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川是外省人,所以到這兒只有住到蔡家去。住了三天,雨川就斷定蔡家絕不是婆婆嘀咕媳婦、小姑打跑嫂子、妯娌爭麗鬥豔那種正常家庭。蔡曜雖然很寵雨川,但父親在飯桌上講演時,他用輕輕一個「噴」,打斷了雨川的插嘴。直到第四天,雨川還沒見到蔡曜的弟弟。從早晨七點到十一點,每人在上班、出門、坐下來寫作或織毛線之前,都會跑到緊挨廁所的一扇門前,叫兩聲:「老五!老五!」叫的情緒彷彿是緊張的,像叫叫看,那人是不是還活著。星期六上午,雨川決定不出門了,該逛的地方蔡曜全陪她逛了,她自己也想收收心,春節一過就到醫院人事處報到去。還不知會不會分配她去門診呢。護校的畢業生一般都被先分配到門診去褪褪脾氣。
「那好,我今天就上班去了。」蔡曜一邊說,一邊滿身摸腳踏車鑰匙。他在出版社當編輯,似乎實在沒別的事可忙才去上班。他的優越處是稿源可靠:他所住的這座籠格似的樓裡圈了一個省的文豪。
蔡曜穿戴好,想起什麼,走回去,嘴裡喊:「老五!老五!」那屋看上去不像睡人的,門特窄。雨川有回驚叫:「哎呀,那屋真像個儲藏室!」
「什麼‘那屋’,那就是個儲藏室!」妹妹小品說。小品在大學當助教,一般上午十點才到學校去。她準時在九點五十分去叫「老五!」
雨川頭幾天逛得人很乏,晚飯後不久就睡了。一覺醒來聽小品在和誰低聲嚷:「讓我先用廁所!你要先進去,我還不等死!」過一會兒小品踮足尖走到雨川床邊,從頭上往下拔髮卡。雨川問她剛才在喝誰,小品爬進旁邊的被窩,說道:「還能誰,老五唄!」
父親完成了早晨的四小時寫作,最後一個去叫「老五」時,母親已在廚房弄午餐了。
雨川有點莫名其妙地慌著,等這個連晚飯桌上都未見過的老五被喚出來。一點回應也沒有。父親進廚房監督午餐質量去了。雨川坐在地毯上翻雜誌,某種訊號使她眼睛從雜誌上升起來。她看見個細瘦的青年男子站在門口。她知道他是誰,卻不能從容大方地叫一聲「老五!」他頭髮很長,曲捲的,百分之二十是白的;額寬大,順雙頰很陡地尖削下來,加上一張很小的、略向裡撮的嘴,他看上去有些女相。在雨川想象中,他與那個被全家吼來吼去的「老五」沒一點相一致的。
他走進來,對雨川笑一下。很快地,他彎腰檢視一番被雨川攤在一邊的雜誌,微微蹙了眉,怔著兩眼心算一瞬,把雨川手裡那本扯住看著說:「唉,秩序搞亂了。」
雨川馬上擱下手裡那本,說:「我沒拿到別處去過。」
他手指飛快地把雜誌理齊,沒說話。他整個人除了牙膏氣味,還有股不很尋常的味。據雨川判斷,是種藥味。他穿一件深藍棉毛衫,肩不像蔡曜那樣寬,脖子也不那樣粗,頭稍微扭轉,脖子上幾根筋絡便發生猛烈的變形。蔡曜過去總談起妹妹小品,說她智慧、博學、難嫁。至於弟弟,他只有一句:「他是個麻煩!」
「你出去不出去?」母親罩了個大圍裙,站在客廳門口問。
「不出去。」雨川發現自己和老五異口同聲這樣說。她看他一眼,他也看她一眼。
「那你和我們一塊吃午飯嗎?」
這回雨川明白母親問的不是自己,便站起身,準備幫著擺碗筷。這個家也不是「不用你動,你是客人」,或「吃啊吃啊,菜這麼多擺著供呀?」那種正常家庭,對於許多事都不像別家那樣認真。
「不。我有牛奶。」
三人圍餐桌坐下時,雨川見老五捧著那些雜誌進了他的斗室。然後裡面響起急促的。雨川問過蔡曜:老五在裡面怎麼透氣?蔡曜說:你沒看見門上那個自制小百葉窗嗎?他把自己養得像只蟋蟀。
「是小品把他的東西拿到客廳的?」母親竊聲問。
「我哪知道。」父親答,音量正常。
「不是小品就是大毛。」母親說。大毛是蔡曜的乳名。
