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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男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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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睡著許久,雨川還聽得見老五靜悄悄的忙碌。雨川側臉凝視小品。橙色路燈從窗外投進來,暗中,小品的臉部線條那樣娟秀,雨川竭力以這線條勾勒一個仰臥的老五。全家五口人身上最精緻細膩的部分中,都有一個老五的存活。

蔡曜再次打電話說他要推遲歸期,這回雨川沒有怎麼怨。她與老五每天晚上一同坐在陽臺上乘涼,幾乎沒話可說,但在那氣氛中,她心裡漸漸有了一種感動。那感動使她盼望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他們。

「老五,你喜歡游泳嗎?」

「不太喜歡。」

「我喜歡。」

「噢。」

老五有那個不讓你展開任何話題的本事。從來不給你「真的?」「為什麼?」「怎麼會呢?」之類的投機的、承上啟下的字眼。有時她感覺他在看她,突襲似地扭過臉,發現他果然在看她,她也就看他,帶點期待:這回你該說點什麼了吧。但他就那樣靜著。他想,若他一講話,像所有人那樣正常地東拉西扯,那種不可言傳的感動還會在那兒嗎?雨川不再期待他開口了。她感到他看她,她也不以同樣的看回敬,因為她知道他吃不消她看回去,他怯生生的享受僅蘊含在他對她的不被驚動不被打擾的觀察和欣賞中,在他自認為安全的隱蔽處。

蔡曜回來的前一天傍晚,雨川去附近的公共遊泳池游泳。水面擁擠得像插了滿地人秧子,遊不遠就撞人或被人撞。人人都在嬉水,談笑,泡涼快。夏天的晚上這裡是最便宜的涼快地方了。忽聽有人哄哄地吼「流氓!」雨川看過去,見男人女人擠成肉色的一團,在揪打誰。一個年輕女人的尖嗓門浮在「嗡嗡」聲之上:「流氓!天天跟著我!從馬路跟上電車,又跟到這兒來了!就你這身雞骨頭也想佔便宜?!……」人群興高采烈喊叫,夠不著打兩下彷彿吃了虧一樣。跟搶購什麼便宜貨一樣,要出手快,不然這個「打」也會被一搶而空。雨川感嘆著上了岸,卻突然發現被扭住的是老五,她腦子脹了一下。

「幹什麼你們!放開他!」雨川發覺自己插在了老五和亂拳之間。她怎樣跳進池子,梭魚似地穿人縫,她一點也記不起了。

老五無表情地站著,任鼻孔的血淌進他嘴,任她護著他抱著他。水珠從他發尖流進眼裡時,他便擠一下眼。

「他耍流氓!跟了我好幾天了!」嚷嚷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還算俊的臉蛋顯然是因憤怒而發橫的。

「他?他跟你耍流氓?跟蹤你?別發夢癲好不好——我天天跟他在一塊!」雨川知道自己一張臉也夠橫的,完全走了樣。「我是他女朋友!大家看看,我是疤還是麻,有我,他憑什麼跟你耍流氓?值不值跟你要流氓?!」

(3)

