八個多月的身孕來賀喜,少白頭老劉現在已基本上是個白頭翁,他馬上要做新成立的話劇團黨委書記,說他堅決要求把小菲調到他手下。

結婚第三天,小菲果然接到借調令。新成立的話劇團第一個大戲是由蘇聯導演來排演,劇名叫《列寧和孩子們》。小菲要反串一個流浪兒,除了列寧之外,數這個角色戲重。全是野男孩的動作,上躥下跳,不翻跟斗就打把式,小菲四個多月的身孕,連把自己兩腳挪穩都困難,慢說按蘇聯導演的要求滿場子橫飛。她一天飛八個到十個小時,年輕輕就成了個黃臉婆。早晨起床,她穿上收腹收胸的內衣,吞下三個水煮荷包蛋,殺出門去。這個時期的小菲似乎比任何時期都活潑爛漫,蘇聯導演有時用手勢告訴她,不必太誇張。

到公演的時候,小菲已經懷孕六個來月,人瘦就這點好,裹裹纏纏還成條。苦頭是越吃越大,流浪兒只穿一件爛海魂衫和工裝褲,一個大窟窿把小菲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面。她每天得花半小時纏胸裹腹,人都纏硬了,纏木乃伊也不過如此。回家把自己剝出來,常常有磨破皮的地方。只要她一上臺,馬上明白觀眾全是她的,連列寧也抓不住他們的注意力。這座沒見過世面的小城市,列寧是誰無所謂,他們喜愛能把他們逗開心的角色。小菲感到自己和上千觀眾直接呼應,相互把情緒催化得開鍋一樣。最好的表演境界是融化到角色中去,小菲何止融化自己,她把觀眾都融化了。馬丹演列寧的女秘書,這天在臺上對小菲耳語:「哎,你站到我位置上啦!」小菲正念一段關鍵臺詞,可不能瞎挪位置,只管把戲往下演。臺上的人站成扇形,小菲一融化就不顧隊形,把馬丹擋了大半邊。馬丹又抗議一句:「你往後一點,臺下看不見我!」小菲心裡鄙夷馬丹這樣的演員,什麼角色她演到末了都演她自己,要她融化是妄想。戲演到這麼個大高潮,她還惦記她會不會被擋住。

輪到馬丹說臺詞了。馬丹上前一步,手上還即興加出動作來,讓小菲在她高大的影子裡耽著。小菲不屑理她,你靠這個就把戲搶走了?搶吧搶吧,你這樣冷血自私,還想做好演員呢!

小菲現在是全市公認的好演員。新時代到了,新時代的演員就得勁頭飽滿,嗓門嘹亮,小城市的人一向緊跟時尚,他們認為小菲跟戲班子裡的青衣、花旦那麼不同,一定就是新時尚的領頭人,所以一夜間緊跟上來。就像一夜間大姑娘小夥子都穿上列寧裝一樣,小城市的人生怕錯過時尚中的任何一個變化。小菲總希望歐陽萸能向小城的市民打聽打聽,她眼下在他們心目中是什麼地位。馬丹對小菲卻是不太買賬,不時跟她說:「這個動作可以小一點。這個眼神有點三花臉的感覺。」馬丹是小菲的b角,一直等著團長讓她演一兩場,給蘇聯導演看看她對角色的理解。她想糾正一下觀眾們對話劇的曲解。但小菲演出的效果火爆爆的,劇院每天下午就打亮紅色的「客滿」大燈,鮑團長當然看不出換下小菲的必要。鮑團長和小菲在一個文工團工作了幾年,小菲的戲路子也是他助長出來的。鮑團長眼裡的革命話劇就是小菲這樣子。因此這天幕一拉上他就和馬丹發脾氣。他說小菲搶她位置不是存心的,只因為小菲演得入神,忘乎所以,而馬丹搶小菲的位置純屬蓄意。馬丹說,就算她蓄意,她是要小菲感受一下,天天搶別人鏡頭是什麼滋味,也要小菲看看把戲演過頭是什麼感覺。

「你特地跑來,不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吧?」小菲笑著說。

他打個手勢,叫她跟他走。兩人來到附近的集市上,街兩邊都是涼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陰涼裡。頭一眼看見他,她就看出了他的變化,白襯衫束在軍褲裡,頭髮剪得不長不短。襯衫的袖子有齊齊的摺痕,是給熨出來的。他的整齊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調。