雨川不自在起來,說那些雜誌剛才她順手翻了翻。
母親忙說:「沒事。老五在寫本書,關於巖畫的。那些雜誌他蒐集了好久,大毛和小品討厭——一到老五的屋,就把他東西搞亂!」
「噢,老五的屋還能讓人搞得更亂些?」父親使勁繃住不笑,最後還是笑了。
雨川把臉一會兒轉向父親,一會兒轉向母親,沒把握自己是否懂了他們。這時門一響,老五走出來。他看看吃飯的一桌人,轉身從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和一隻雞蛋,進了廚房。母親把筷子停在碗沿上,聽廚房的動靜。過一會兒,裡面「嗤」的一聲。母親叫起來。
「老五,你看著鍋還把牛奶煮撲了?」
沒人應聲。等老五端著碗出來,母親探脖子看看:「撲得只剩半碗啦?你夠吃嗎?」
「你怎麼這麼多話?」父親對母親說,臉仍帶著笑。
老五很慢地往自己屋走,腰部略微向後讓。雨川突然發現高高的老五腰部完全是軟塌塌的,塌矮了他一截。
晚上,雨川到樓下去迎候蔡曜,迎了兩條馬路。見了他,她一臉激動地說:「我今天見到老五了!」
「是見到老五還是見到老虎?」他逗她。蔡曜不高,半截柱子似的。雨川小他九歲,蔡曜常頑笑說他在等她的「二十三,躥一躥」,躥足了,看他倆誰穿高跟鞋。
一進院子,見熟人蔡曜便介紹雨川:「我女朋友。」雨川問過他最喜歡她什麼,他半秒也不猶豫地答:「漂亮啊!」樓梯上,他們迎頭碰見下樓的老五,老五戴頂紫紅的羊毛帽,帽子將一些額髮壓在眉梢,弄得他更像女孩。看見他倆,他眼睛稍微抬一抬,眼皮上抬出兩道深折,像疲憊或過分瘦削。
「去哪兒,老五?」蔡曜問。
「出去一趟。」老五答。
「還在畫你的畫?」
「就出去一趟。」
「你身上有錢嗎?」
「我吃過了。」
雨川想,這對兄弟的問答多麼不對茬。
老五把眼睛往雨川臉上一抬,雨川想回個笑,但已來不及了,他已挪開了眼睛。
聽老五遠去,雨川問:「你是大毛,小品老二,他怎麼成了老五了?」
「這故事長了。」蔡曜掏鑰匙開門,同時小聲道:「回頭再告訴你,不然我媽聽見又麻煩。」進房就看見父母留在冰箱上的字條,說是倆人讓人請出去吃飯了。小品也不在,雨川馬上央著要聽完老五的謎。
蔡曜沒理她,脫了棉襖抱在手上,各屋巡視一遍,核實了的確沒人在家,撲上來便抱緊她。雨川知道他熬得不行了,臉躲著他帶煙臭的吻。蔡曜把雨川推進老五的屋,按在一張不足三尺寬的床上。天花板上掛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葫蘆,上面雕了些晦澀的圖案,用煙燻出了凹凸的效果。雨川被平放在床上,眼睛瞄到旁邊一根膠皮管。她忽然對這床上的和老五身上的藥味有了多半解釋。
「……這是老五的屋!」雨川要掙扎起身。
「別動!」蔡曜說:「這裡最安全,就是有人來也不會先進這裡!」
「要是老五回來呢?」
「他?他沒關係!他反正沒這想頭。」
「為什麼?」
「別分神好不好?」
等雨川歇下來,蔡曜拉過被子掩上雨川。被子也有藥味,還有種不幹爽不清潔的感覺。
「現在講吧。」她搗搗他。
蔡曜明白好奇心快把雨川折磨死了。
「老五很小的時候,就得了這種腎病,兩個腎都衰竭。醫生說他活不到三十歲,也不能結婚。我媽從不迷信,就迷信了那一回。她聽了老人家的話,到老家墳場做了兩座假墳,說那是糊弄閻王爺的,好比說:你閻王爺已討走了我們的小三和小四,就把小五剩給我們吧。我弟弟這麼著就變成了老五。」
「他從小就知道他活不長?」