人們靜了一剎那,又「嗡」起來。這回多半是懊惱自己上了當,白替那自作多情的小女人出了力,費了些拳腳。也有人開始同情老五,胡亂出主意讓他止血。

上了岸,雨川用手指捏住老五鼻樑上端,又讓他半仰在她懷裡。她輕聲對他說:沒事,這樣一會就能止住血,相信她這個護校畢業生。她眼睛將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逼退了。她頭次知道自己的眼睛可以這樣厲害、潑辣而兇悍。一旦血止住,老五在雨川懷裡不安起來。她用哄一樣地對他耳語:別動,乖乖地待著,舒舒服服歇一會兒。他閉上眼,雨川看見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遲疑地移著閃著。她一個字也未問。你真的對那女孩子做了什麼,真的這裡那裡地跟她,像個無賴?你真的像她講得那樣痞、下流?她什麼都未提。僅僅問:你冷嗎?太陽下去了,風一吹你大概覺得冷吧?來,我暖你。他沒回答。整個體形變得畏縮,甚至猥瑣。他的畏縮似乎是想使自己清晰尖銳的骨節隱約些,至少不那麼顯著。也許他為自己對那女子存有的歹念、那無指望、不夠正派的追求而畏縮。她想對他說,大膽些、蠻橫些,發號施令一樣對她說:「我愛你!你聽著,我他媽的愛上你了!」然後再土匪一樣朝她一撲,就像蔡曜曾對她說的乾的一樣。她還想說:你對自己的別緻、吸引人之處竟這樣麻木!

她卻什麼也沒說。觸著他女性一樣細緻的皮膚,她佝下身,臂膀用力將他的身體往她身上合,直到她的胸滿滿擠住他的下頦。他睜開眼,彷彿想弄清這是哪裡,自己身置何處。

雨川避開他的眼睛。在他的纖弱面前,她的健康、飽滿,以及她的長於他許多的生命都使她慚愧。

「你冷,對吧,失了血容易冷的。你嘴唇都白了。我這樣暖你,你覺得好些嗎?」

他「嗯」了一聲。雨川聽出他的自卑和難堪。她用毛巾擦拭他身上殘餘的水珠,心載著那樣多、那樣多的遺憾:他本該是個多美麗多驕傲的男孩。他本該驕傲得不把她放在眼裡。她本該有權利追求他、愛他,哪怕愛得無結果,愛得像他一樣短命,若即她不是他血緣兄弟的未婚妻。他本該在女性身上享樂一回,無論它多麼「譬如朝露」地短,這享樂她情願給他,假如他們之間沒有個蔡曜。蔡曜一衝進門當著老五面就摟住她,摟住兩分鐘才道個問候。

老五走開了。雨川感覺到他有點歉意和愧作地走開了。

蔡曜哼著千差萬錯的流行歌進了浴室。淋浴嘩嘩響。一會他叫:「唉,雨川,遞條毛巾給我!」一會兒又叫:「勞駕,把我短褲拿來!」她儘量不去看他勻稱的,充滿血性、剛陽的裸體,她不忍拿它與老五的去比。

蔡曜一閃身掛上浴室的門,那聲「咔嗒」大約在老五耳鼓上狠狠紮了一下。

「我不要!老五在家!……」她低聲反抗著,但她被抵在了門上。

「老五沒關係……」

她想說:老五不是人嗎?像家畜或一件傢俱擱在那兒不礙事,你想做什麼不必顧及他?不必顧及他的感覺、他會受刺激,是吧?……雨川突然像一個陌生人:這個人怎麼可以這樣壯實,似乎不知羞恥地霸佔了一份本不屬於他的壯實。老五的那份。

門被弄得狂顫。雨川掙不脫他,生怕太猛烈的掙扎會鬧出更大響動。她只求他輕點、輕點。這時她聽見大門「砰」地一響,那是老五離去了。那是老五表示自己不妨礙他們幸福的宣告。一陣不適和反感逐漸擴散到她全身心。

年底蔡曜沒分到房子。父母開始打算找人來改造蔡曜現在臥室的門。父親在飯桌上和雨川開玩笑:「看看多近,大毛花三步路工夫就把你娶進洞房了。」母親說五月舉行婚禮,第二年三月生孩子,兩頭趕好季節。不知為什麼,雨川這時去看老五。更不知為什麼,老五也恰恰在看她。

新年前,雨川讀晚報時發現一則很小的訊息:「蔡悟個人畫展於×月×日在×畫廊開幕」。雨川跳起去敲老五的門:「老五、老五!」敲開門後,她指著報間他:「是你嗎?」

「嗯。」

「你這麼偉大——個人畫展!」

老五似乎不懂她幹嘛這樣大聲大叫地興奮。

「你這人!怎麼一個字也沒提過?家裡人都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了?」他略向裡撮的撮出一個笑。雨川頭次看見老五也會笑得露齒,俏皮還帶點賴,一下子讓他與蔡曜相像起來。

