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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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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轉向我爸爸和賀叔叔,告辭。兩個男人為他們意外中失而復得的友情正動心扉,眼睛溫存地看看我,請我自便。我裝著對所有因果毫不感興趣。賀叔叔和我的正式重逢還沒開始。

他對妻子說:你不認識了吧?你第一次見她她才這麼點兒。他叫我陪女書記出去逛逛,一些改賣大眾食品的著名小吃店正在恢復。

女書記當然不會和我去逛逛。她尚未在新情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態度。她必須主持每件事的是非,因此一件事突然沒了是非令她非常失落。她倒是跟著我走到樓梯口,似乎剛剛醒悟,說,哦,是你呀!

貌似圓場,其實她早就確認了與我的對立。這對立可以把我爸爸排除在外,甚至懷疑她看出我與她最具體的對立點在哪裡。一種氣息,或說影響,是從她丈夫那兒來的,在我身上。不可能消散無痕。不可能否認:那個眼看我成長、參與了我的成長的男人。幾乎每天在我頭髮上揉一揉,每天拍撫我臉頰,每天把目光投向我體內體外任何變化的那個男人,他的影響,他對我整一節子生命的參與不會不透露出來給他的妻子。她猜測,有份更內在的親密在我和他之間。他對我的一回眸,一笑,一指點,就足夠她去猜測。女人是很生物的,從本能上來說。那樣不可言狀的交流,她不可名狀地意識到了。他與我的接近,他對我投來的每一束心愛和關切的目光都關係到我的成形。內心的和外形的我,是由於他給予的不尋常的欣賞而形成。

她意識到了,她卻無法說。

我想我是被她的直覺識破了。

我們就那樣站在樓梯口,交換最基本,最淺表的介紹語。我站在低兩級的臺階上,讓她保待領導勢態。

你在上大學?

是,師大。

你插過隊?

插過,在公社小學教過書。公社就推薦我上師大外文系了。

哦,那不錯。

她打量我的裝束。你這副德行他們也推薦你上大學?

不是隻推薦優秀知識青年嗎?他們可真瞎了眼。你還不知用了什麼手段。

我微微含笑,猜想她心裡大致說些什麼。她教育我要對我爸爸的可恥行為有所認識,她一個手仍背在身後,另一個手一上一下狠點她腳邊一個目標,說,這就是你父親的根子,資產階級的意志薄弱加上機會主義。見風使舵。

撈政治資本不惜出賣同志。

我想,她這些詞彙可以對任何人而言,不是我爸爸。

因為它們的抽象性,那種陳詞濫調的政治性,就弄得它們越來越不沾我爸爸的邊。她的憤慨和批判充滿集體感,因此她憤慨的物件也可以是非具體,非個性的。她惟一沒說到的是我爸爸的人格。他上臺表演那一記耳光,揭露的恰是他人格中薄弱處。

我聽她講下去,保持一箇中立的微笑。我甚至覺得她有趣,不需要忍受她。她皮膚奇特的細膩,卻無水分,嘴唇又紅又潤,它們本身的運動所致。她讓我千萬要抵制我父親的影響。還年輕,還有希望。

我看著這具女體,心想它也曾有青春。青春是在它的哪裡終結的?從那嘴唇上。甚至還沒有終結,頑固和絕望形成它的色澤。也一定是打這裡起頭。賀叔叔的嘴唇知道它們早先多汁。還是不錯的。這副嘴唇也曾啟開,無詞在它們中間。多可貴的無詞的嘴唇!它們也會迎奉,也會是盈滿汁水的熟果子,等得要破裂。也曾有一些時刻,它們僅是享受的感官。年輕的賀叔叔一定不知道,它們將會像此刻這樣運動,從它們中間泌出如此成套的官樣語言;它們會發行出如此的鉛印字句。年輕的賀叔叔只顧把自己盲目的嘴唇摸索到這副嘴唇上,揉搓它們,品嚐它們,幾十年前,它們滋味不錯。