「弄不清他什麼時候知道的。插隊落戶,他趕了個尾聲,他的病本該把他留在城裡,可我爸當時幾乎包圓了所有的壞頭銜:反動作家、暗藏特務……所以他還是去了農場。那算是比插隊高一等的待遇了。我弟弟恨透人說他沒用,廢人一個,就撐著幹,他的病就在那時惡化了。我媽到處給人作揖,才給他辦了‘病退’。我連夜騎車到他們農場,又騎八十里把他馱回來。他弱得坐不住,我用繩子把他捆在我身上。從那以後,他住醫院時間比住家時間還長,還掛過病危牌子。就那次,我守他夜,看了他的日記。從小到大,全家人都得猜他心思,大概體弱的人都內向。我當時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他的日記本,想反正它不久就不再是秘密,早些知道他的想法,說不定還能補救他的某些缺憾。完全沒料到他對自己那樣明白、客觀,理智之極。有一頁,他寫著在三十歲前,他要完成多少件事。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要旅行一萬里、寫一本書、種活一百棵樹、辦一個個人畫展、乘一次飛機、談一次戀愛。」
「所以,」雨川輕按住蔡曜在她腰部撫上撫下的手,「他心裡對什麼都有數?」
「不然他怎麼會越來越孤僻。我爸在出版社給他找了個校對工作。一個月之後,見他不再去上班,我爸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已把那工作辭了,說那工作是坐吃等死。我爸急了,說不工作才是坐吃等死。他回嘴說,他既不會坐吃爹媽的,也不會死在這個家裡。那以後他只要在家吃飯,就往桌上擱五角錢。誰也不知他從哪兒掙的錢。」
「他有女朋友嗎?」
「女朋友?哪個女人願意跟他有頭沒尾地來一場?要瞞人家吧,也缺德。老實說,老五是很吸引女人的,但他總是一開頭就講實情,女人都實際得很,誰不怕弄個半條命伺候著,死倒也罷了,不死誰禁得住病床邊繞一輩子?他吃、睡、進廁所,全家都憂心。」
雨川偏過臉,看一眼那根導尿管,心裡詫異,世上竟有人如此平靜地痛苦著,如此麻煩地活著。當蔡曜再來情緒時,她只呆呆看著天花板上的葫蘆。無意中,她發現它們是二十八個。
「老五二十八歲。」
狂熱中的蔡曜稍停一下問:「你怎麼知道?」雨川聽出他的煩躁和掃興。
這時有人回家來了,不是小品,小品回來頭件事是開音樂。
「是老五,沒關係。」蔡曜喘著說。
從裡頭拴上的門被人從外面拉得閃了幾閃。
「對不起,老五,你先在別屋待一會兒!……」
「你幹嘛不在自己屋……」老五悶氣地問。
「你廢話,」蔡曜跳起來著衣,弄得褲帶上的金屬環躁人地響。他一邊將雨川貼身的小零碎向她拋,一邊臉橫著朝外喊:「我屋能待嗎?!」蔡曜臥室與客廳相通,之間的門是玻璃的。雨川聽他父母小聲商量過:若大毛結婚還弄不到自己的房,就把那扇門封起來,至少也得換一扇隔音的木板門。
雨川跟在蔡曜後面出來,直想躲沒了自己。她知道自己大紅臉,頭蓬亂。第二天老五把一隻蝶蝴結髮夾擱在雨川正讀著的報紙上。
雨川抬起頭。
「你的。在我床上。」老五說。
雨川想,只要說聲「謝謝」就會釋然的。但同時又覺得說出什麼都太厚顏。她感到自己的濃睫毛沉重起來,重得她眼睛撐不住要抖。她盼著老五快走開,他卻不,兩根手指在她坐的寫字檯上敲。
「這個不好看。」老五說。
「什麼?」雨川嚇一跳。
老五指指那髮夾。「這個。」他像刻薄又像難為情地笑一下:「多俗。」雨川不知說什麼好。
她感到老五在看她。許多人說她有副完美的側面線條。她轉過臉,他眼睛已移到電視上去了,但雨川覺得他那眼神仍留在原處,留在她左半側臉上。