畫展開幕那天,雨川下午才請出假來。好不容易打聽到那個畫廊的地址,那是個音樂廳的地下室。收門票的老頭在打盹,被雨川的高跟鞋敲醒後說:「喲,您是今天的第十位。」

「人不多?」

「比沒人強些。我也懂點畫,各派畫家畫匠我也見不少。像這位的畫,我懂不了。」老頭自負地笑,把個頭晃得抑揚頓挫:「白石先生說過,畫大似是媚俗,不似是欺世。」不等他賣弄完,雨川已走進展廳。

展廳是狹長的,兩側牆上掛著的畫框裡似乎是人、獸、植物,但雨川拿不準她猜得對或不對。一路看過去,最後看見了孤零零坐在盡頭的老五。他站起身,他知道她不是為看畫來的。

「這時來倒趕個清靜。」

「一直很清靜。」

「你大概不像其他畫家那樣,四面八方寄請柬,是吧?」

「我寄了一些。」

「他們明天會來!明天星期日!」

老五笑了,像笑一個小孩子似的、自欺欺人的許願。雨川沿著狹長的展廳再一幅一幅畫地看回去。每幅畫前,她都迫使自己站夠一定的時間。一路她說了畫的別具一格、不落俗套之類的話。但她知道老五根本不拿她的話當真,根本沒興趣她的大而化之的評語,這類評語可以用到任何東西上:一碟菜、一個髮式、一套時裝。告辭時她在長廊這頭,他在那頭。

當晚,雨川冒著小雪跑了好幾位同事家,央求他們去看畫展。有位同事認識幾個來幫醫院安裝裝置和培訓人才的美國人,雨川幾乎逼她打電話邀他們去。星期日上午,悄悄停停坐著的老五見一大群五顏六色的人湧進展廳,受驚嚇似地將半隻屁股從椅子上欠起。雨川在門口等兩位約好的報社記者,見老五的手被一隻隻手抓起、握住、搖幾搖,雖笑著答禮,卻一臉稀裡糊塗。雨川還看出他隱得很深的厭煩:好好個清靜地方怎麼一下子變成了廟會?

兩個記者揹著各式照相器材來了。雨川迎上去先拿她最嫵媚的笑款待了他們一番,同時左一聲「辛苦」又一聲「多謝」。兩個記者在社會上早混得油透油透,哈哈哈地說:「不用謝,完了事畫家請一頓排場的!這年頭,不都是這回事嗎?什麼人物都是三分場,七分捧!能找個場合讓大家高高興興熱熱鬧鬧,最後吃一頓,也算功德無量!」

雨川冷丁聲說:「他是不同的。」

對雨川突發的感傷,兩位記者不解甚至有些失望起來。「那你要我們做什麼?」其中一個以降了八度的嗓門問。

雨川又給了個笑臉。

「你們不必做什麼。嗯……就走過去,告訴他,你們是記者,說他的畫正在引起重視。」雨川邊想邊說,「還告訴他,他畫得很好;他的畫展很成功,他很有潛力。就告訴他這些。然後我請你們吃一頓,隨你們挑哪家飯店。」

記者還想搞清整場把戲,但雨川沒有講穿它的意思。

「算我求你們的,好吧?以後到醫院看牙科我給你們掛號。」(注:大陸看牙科總是要提前許多天掛號。)

記者們收起一副油子相,彷彿不敢再惹已由傷感變得悲壯的雨川。他們走進去,像演員走進角色,走上舞臺。雨川見他倆裝腔作勢地在一幅幅畫前蹙眉、低吟,面色弄得很肅穆。最後,他倆先後走向老五。先是出示記者證,然後是職業化的握手寒暄。她見老五臉色淡淡的,聽著他倆背誦她剛教授的那番話。他倆出來時,見到在外面閒蕩的雨川,擠著臉說:「打哪兒鑽出這麼個人物頭兒?每幅畫上他都貼了標籤:展品不出售。好像誰會掏錢買他那些四不像似的!只有他自己管那叫畫!」