「你怎麼這樣瞭解我?我確實有事要跟你談。」

小菲兩眼朝著他閃動。女人對她愛的人才有這樣可怕的直覺。母親對小菲就這樣。

「小菲,我愛上了一個人。」他痛苦地看著她。「我和她是應該結合的。我從來沒有這肯定過。」

小菲不說話。她還能說什麼。

「我回到省裡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個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從來不愛和人談話,跟她有很多話可談。」

「那你和我呢?」

歐陽萸認真地看著她:「我傷害你了。」

「不是!我是問,你和我有話可談嗎?」

歐陽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來從沒被他作為平等的談手來對話。他推薦書給她讀,是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談話對手,但他發現工程浩大,竣工遙遙無期,就半途放棄了。

「你愛她嗎?」小菲問。她以為自己會痛不欲生,心如刀絞,看來她革命幾年,人給鍛煉出來了。

歐陽萸不給予回答。他為小菲痛心。已經是這麼明擺著的事,你還往自己傷痛處戳。

「我問你吶。」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歐陽萸點點頭。

「那你愛我嗎?」

「我愛你的單純。」

只是愛這一點,其餘的都勉強接受。小菲上來有點喪氣,但她這個人天生知足,有一點就抓住一點。

「你不問問我寫信叫你回來,要告訴你什麼事?」她說。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驚奇地看著她:她怎麼笑得出?

「我們有孩子了。」她眼皮垂下,指自己的肚子給他看。

他臉漲得通紅,剛剛才意識到做那件事會惹這樣的禍。「對不起,對不起……」他還是眼花耳鳴地瞪著小菲。

當晚小菲和歐陽萸打了結婚報告。小菲同時給都旅長寫了封信,讓他原諒她,告訴他緣分是沒辦法的事。婚禮那天,小菲發現歐陽萸一個人在洞房外面抽菸,她腳步輕輕地走過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讓他去跟他心裡一大堆斬不斷的東西告別。小伍挺著八個多月的身孕來賀喜,少白頭老劉現在已基本上是個白頭翁,他馬上要做新成立的話劇團黨委書記,說他堅決要求把小菲調到他手下。

結婚第三天,小菲果然接到借調令。新成立的話劇團第一個大戲是由蘇聯導演來排演,劇名叫《列寧和孩子們》。小菲要反串一個流浪兒,除了列寧之外,數這個角色戲重。全是野男孩的動作,上躥下跳,不翻跟斗就打把式,小菲四個多月的身孕,連把自己兩腳挪穩都困難,慢說按蘇聯導演的要求滿場子橫飛。她一天飛八個到十個小時,年輕輕就成了個黃臉婆。早晨起床,她穿上收腹收胸的內衣,吞下三個水煮荷包蛋,殺出門去。這個時期的小菲似乎比任何時期都活潑爛漫,蘇聯導演有時用手勢告訴她,不必太誇張。

到公演的時候,小菲已經懷孕六個來月,人瘦就這點好,裹裹纏纏還成條。苦頭是越吃越大,流浪兒只穿一件爛海魂衫和工裝褲,一個大窟窿把小菲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面。她每天得花半小時纏胸裹腹,人都纏硬了,纏木乃伊也不過如此。回家把自己剝出來,常常有磨破皮的地方。只要她一上臺,馬上明白觀眾全是她的,連列寧也抓不住他們的注意力。這座沒見過世面的小城市,列寧是誰無所謂,他們喜愛能把他們逗開心的角色。小菲感到自己和上千觀眾直接呼應,相互把情緒催化得開鍋一樣。最好的表演境界是融化到角色中去,小菲何止融化自己,她把觀眾都融化了。馬丹演列寧的女秘書,這天在臺上對小菲耳語:「哎,你站到我位置上啦!」小菲正念一段關鍵臺詞,可不能瞎挪位置,只管把戲往下演。臺上的人站成扇形,小菲一融化就不顧隊形,把馬丹擋了大半邊。馬丹又抗議一句:「你往後一點,臺下看不見我!」小菲心裡鄙夷馬丹這樣的演員,什麼角色她演到末了都演她自己,要她融化是妄想。戲演到這麼個大高潮,她還惦記她會不會被擋住。

輪到馬丹說臺詞了。馬丹上前一步,手上還即興加出動作來,讓小菲在她高大的影子裡耽著。小菲不屑理她,你靠這個就把戲搶走了?搶吧搶吧,你這樣冷血自私,還想做好演員呢!