這時母親來叫:「老五!叫你買南豆腐,你怎麼買成豆腐乾了?買豆腐乾你何苦排大半天隊?」
父親插嘴:「你自己幹什麼啦?」
「我幹什麼啦?我要一個個隊排下來,誰做飯吶?拿豆腐乾我可沒法給你們做麻婆豆腐!」
「那就做麻婆豆腐乾!」父親說:「老五能指望嗎?他就會煮他自己的牛奶!」
老五沒聽見一樣。晚飯他頭一個吃完,以一個極強烈顯眼的動作,把五角錢往桌上一按。父親看看那錢,伸筷子到半途,突然停住,吼道:「滾!你給我滾!」
老五轉身慢慢往門口走,仍塌著腰,從掛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和絨帽。小品半哄半唬地低聲叫:「老五……」她轉向父親:「爸,你再這麼說老五,我和他一塊滾!……少吃一頓麻婆豆腐,你就拿話損他?!他會煮牛奶,你連牛奶也沒煮過,媽伺候了你一輩子!」
母親眼淚流下來,吸吸鼻子,「你們誰也不饒誰就是了,雨川沒過門,就得被嚇跑!」
蔡曜不出聲,齜牙咧嘴逗雨川,兩手在兩耳邊比畫,意思讓她左耳進、右耳出。
「爸總提煮牛奶,」小品聲軟下來,有點嬌嗔了:「爸又不是不知道,老五一天到晚喝牛奶,是沒辦法嘛!」
雨川發現小品雖然現在護老五,但每星期日她燒菜,總要叫:「老五,就煮你那一口牛奶一個雞蛋也佔著個灶頭,真是添忙添亂!……你就不能等我把菜都端上桌再煮嗎?」
一天雨川找出個上學時用的小保溫瓶,她替老五煮了牛奶灌進去。老五眨巴眨巴眼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雨川抬頭對他嬉一下臉:「我聰明吧?」廚房只有她和他。
整個家也只有他和她。父母到北戴河避暑去了,小品和父親慪氣,住同事家去了,這是她逐漸失效的撒手鐧。蔡曜去搶一位作者的稿,趕下午的火車去了幾百里以外的一座小城,把原定的與雨川看電影的計劃也取消了。他說好幾家雜誌都在爭這個作者,他得下手早、下手辣。
(2)
「你去看電影嗎?我有兩張票,你哥有急事出差,票多出一張來,新片子。」
「不去。那些電影俗得死人。」
「反正你又沒事。」
「我有事,都忙不過來。」
「我幫得上嗎?」她問完忙抿嘴一笑,意思是他不必當真。
他搖搖頭。
「什麼事?說不定哪件事我內行呢。」
老五慎重地說:「我得偽造兩張結婚證。有兩個熟人要做人工流產,沒結婚證醫院會盤問沒完的。」
「那也能造?」她存心不說那個「偽」字。
「我常造。他們給錢的。」
雨川想,她成了這個家裡惟一知道老五經濟來源的人。開春時她和女同事們逛自由貿易市場,見幾個外國人圍了半個圈在看什麼?移來移去的人縫中,只見被圍的是細細一條人形,背佝得如一張弓。女同事們想往裡擠,她卻走開了,因為她看清那人形是老五。
她還看清了他佝在一張矮矮的摺疊小桌上,在表演刻圖章、在獻藝。雨川從來不忍看人獻藝,更別說獻藝的是發已蒼蒼、已知天命的老五。雨川見老五喝牛奶被燙得伸舌頭佝頸,忽然撫撫他的背。她不懂自己怎麼會這樣,對老五的勾當竟沒有反感和嫌惡,反而生出一種同情的衝動。其實老五並不需要同情。接下去他坦坦然而不無正色地講起整個偽造檔案的過程:如何到印刷廠去找鉛字頭;如何把它們砸到相片上,一個鋼印就造出來了。雨川以兩隻拳頭託著下巴,看著老五說著比畫著的手。頭一次他在她面前翻弄那些雜誌時,她就為這手的纖長、柔軟,以及那纖長柔軟不該有的侵略性暗暗驚訝過。那手呈出不太新鮮,甚至陳舊的白色,似乎常在暗地裡做曖昧事情的手,就該是這形這色。