人散盡了,老五才看見人幕後的雨川。那時他已準備離開展廳,關門時間到了。她什麼也沒問:今天人多嗎?有記者和外賓來嗎?她怕他看出破綻,看穿這虛弱的轟動,看穿是她偽造了這隆重的一天。

「出去走走吧?」雨川提議。

老五在遲疑和驚訝中點點頭。

路是老五領的,雨川對這個城市不熟。老五領著她走,人越來越稀,腳下的雪越來越乾淨。眼前是護城河,河邊是一些幼樹。

「看,我栽的樹!」

雨川隨他走進那片小林子。她回頭看看嘈雜和燈光,覺出一種挺甜的寂寞。她的鞋下坡不太方便,老五給了她一隻手,讓她扶。他們手拉手站在河的石堤上。

「敢跳嗎?」雨川頑笑地問。其實她明白自己不純粹在玩笑。

「跳河?幹嘛?」

「比方說,河那邊是個荒島,沒人,或者有人也不認識我們。什麼都能在那兒重新來,你跳不跳?」

老五沒說話。雨川感到他握住她手的手漸漸變僵,變得機械。

「老五,假如我不是……哦,我就是我自己,只是個叫雨川的女孩,事情會不一樣的,對吧?雨川會愛你的。假如能有個地方可逃,那地方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不論我們之間有什麼事都不被叫做醜聞,你願意逃到那兒去嗎?」

老五的手鬆開了她的手。當晚雨川在廚房獨自洗碗,蔡曜從背後伸手摟她。她看見有著方指甲方關節的強勁的一隻手挪向她的前胸,突然喊:「放開我!」

雨川被調到住院部就開始上夜班了。下了夜班,家裡人都睡了,只有老五的斗室裡還有些輕微響動。有次她輕撣兩下門。門開得比她想象得快多了。

「想看看你在幹什麼。」雨川倚在門上,近乎無聲地說:「可以進來嗎?」

「我在寫東西……」

「不畫了?」

「不常畫了。畫展辦過了。」

「想看看你的畫室。」

老五突然下決心一樣問:「你有空嗎?」

(4)

雨川稍微向上翻一下眼睛,似乎在心算時間,實際在猶豫,在顧盼撤退的路。她明白什麼將要發生。從老五的眼睛裡,她看出他和自己一樣明白。

「那地方遠嗎?」

「不遠,就是不好找。你說個時間,我可以在汽車站等你。」老五說得很快,迅速堵死彼此撤退的路。

下午兩點,雨川準時到達那個車站。遠近都沒有老五。雨川站在那兒,任楊花落在她頭上身上。一朵楊花迷了她眼,怎樣也揉不舒服。她掏出小鏡子,仔細將它摘出來。鏡子裡她看見自己的唇膏被抹缺掉一點,一道紅痕順嘴角划向面頰,整張面孔就因了它變得亂七八糟。也許是剛在她揉眼睛時,動作太慌,手蹭到了嘴唇。也或許公共汽車上人推人擠,某個企圖拓開稍大空間的脊樑或臂或肘揩走了那塊紅。撲過粉的臉若染上什麼是不易被拭掉的。她用手帕蘸點唾沫去拭,等拭淨那道紅,臉色已不勻淨。她還沒那分勇氣和從容勁在大馬路上抹口紅、施粉,畢竟她極少化妝。幹嘛塗這麼重的口紅,施這麼厚的粉?是要從此抹煞掉一個清白無辜的雨川嗎?厚的粉脂是為了將那個純淨的雨川從此封死在一段無曖昧無瑕疵的歷史中嗎?她看著鏡子照出這張色澤不一的面孔深處,那正在惡化的激情。昨夜,在商定見面地點和時間的那一刻,他們彼此都以激動而恐懼的眼睛警告了對方:要發生什麼了;那發生的將使他們的生命變質。