小菲現在是全市公認的好演員。新時代到了,新時代的演員就得勁頭飽滿,嗓門嘹亮,小城市的人一向緊跟時尚,他們認為小菲跟戲班子裡的青衣、花旦那麼不同,一定就是新時尚的領頭人,所以一夜間緊跟上來。就像一夜間大姑娘小夥子都穿上列寧裝一樣,小城市的人生怕錯過時尚中的任何一個變化。小菲總希望歐陽萸能向小城的市民打聽打聽,她眼下在他們心目中是什麼地位。馬丹對小菲卻是不太買賬,不時跟她說:「這個動作可以小一點。這個眼神有點三花臉的感覺。」馬丹是小菲的b角,一直等著團長讓她演一兩場,給蘇聯導演看看她對角色的理解。她想糾正一下觀眾們對話劇的曲解。但小菲演出的效果火爆爆的,劇院每天下午就打亮紅色的「客滿」大燈,鮑團長當然看不出換下小菲的必要。鮑團長和小菲在一個文工團工作了幾年,小菲的戲路子也是他助長出來的。鮑團長眼裡的革命話劇就是小菲這樣子。因此這天幕一拉上他就和馬丹發脾氣。他說小菲搶她位置不是存心的,只因為小菲演得入神,忘乎所以,而馬丹搶小菲的位置純屬蓄意。馬丹說,就算她蓄意,她是要小菲感受一下,天天搶別人鏡頭是什麼滋味,也要小菲看看把戲演過頭是什麼感覺。

小菲站在一邊,吸腹收臀。她在臺上橫飛完了,胎兒還沒完,接著在她肚裡飛。她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天天這樣把自己和孩子五花大綁,別生出個歪脖子或彎脊樑來。她眼睛看著馬丹和團長爭論,心裡想歪脖子彎脊樑都好些,千萬別把頭臉擠扁。但她還不想吐露懷孕的實情。吃多少苦頭才樹立了這個角色的楷模,她得捍衛,不能讓馬丹毀了。

晚上回到家,歐陽萸正在寫檔案,抽了一屋子的煙。小菲不知怎麼一來已跌倒下去,再睜開眼,已經躺在歐陽萸的臂彎裡了。他忙著組建文化局,天天跟小菲陰差陽錯地回家、出門、起床、睡覺。這時才發現她瘦得臉盤只有一巴掌大。剛才抱她時,覺得她身板僵硬發直,扯下她的外衣內衣,他馬上明白了。

他站起身,重重地開啟門,下樓去了。等他回來,小菲已換上了寬鬆的襯衫。她問他剛才急匆匆出門,去了哪裡。他說還能去哪裡?在傳達室給她的團長打電話。「幹嗎?」

「叫他禁止你上臺。說你懷孕了。」

「我必須把這個演出季演完!」

歐陽萸不理她,兩手在書桌上捺鋼琴指法。

「要不你明天去看我演一場,我就不演了。」

「一場也不準演。」

「看,我使勁收腹,一點都不礙事!」小菲光著腿,穿著歐陽萸的舊襯衫在屋裡蹦過去,跳過來。他一把上去揪住她,把她擱在自己腿上。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小菲抱住他的頭,一股濃煙味。「我一上臺觀眾就拍手!昨天在小吃部買包子,賣包子的說,你是田蘇菲吧?就看我演一場!」她對著他給煙燻透的濃密頭髮說。

「我已經跟你們團長說了,你懷孕七個月,他半天沒說話,嚇壞了。」

「你怎麼能說七個月呢?!」

「是七個月啊。」

「七個月我和你就犯男女錯誤了!人家一算就知道我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和你結婚的。」