雨川並沒有一個人去看電影的勁頭,她開著電視機在長沙發上讀小說卻睡著了。一覺醒來發現滿脖子是汗。老五還沒有回來。隨後馬上想,老五回不回來跟我有什麼關係,難道我這樣熬著睏倦是在等他?她似乎覺得自己是在等老五,是寂寞還是擔憂使她這樣心浮浮地等,她不清楚。其實她知道,老五的存在只使這個家生出一種莫名的寂寞,再熱鬧,只要老五出現,那寂寞就出現了。老五就是寂寞本身,感染著環繞他的氣氛。他的寂寞有極大的感染力。所以說,她不可能等老五回來解脫她的寂寞,假如她真的是因為耐不住寂寞而等他,更不可能是擔憂。老五幾乎天天半夜三更歸家,據說他借朋友的畫室工作,畫室只能在晚上空出來。家裡沒一個人擔憂過他,他再弱也是五尺男兒。十二點過了,雨川淋了個涼水浴。剛出浴室,聽鑰匙鑽進匙孔的聲音,她幾乎是歡叫了。「老五,你回來啦!」那麼快樂,那麼熱切。這種感覺只發生在童年,父母到肝炎隔離病房來探望她。
「你還沒睡?」老五問。
「天太熱!你熱嗎?」雨川從老五略略放大的眼珠裡認識了自己的某種不正常。
「還好。」老五的t恤捋到胸部,胸以下袒露著,這時他很快將它拉下來。有回雨川下班,老五赤著上身在幫小品釘蚊帳,見了雨川他忙跑回自己屋,再出來,身上有了件醃菜一樣皺的汗衫。
「還好吶,我一天洗了五遍澡了!」雨川說。她身上一件粉紅兮兮的綢睡裙被電風扇吹得鼓一陣扁一陣,從各個角度顯出她的身體輪廓。
老五走過去開啟電視,調了許多頻道也沒調出名堂。雨川笑起來。
「老五,十二點過了哪兒還有節目。你不想和我講話,我可以走開呀!」她知道這句帶揭露性的話使他緊張了。其實是整個家僅把他倆剩在一塊的現實使他緊張。老五有點煩惱又有點羞怯地笑笑,眉卻輕蹩著。這樣子使他非常好看,非常不通俗。雨川想。老五搭訕地問起電影。雨川說她把票送給了鄰居,她可不願被他看得這兒俗那兒俗。老五想起什麼,從口袋拿出個小東西。是條硬木雕刻的魚,有點半坡村風格,是失了些古樸,添了些刁鑽。是個極別緻的玩藝兒。老五將它一翻面,雨川發現那是個髮夾。
「你要嗎?」老五問。
雨川驚喜得「呀」了一聲。
「我做了讓朋友幫我賣。難賣掉。」
「為什麼?這麼漂亮!」
「我要的價太高。」
「那你幹嘛不便宜點?」
「便宜何必買我的?」
雨川拿了髮夾到門廳的穿衣鏡前去試。她頭髮太多,卡不住。老五說他可以調整它。雨川仍繼續擺弄。這時收緊下額,雙臂舉向腦後的雨川看見自己的兩個腋窩,很輕淡地毛茸茸的。她還看見鏡子裡的老五,他嘴抿得頗吃力、敏感,或說有些傷感的眉弓投了片暗影在他眼睛上。她突然意識到兩個腋窩暴露的東西還超過了它們本身。她一下子墜下臂膀,託辭說:「胳膊酸死了!」
老五說他得看看究竟該把這東西調整到多松多緊。他捏起她的長髮,膽怯地一把一把從上往下理著。她微微側過身,斜著的眼仍盯著鏡子。老五白得失真的手與她黑得恐怖的頭髮對比得那樣疾人。老五也看懂了這對比的奇妙,他放慢手的動作,最終靜止了。雨川看他兩眼抬出兩道更深的折,像在用著力,想看透什麼。
雨川說了聲「我去睡了」,便進了屋。她把門關得很慢。然後她為難起來:是插門栓還是不插?門栓是防人貿進的,用得著防老五嗎?不插呢,是否會顯得她不夠正經?不夠正經和過分防範都不是她想要的。夜這時突然出奇地靜,靜得有所居心,似乎她插或不插那門栓都會被這個靜聽了去,被老五聽了去。門栓會被插得「咔嗒」一聲,那一聲將刺耳而生硬,將是對那不可逾越的倫理天條無必要的重申和強調。她手在門栓上尷尬住了。「譁」地一下,直覺先於她,將門拉開了。
老五不知什麼緣故正站在門廳裡,距她只有兩三步。他害怕一樣看著她,牛奶在他手裡的玻璃杯中大幅度地傾斜一下。