雨川合上鏡子,收起它。將敗壞前的自己合進去、收起來。滿天楊花活物一樣活潑忙亂地飛、嬉戲、追著人。它們像雪,但雪決不像它們這樣騷動,撩撥人。

老五沒有來。等了半小時的雨川抹掉口紅和粉,到馬路對面等候回程的車。心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空得清爽的心會讓她在值夜班時專注安詳。車離站時,她看見一個細長身影出現在她剛立過的位置上,並不像剛剛趕到,卻像等了許久,等得生了根。

一天雨川下班後,見蔡曜在樓下等她。

「告訴你,不要多心,家裡丟了兩百元錢。爸的小筆稿費我媽從來不存,就那麼放在抽屜裡,花得根本沒數。但那兩百元是小品的,暫時讓媽替她收著,她要買新腳踏車。我媽對平常過日子的錢沒數,但這筆錢是小品的,她記得清清楚楚從未動過。」

「家裡出這種事,我這個沒過門的媳婦不是要窩囊死嗎?」雨川脾氣甩了出來:「早就說不住你家,早就讓你搬,找間瓜棚我都跟你過,偏偏沒皮沒臉地白吃白住,害得我也跟著沒皮沒臉!……」

「叫你別多心別多心!媽把這事只告訴我,當然就沒有把你我懷疑進去。」

「那懷疑誰?」

「媽誰都不肯懷疑。」「說不定你爸花了錢,不記數,事後忘了。」雨川住到這個家不久,就斷定這不是個妻子過問丈夫所有戶外活動的正常家庭。常有女人打電話來,父親簡短兩句就出門,母親沒有對此動過聲色。「說不定你爸爸需要錢,又有說不出來的苦衷……」

「不要胡猜,對我們家的事,你還搞不清楚……進了傢什麼也別說,裝不知道!」

晚飯時,老五頭一個離座,照例撇下五角錢。雨川發現首先是小品停了咀嚼,再是蔡曜停下筷子,然後是母親擱碗。三人全看著他穿衣、戴帽,三人全是害怕和痛心的樣子。父親沒反應,但筷子僅在同一只盤子與嘴之間機械往返。等到老五出門,小品自語般說,他辦那個畫展大概用掉一大筆錢。蔡曜插嘴,也像自語:拿拿自己家的還不大要緊,要是在外面也幹這事就嚴重了。母親木訥地檢討:錢不鎖是我的過。接下去是種沉悶和痛苦,似乎這日子一下敗了人的興;似乎誰也不知怎樣去和這家庭中不體面的秘密相處下去,共存下去。當晚各自灰溜溜地早睡下了。雨川推說有些信要寫,一人待在客廳裡。

門響她回過頭。老五走過來,拿出幾枚新刻的圖章給她看,說蔡曜央了他多次,要他為他的藏書刻幾枚閒章。她緊盯著他細長柔軟的手指,認定它們白得晦暗。做許多不明朗的事才會使人這樣晦暗的白手。

「我怎麼了?」老五問,意思說:我怎麼會惹你這樣研究地瞅。

「你需要錢嗎?」雨川問他的兩隻眼睛。

老五不懂她話似的,向裡撮的嘴啟開並微向外撅了。

「我自己有點錢,可以給你。」雨川告訴他的一隻白手。那手漸漸退縮出她的視野。她覺得他整個人都在退縮。

「老五,除了你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家裡丟了錢!」雨川短促地呼吸著,用壓沒了的聲音說。

「我知道。」他說。還想說什麼,但僅是喉節升降了幾回。

雨川想問:「你知道自己有過失還是知道自己被冤枉?你究竟乾沒幹那事?」他卻匆匆走開了。腰仍塌著,但走得很快。第二天雨川換夜班,白天閒在家。又是全家輪番去敲那扇門,叫「老五!」雨川聽出這慣例的呼喚走了一點調。膩煩和鄙夷成了這調的主趨勢。