歐陽萸抬起眼睛,挺哀傷的樣子。他雖然跟小菲結婚不久,但他從來不在她面前掩藏情緒。怎麼會不哀傷呢?正是為了小菲腹中三個月的骨血他做過痛苦的割捨。他多麼痛苦小菲都看見了,他和他的戀人分手之後,他靠吃安眠藥過閉上眼的日子,靠香菸過睜開眼的日子。一天他給小菲買回一塊米色和白色格子的衣料,過一陣,又給她買了件銀灰的風衣,一頂銀灰的貝雷帽。雖然是舊貨店買的,但成色很好,是個很懂行的人賣出來的東西。他要把小菲幻變成另一個女性,他家族中的某一個表妹或堂妹,讀徐志摩(後來小菲發現他眼裡並沒有徐志摩),喝立普頓紅茶,穿雅緻中性色彩的衣服。他為小菲製作了一條很長的黑紗巾,夾在她銀灰風衣的寬領子下,小菲照了鏡子心裡害怕起來,他割捨的戀人就是這樣子嗎?有些超群又有些落伍,冷豔而成熟,她是誰?小菲無數次想問他,又怕觸痛他,也觸痛自己。那個戀人或許是個大學生,也是上海來的,學工程還是學司法?或者學醫科?小菲為她決定:學醫科。她是個醫科大學的優等畢業生,思想進步,主動支援落後省份來了。戀人和歐陽萸一塊去了玫瑰露法國餐館,用上海話打趣「炸豬排、炸馬鈴薯、薩其馬」,把他們自己笑死了。自然而然的歐陽萸會提起他請的四個女客人,土包子極了。不過歐陽萸不會惡嘲他認識的人。鑑於小菲的直覺和對他的瞭解,他不背後說人壞話第一是覺得那樣是低階趣味,第二是他性情大而無當,很少注意不關他事的人。然後呢?這一對漂亮男女走出法菜館。他們這樣在小城曲折的馬路上走著,以小城人不懂的話談笑風生。也許他們會往西走,沿著最體面的馬路朝惟一的那家電影院走。他們走過一個巷口,哪裡知道這裡面住著一個寡婦和她的寡婦老母親,為一個滷鴨腳板嗔罵,濺得滿臉稀飯。他們也許會從小伍媽面前走過。小伍媽會眼一亮:哎喲,哪來這一對洋貨!(此地人把漂亮時髦的人叫洋貨)。小菲把頭髮燙了,全部梳在腦後,露出奔頭來。小菲知道這是歐陽萸想要的樣子。她渴望知道她現在和他失戀的戀人還差幾分。她想她在舞臺上是成功的,是觀眾的紅人,她會紅得鋪天蓋地,讓歐陽萸猛一開眼。

團長第二天一早把電話打到傳達室。他叫小菲不必去團裡報到,演出由馬丹頂上去。小菲說她好好的,能吃三個荷包蛋呢!團長叫她安心在家等紀律處分。

小菲回到家,歐陽萸剛起床。她尖起嗓子就喊:「你發瘋了?多光榮的事,你跟團長講那麼仔細!」

「我說我們是因為懷了孕才打報告結婚的。我沒說假話呀!再不讓你停演,孩子就生舞臺上了。」

「我們都完蛋了!」小菲跳腳。她見歐陽萸皺皺眉,馬上意識到自己皮泡眼腫,蓬頭散發,還要撒潑,一定面目可憎,趕緊抓起梳子把頭髮梳好。「你是黨員幹部,捱了處分,前途要不要啊?!」

他瞪著大眼睛。剛剛想到「前途」似的。

「孩子也不能不要。」過半天他說。

「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曉得,沒事就是沒事,還有一個星期,這一季演出就結束了,下一季正好是孩子滿月,上臺也不礙事。你非要去多事!……」

歐陽萸一張嘴,又閉上了。小菲看出他咽回去一句有攻擊性的話。

「你想說什麼?」

他不做聲。

「你想說,為這個孩子,你犧牲了愛情,現在我又不好好待這孩子,毀這孩子,你犧牲都白費了,是不是?!」她馬上看出來他認了賬:她把他咽回去的話翻出來八成。

小菲見他沉默,心裡突然害怕起來。她這是第一次跟他厲聲厲色,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有多討厭。她今天怎麼做了個討厭的女人?她以為自己和母親是永遠不可能相像的。母親專門揭短,專捅人的痛處,剛才她活活地就重複了自己的母親。小菲見他點上煙,吸了兩口又掐掉,恍恍惚惚地開門出去了。是去樓梯口的洗浴間?小菲豎著耳朵,二十分鐘奇∨書∨網了,他也沒回來。她想,為什麼她弄出這樣一場本性大爆發?況且她本性是溫柔的。是溫柔的嗎?她已經看不透自己了。

她趕緊洗好臉,用小指輕輕在腮上撣了點胭脂。但他還是不回來。小菲哭了。哭得自我感覺很像孤兒寡母。

歐陽萸上午十點鐘回來,嬉皮笑臉地把一大堆東西放在床上。開啟包,裡面是個紙盒子,再開啟,從裡面搬出一臺收音機。接著,又是一雙黑色翻毛矮靴,最後是一大盒薩其馬。「高興了吧?」他哄孩子一樣蹲在床邊,拉著她的手去擰收音機開關。「啪嗒」開啟,「啪嗒」關上。