「唉,老五,天這麼熱,開著門睡覺可以讓空氣對流,有點風。」雨川覺得自己聲音很磊落。「你呢?那麼多屋空著,你何苦睡你那小悶罐?……」
「我不怕熱。習慣了。我有個小電扇。」
雨川見那杯牛奶被端起、傾倒,最後剩了只空了的但已渾沌了的杯子。她那一夜感覺很碎,不知是沒關門,還是因為最終還是睡進了他那活棺材似的屋,並「咔嗒」一聲拴上了門。
第二天是個星期日,一早接到蔡曜的長途電話,說他必須守著作者把稿寫完,確保這東西不被別人半道截獲。
「你還得在那兒待多久?」
「一個星期,頂多十天!」蔡曜那邊聽出了她的不悅。
「不,我要你現在就回來!馬上!」
「懂點事好不好?這是我的工作啊!我的工作關係到提升,能升到編輯室副主任,今年年底咱們就有房子結婚啦!」
「你馬上回來,現在就上火車!」
蔡曜看不見她,不知道她怎樣跺著腳、噙著淚、被什麼恐嚇著。他不明白她的失常,仍用慣常的伎倆哄她,說回來陪她去買那件她看了十幾次也沒捨得買的連衣裙。
一連幾天,她沒怎麼見到老五,不知是自己有意無意迴避他,還是被他迴避了。她仍是在上班前把牛奶煮好,灌進小保溫瓶。一天下班回來,見老五在認真地切生薑。問切這麼多生薑做什麼,他說他想煎雞蛋。她使勁笑:「煎雞蛋要生薑幹嘛!」
「不要嗎?」他問,看她笑。
天暗時小品回來了,帶了些菜和雨川一塊且聊且燒。三人很開心很安寧地吃完飯,小品忽然說:「老五,你要再往外掏那五角錢,我可從此不認識你!要給多給點,現在東西都漲價,五毛錢想買頓飯呀!」
雨川不敢去看老五,料他一定窘極了。卻不,老五淡然坦然地笑。等小品的話都倒盡了,他慢吞吞說:「好像你認識過我。」
「哦喲,別把自己搞得跟個謎似的,有多麼難認識!」小品抱起膀子,向椅子背上一仰。
雨川急著轉氣氛,插話進來,勸小品搬回來住。小品說她同事家離學校近,每天免了擠人臭味的公共汽車。再說她怕看父母愁嫁不掉她的面孔。在家住,就得聽他們關於婚姻的開導,由他們逼著去跟一個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會面。不去,就得忍受他們的哲理性牢騷。
「好像這世界非得是一男一女在一塊才正常。我自己跟自己都難相處,不能想象去和一個男人相處一輩子。愛是什麼呀?愛就是在一塊吃、喝、拉、撒、睡?我也急,但我是急著去愛,不是急著嫁誰去。別看我都三十歲了。」小品看著雨川收拾碗筷,目光像個色大膽也大的男人一樣從她臉逛蕩到她胸,再到她腰。「雨川,真羨慕你——這麼漂亮,心也簡單。」
雨川笑著說:「聽不出你是誇我還是罵我。」她目光的梢頭掃過老五的臉,發現他似乎也在從頭到腳看她,但羞怯得近乎痛苦了。
「過去我一個男朋友對我談起他的戀愛導論:早談戀愛晚結婚;多談戀愛少結婚;只談戀愛不結婚。當時想,我怎麼見鬼碰上了個活流氓。現在想想,他並不完全混賬。如果一個人一生能驚心動魄愛幾次,哪怕一次,可比結婚值多了。」
小品當晚與雨川聊到很晚,說她種種不順心都是因為她不能像雨川那樣把愛情、婚姻、過日子,搞個「三合一」。話題漸漸轉向老五。
「老五到現在還沒接觸過女人。誰知道他心裡有沒有暗暗戀過誰。真希望他連那種悄悄的戀愛也沒有過,因為那種暗地裡的單戀,一定是頂絕望的,只能痛死他。他不會表達出來的。他知道自己沒能力對一場戀愛負責到底。所以他即使愛上誰,只能是他忍住,不表達,不去發展任何可能性。他什麼都沒說過。這個人如果他自己不說,你什麼跡象也別想觀察到。」小品聲音已漸漸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