直到母親擺開午餐,他仍未露面。母親想想不對了,貼在他門上連著叫。聽得父親也慢慢從餐椅上站起。偶然地,母親發覺門並沒從裡面拴住,便一推。屋空著,屋裡除了老五的氣味,什麼都沒了。父親一下跌回椅子。

老五走了,沒留一個字,幾日後那筆錢被找到了,裝錢的信封卡在了兩層抽屜的隔板上,似乎是因為抽屜被塞得過滿的緣故。小品看看兩張一百元鈔票,說它們好像是原來的兩張。雨川覺得人人都在玩味那個「好像」。

老五沒有回來過,儘管他回家也不必住進那間儲藏室了。小品搬進了學校的宿舍,蔡曜分到了房子。父母為平息一點疚痛,把小品和雨川曾住的屋佈置起來,一廂情願地稱它為「老五的屋」。

但全部關於老五的資訊就是書店一隻角落裡擺著的幾冊有關巖畫的書。雨川隔不久去看看,有沒有人買它們。從來沒人碰過它們,它們新新地舊了。

父親動了靈機,給出版老五書的那家小出版社打了個電話,問作者的地址。

「他沒有住址。」答話的是責任編輯。

父親有些惱地捶捶桌子,似乎他的威風能從電話線傳過去。「請你一定設法找到他的住址。」雨川的心動了動,想,父親畢竟是父親。她強詞奪理地推延婚期,只為心裡一個神秘的期待。這時仍握著電話的父親說:「說吧,我聽著——」漸漸地,他耳朵開始躲避聽筒,漸漸地,兩行淚從他眼角滴下來。

老五兩個星期前病故在一家地段醫院裡,他所有的稿酬都付了醫藥費。他沒給這個家庭留下什麼,但也沒帶走什麼。

婚後不久,蔡曜在一次酒醉後哭著對雨川說,他與另外兩個女人開始姘居。哭後又笑,撫著雨川淡淡的、失神的眼睛,問:「你知道老五給我刻的那些閒章裡,我最喜歡哪個?」沒得到她的理會,他自答:「無非男女」。他說他將這枚章蓋在他所有的小說上;所有的描述人間悲歡離合的小說上。禍根就是這四個字:無非男女。他瞪著一對眼,臉上的笑有些傻:「老五幸福啊,從來沒走進去過,就走出來了。」慢慢他在越來越沒邏輯的感慨中睡去了。他每月總這樣大醉一場,講些真話。

雨川輕輕拿開他搭在她脖子上的手。燈朦朧得像一蓬記憶。睡熟的蔡曜也有了張撮緊的嘴,陡然削下的面頰。醉意使他整個人出現一種老五式的溫柔。

起碼老五每月會活一次,活在她眼前、她懷裡;活在他血緣兄弟醉時的溫柔中。

雨川眼一抖,兩行淚急雨一樣流下。

(全文完。請欣賞下篇作品)

38.小珊阿姨

小珊阿姨一個人過。一個人去買幾兩肉,幾十根菜,一疙瘩姜大小如足趾。一個人將向裡的筋筋瓣瓣剔淨,將韭菜一根根理齊,洗個十遍八遍。之後她一個人開始將肉細著均著地剁,剁得緩急有致,聽上去像捶小鼓點。於是有人聽聽便會說:「小珊一個人還不省省心,費那麼些事包餃子,不就她一個人吃嘛!」若久不聽小珊阿姨的小鼓點,人也會說:「小珊一個人過得到底馬虎,老長時間家裡連煙都不冒。一個人,總也得吃吧?」