「你去哪裡了?這麼長時間。」

「我在商店門口等著開門。一開門就衝進去了。」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這才幾個錢?好,現在我要去上班了。寂寞了就聽聽無線電,肚子餓了吃點心。天要涼了,這雙鞋暖和,全市就這一雙!」

小菲想,說不定他那戀人有第二雙。馬上她又在心裡瞧不起自己:他愛你單純,你怎麼會有這樣醜惡的猜忌?他在門口,對她招招手,真是年輕、風流,為他受處分也值。

孩子生在十月底。小菲一聲不吭地使了兩天兩夜的勁,女兒才得以出生。進產院頭一天,小菲和歐陽萸都接到了處分,一個是黨內嚴重警告,一個是記過從部隊轉業。小伍來看小菲時,生她很大的氣:「怎麼幹出這樣的糊塗事來?幸虧歐陽好講話,碰見個渾蛋,他才不幹呢!懷上孩子就非得嫁給我?兩個人快活兩個人負責!說不定還不是跟我快活出來的呢!」小菲受處分倒不覺得丟人,小伍的話讓她心裡很不帶勁:好像歐陽萸偶然失足,被她小菲反咬上了。這不成了小菲下絆子嗎?讓小伍一理解,歐陽萸好像一點也不愛小菲,娶小菲是把她當敗局收拾。小伍的丈夫是小菲的領導,據小伍說她得到的處分算十分寬大,全仗著白頭翁劉書記。看來小菲不是要領劉書記的情,倒是要領小伍的情。

在小菲懷孕的最後一階段,歐陽萸把她看護得緊緊的,每天換著花樣給她買點心,回來發現哪一種點心小菲吃得最中意,第二天他就成打地單買那一種。分到一處老樓房,帶個小院子,樓下住三家人,樓上只住歐陽萸和小菲。搬家時搬來了一套舊傢俱,一架鋼琴,歐陽萸告訴小菲,是他母親從上海託運來的。他的舅舅在上海解放前幾天去了國外,這套傢俱就由母親全權處理了。然後就是佈置新家。歐陽萸一會搬回來一臺電唱機,一會搬回來一套精裝書籍,要麼是「魯迅」,要麼是「屠格涅夫」。只有幾天,他母親送他的書櫃全放滿了,從「托爾斯泰」到《紅樓夢》。小菲驚奇這座庸俗小城居然也藏有這麼多高深雅緻的書籍。還有一些帶濃重樟腦味的線裝書,是歐陽萸的父親送他的,據說價值連城。小菲從來沒見過歐陽萸的家人,從這些東西看,她已經沒了做這家兒媳的自信。她從歐陽萸在鋼琴上隨意彈奏的模樣,看到他娟秀的母親,從他提毛筆或翻書的架式,想像他書卷氣十足的父親。小菲想像著就怕起來。她想自己若把家裡所有書都讀完,大概才壯得起膽子在公婆面前亮相。結婚到臨產,她除了看到婆婆託運來的傢俱和公公送的線裝書之外,從沒聽到一句問到她這位媳婦的話。進產院後,在陣痛間隙裡,她問歐陽萸,他的父母知不知道他們馬上要添第三代。歐陽萸叫她別操心他父母,他們有的是第三代,並不稀罕又多一個第三代,尤其是他這個不肖之子的。小菲這才明白,歐陽萸是被家裡逐出去的,因為屢教不改、死不反悔地革命。那位清高的父親斥他兒子為「官迷」,他認為起來革命奪權的人必是仕途野心家,這樣的兒子為他所不齒。至於他兒子和誰成婚,歐陽萸的父親毫無興趣,送他書是禮儀上的成全,而不是感情上的認同與和解。因此沒一個字的祝賀。小菲躺在產床上想,她和他都是被上一輩逐出門的人,他們以及孩子將要相依為命了。她為即將成立的三口之家流下了眼淚,似乎悲壯,似乎甜蜜。

小菲和歐陽萸結婚那天晚上,母親出場了一下,很快就離開了。小菲送她到門外,她把一疊鈔票塞在小菲手裡。小菲說不要不要,母親說再要也沒了,母女緣分盡了。她再次說到小菲「人攙著不走,鬼攙著直轉」,好好一個都旅長把她攙扶上了,抬舉上了,她讓個拍花子的一拍,跟著鬼轉經去了。她說:「你以為是唱戲呀?找個白臉小生,還是個癆殼子,吐過血,男人長那麼漂亮幹什麼?男人長那麼漂亮就是殘廢!以後有你苦頭吃,我是看不見為淨。」