遠遠瞧小珊阿姨走過來,林蔭下歇涼的人嘀咕:「瞧她這身條,歲數怎麼不往人家身上顯啊?」

「你沒湊近,近了她也不經瞅啦。天天去什麼芭蕾舞訓練班蹬踏,身條敢不好嗎?」

「再蹬也不中用啦。小珊怕是有二十年沒上過戲了吧?跟六七十的人聊,時不時他們還會聊到程小珊當年的紅勁兒。那些年她一年要上四五個片子,臉蛋子都上了花露水標籤兒。」這時小珊阿姨已逼近,人便來不及似地鼓動小推車裡的孩子:「叫哇——叫小珊奶奶!」

孩子們立刻一片呀呀聲:「奶奶好!」

小珊阿姨俏皮地揚揚眉。其實她很不肯做他們的「奶奶」。就像曾經我們這輩人認真拍了她好些年馬屁,她才對「小珊阿姨」的稱呼認了賬;那時小珊阿姨剛離婚,搬到我家對過,和我們做對門鄰居。一個長相很好的男人敲著小珊阿姨的門邊,從一樓伸出一個女人頭,對那個人說:「多敲會兒,小珊在家。剛才還聽她的高跟鞋在我頭頂上跺。」男人羞答答起來,反而跑開了。過幾日,換了另一個長相不錯的男人來敲小珊阿姨的門。小珊阿姨從未把這些「是非」們放進屋。她不傻,才不會把自己的時間、精力、名聲白搭到這些沒用的漂亮老少小白臉上。她曾經教誨我媽,那時我媽剛出高中開始在電影界忙著跑龍套。她說:「要想做女演員,首先得削髮為尼。我這人只對演戲認真,其他的,我保持著自己六根清淨。」她的清淨終於惹得她丈夫不願體面地嚷得滿世界都聽見:「你他媽的程小珊——你那百十張笑臉有一張是給我的嗎?你不洗衣不做飯不生孩子,要想跟你上床,老子先得變成個導演,對吧?!……」事後小珊阿姨對人說:「他是個流氓。我真納悶如今流氓都不叫流氓,全改叫作家啦!」

至於小珊阿姨是否真的和導演們上床,誰也不清楚。據我看是沒那個必要。曾經她手裡一把劇本,打牌一樣選這個挑那個。那時她何苦勞駕跟導演上床去。後來說過時什麼都過時了,小珊的模樣作派過了時,連跟導演上床的時候也早過了。

有回一個年輕導演來和我爸喝酒。這個傢伙莫名其妙在電影界就走起運來,栽培我爸似地讓我爸做他最近一部電影的藝術顧問。聽見有敲門聲,他喝住我媽:「別理她!」

「別理誰?」我媽想:這人狂得還著邊際嗎?上我們家佈置這個調遣那個來了。

「肯定是程小珊!剛才她在樓梯上見我進了你家們。那個老太太,我的戲讓她演?我這不成心毀自己嗎?」見我媽毫不理會地徑自去開門,他急得直叫「慢著」。

他拉開壁櫥門。我笑起來:每回他喝了酒想進廁所就去拉壁櫥門。「又錯了,廁所在那邊!」我提醒著。

他人已縮排去,說:「這回要的就是壁櫥。快打發老太太走路,不然我在裡頭憋死了你們得償命!」

門廊裡我媽已將小珊阿姨放進來了。

「黃駿走啦?」她朝飯桌直瞪著眼,導演杯子裡的酒明明還在泛泡。沒人答話,反正沉默與謊言間不可畫等號。媽擺了雙新筷子和一隻小碟,央她坐下。她坐下,完全心不在焉。導演在壁櫥裡呆得十分安生。那裡頭堆著我小時的玩具,爸爸多年的手稿,媽媽穿剩的衣服,外婆睡壞的床墊,等等。看來他寧可蹲在裡面生黴或讓蟲蛀,也不願小珊阿姨纏他。據說小珊阿姨在導演們面前會像小女孩那樣扭著肩笑,撇著舌頭說話。黃導演把自己禁閉到壁櫥裡頭之前,壓低嗓子說:「面對一個千嬌百媚的老太太,你們倒受受看!」

見媽端了盤新炒的菜進來,小珊阿姨說媽像是又胖了不少。媽哈哈地笑,真笑出了那種胖婦人特有的迴腸蕩氣的感覺,說自己反正是早斷了上銀幕的念頭。

「這可不行。」小珊阿姨扔下筷子,嚴峻打量著如此甘於墮落的媽。「有種很好的健美操,你可以試試!」說著她便端起架勢,開始踢腿掄胳膊。媽一邊緊眨眼皮往後躲,一邊發出「幄!」「老天爺!」「哇!」不知是喝彩還是求救。

「這樣!要這樣……踢!」小珊阿姨賣力地做著示範,弄得渾身關節都響,氣也是多喘一下少喘一下。她做著許多滑稽而痛苦的動作,臉都累黃了。最後我媽答應改天一定向她討教,她才饒了我們大家——首先饒了壁櫥裡的黃導演,歇住了。她剛一走,黃導演竄出來對我們喊:「你們怎麼敢給她捧場?她要亮給我這一手,我非喊救命不可!」媽摘下他頭髮上一縷蜘蛛網,叫他厚道些。

爸笑瘋了。我被差了去送小珊阿姨的眼鏡。她操練前擱在桌上,走時忘了。照例又是敲許久的門,弄清是我,門縫裡伸出一張堆滿白色藥膏的臉。「謝謝!」小珊阿姨在厚藥膏後面急促地說。那藥膏據說對人的容顏大補。

自從我家搬到新樓,我有好多年沒見小珊阿姨。前年我從學校回家,在前門乘公共汽車。聽見誰在大聲講話,嗓子很滋潤並字正腔圓。回頭一看,是小珊阿姨和另一箇中年女演員。小珊阿姨仍是高高蓬著捲髮,穿一件深紅有小花點綴的裙子。

「人怎麼這樣多?早知這樣該叫輛出租汽車的。」小珊阿姨說。她沒看見我。看見也會不認識,她常常把陌生人當熟人認出或把熟人當陌生人忘掉。

「哎呀!」這是小珊阿姨的驚叫。我回過頭,看見了一張由兩隻棕色大眼鏡和一張鮮紅嘴唇組合成的小珊阿姨的臉。「你怎麼把太陽眼鏡摘下來了?不是存心給你自個兒找麻煩嗎?」她對那中年女演員輕聲喝道。「我可從來不敢光著臉上街,不然馬上就會被人認出來!」小珊阿姨鮮紅嘴唇裡啟出細瓷般的牙,看去很亂真的。

車停西單商場,小珊阿姨和她那女伴兒開始往車門口擠。一路只聽小珊阿姨口齒含混地抱怨著不給她及時讓道的人。

「擠什麼呀,老太太!」售票員嚷起來:「大夥都在西單下!」見小珊阿姨沒反應他接著嚷:「說你吶——那戴蛤蟆鏡的老太太!著急救火去呀,你那麼擠!」

小珊阿姨對他的刻薄話渾然。小珊阿姨哪裡會類屬「老太太」?車停下她頭一個著陸。這時她摘下太陽鏡四下瞅,似乎在辨識方向。

「那老太太吃錯藥沒有?」一個乘客大聲議論。

「哪個老太太?」另一乘客問。

「那個。瞧她那打扮;一招一式那勁兒,看上去不太對頭。」

「你吃錯藥沒有?一個老太太值得你這麼費神去瞅?」

最近見到小珊阿姨,突然覺出她縮了不少尺寸似的。她走在我前頭,動作已開始摸摸索索。我不知她是否還戴著太陽鏡,頭髮在額前蓬得老大。我挨著步,不太情願湊近她。一隻塑膠兜裡裝著一丁點東西,大概仍是幾兩肉,幾十根韭菜,一塊足趾大小的姜。

小珊阿姨還是一個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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