小菲生孩子的訊息是她寫信告訴母親的。母親沒有帶話來,人也沒露頭。被推車推進產房之前,小菲見歐陽萸眼神散亂,六神無主,她不顧自己疼痛,還握握他的手。手是又涼又溼。

頭天晚上一個護士進來,端了一碗肉丸子湯,小菲馬上明白,母親來了。第二天早上,孩子還沒生出來,護士又端來一碗紅糖荷包蛋。一位蘇聯專家從醫學院專門來指導小菲分娩。一見那一大碗黑乎乎的東西,立刻問是什麼髒東西,說產婦在這樣的時候不能吃不乾淨的東西。小菲已沒力氣辯解。中國婦科醫生說這是中國民間的滋補偏方,蘇聯專家叫護士把五個荷包蛋和紅糖水端出去。不一會小菲聽見母親的嗓音了,她大聲說怪不得我伢生孩子沒勁呢!不讓吃哪兒有勁!什麼狗皮膏藥專家,非得去跟她講理!小菲覺得一聽到母親的聲音立刻有了主心骨,她問專家她的母親能不能進來陪她。專家說當然不能。

母親還在外面喊:「你不讓我孩子吃,我們不在你這個醫院生了!蘇聯人就是神祇啊?他們那麼會生,怎麼沒見他們生出多少人來,一個國家才那幾個活人!」

小菲疼得死去活來,也禁不住想笑。她現在希望母親就在她身邊,罵也行打也行,只要在她身邊她就什麼也不怕了。母親顯然被誰拽了往外走,她說:「再拽,再拽我跟你拼了!」

一股力氣上來,小菲順勢一呶。助產師和醫生都說:「好,頭出來了!」

孩子鳴一聲長笛,外面全靜下來了。

小菲從昏睡中醒來,見母親正佝著腰在勞碌什麼,頭髮披散下來,面前一大團白色霧氣。

「媽!」

母親轉過身,淚水在眼裡轉圈,嘴巴還是刀一樣:「我前世欠你呀,沒法子,今世就還吧。」她把一小碗雞湯盛起來,端到小菲面前,又在她下巴下墊了塊毛巾。她把自己的胸脯做小菲的後背靠墊,雙臂伸到小菲身前,一手端湯,一手拿勺。小菲說讓她自己來,母親不理她,一勺湯已準準地遞到她嘴邊。湯的溫度正合適,母親說孩子長得很俊,就是她父親臉模子拓下來的。女孩子長成那樣就對了。

門「嗵」的一聲開了,歐陽萸手裡大包小包地進來,衣服也扣錯了釦子。皮鞋帶子散了一根。他把一件呢子小大衣從包裡拿出來,又抖開一個小蚊帳,一床小棉被。母親說呆子一個,這些東西起碼兩年後才用得著。小菲一聽就知道母親和歐陽萸和解了,在她奮力生孩子的時候,女婿和丈母孃建立了統一戰線。歐陽萸討女人喜歡,小菲再一次得到證實。

小菲回到孃家坐月子。每天由母親和外祖母輪流給她端各種湯飯補品。市場儘管繁榮,物價也低廉,但像他們這樣花費,也是要招架不住的。小菲像吹了氣一樣圓凸凸起來,她求母親不要再給她填塞食物,她還急著上臺。母親衝她一句:「你以為我是餵你呢?我喂的是我外孫女。」小菲轉彎抹角,問這樣開銷如何了得。母親說歐陽萸給了她不少錢。小菲便更奇怪了,她和歐陽萸都是供給制工資,他天天花錢如流水,人們馬上都發現,只要是歐副局長掏出香菸盒,大家儘可以瓜分。外面正在「打老虎」,歐陽萸這樣一擲千金就是「老虎」也不敢。小菲這天晚上問他錢是從哪裡來的,經得住他這樣花。他又是不在乎的樣子,說那些東西值什麼錢,該花就得花。小菲追問下去,他承認他跟他母親伸了手。他母親揹著他父親每一兩個月寄一些錢。小菲氣了,說萬一他父親發現了怎麼辦?就是不發現,她的婆婆也會怨媳婦的。這位媳婦是什麼潑皮破落戶?嫁給她兒子害得她兒子寅吃卯糧,媳婦不是貪財就是貪嘴,要不就是個賭徒。歐陽萸哈哈一樂,說他母親才不會賴別人呢,他母親太瞭解她兒子了,生就的********者,有錢就共產,攢出資本要變成資本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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