我微笑著,看著賀叔叔許多年前吻過的嘴唇。為之頭暈眼花過的。

我是說真正的吻。恨下能把一個人的肉體和心靈都一同吸入。我知道有這樣一件事,叫吻。

對女書記我自然是要替我爸爸道歉,同時辯護幾句,我說,他為這件事好痛苦。我又說,他並不是平白無故啊,他為別人奴役了四年,也是很委屈啊。

我說,她聽。我的語氣是冷靜的,距離的。我正對著她的面孔說,四年吶——你想想——一個作家能有幾個那樣的四年?成熟和激情正好在那四年交匯,然後就錯過去,各走各的。我叫她阿姨,說,那四年我爸爸等於不存在。

她不全懂我在說什麼。她覺得我身上有一絲我爸爸的怪誕,她得諒解。

我語氣的距離和輕淡使她接受了它,接受了我溫和的敵意,儘管敵意卻風度良好。她叫我說下去。

我說,我爸爸那樣做是不對的。不過不是那種政治上的下作;僅僅為政治上避嫌,或政治上叛變。我爸爸那一下子,有他正直的道理。

她那應是兩根眉毛的位置又拱動一下,紅了,說:正直?

我忘了介紹,她臉的基本色調始終是紅的。

我說我認為是正直。我爸爸那一記有正義的東西在裡面。

她又說,正義?!她哼哼兩聲,大概是那種屬於正面人物的冷笑。假如沒有文化大革命,你父親可能會被看成一個正直的人。他可以隱藏他的卑鄙嘛。可惜文革給了所有人一個大舞臺,誰都以為反正人人都在演,人人都在臺上,臺下沒觀眾。結果這些人不知道,總有人在當觀眾。

演過頭的人,像你父親,就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了。

我想,哦,原來你把它看成一個大舞臺。你我現在的對臺戲無疑是被容括在大舞臺上了。這相當敗興。我一下子沒了角色感。隨她的便去說教,我跳到局外了,想她與賀叔叔的肌膚之親,是許久前的事了。賀叔叔被送進監獄的時候,你不也送進去一份離婚報告迫他簽字嗎?僅僅因為當時沒人做主,最後的批准才沒有達成。賀叔叔在瓜棚的幾年裡,沒有親友去看過他,你也在那個不探望他的人群裡啊。

我道聲再見轉身向樓下跑去。讓女書記去獨自做正派人物,矜持謝幕。

到了院子裡。

進入了秋天。菊花裝幀成的毛主席相框,平面與立體的兩種空間感被放在了一起。很有趣。虛和實的質感。我們那時的生活裡常有這樣的拼合:一條大船是繪製的、平而的,而放在舵手位置的毛主席則是石膏像,立體的;或者,整個畫面是黑白的,所有人臉是黑白的,只有毛主席軍裝上的領章和帽徽是鮮紅的,絲絨或某種閃光質料。這樣的拼合讓我感到自己所在的這個時空也不可靠,可以任意拼接。我夾著書,卻不想看。

這才有空來好好看一看闊別四年的賀叔叔。剛才進入我視覺的,我並沒有來得及著見。去一個區域性一個區域性地看,一條皺紋一條皺紋地欣賞,一個神態一個神態地品味。現在,可以了,獨自坐在木椅上。風把碎塊的陽光吹到我滿裙子的白雛菊上,我臉上和頭髮上。窗就在二樓那排窗子中間。我開始細看剛才那個印象。從賀叔叔突然出現在女書記身後開始。他帶怒斥和嫌惡的語氣,說女書記,吵吵什麼?!讓它再來一次,就從他一頭白髮開始;他削瘦的身板,肩還是寬的,胸膛還沒薄去。四年的搬運西瓜,拉板車。之後我看見他的微小之極的一個動作,把那隻沒了中指的手掩飾起來。這掩藏是他自如地用那手、該怎樣還怎樣,以他自己對那殘缺的否認和忽視來感染別人。把殘缺從自己和別人的知覺中抹去。他不少什麼,磨難沒讓他缺掉什麼:磨難也可以被抹去——他那樣真情地撲向我爸爸,拍肩打背,就是要抹去那磨難。抹雲反目和背叛,讓他倆分別的那些年也不算數、又一個勾銷。賀叔叔那雙離得過近的眉頭,此刻開啟了。

太盛大了,兩個軍團的會師。此之前他們在混戰中誤傷了對方,終於跨過硝煙沉寂的戰地,遍體鱗傷地走到一起。

我坐在木椅上。木椅有點溼澀,清苦的菊花芳香如一味藥。我膝上放著未觸動的書。他們在二樓的視窗裡。我眼神盯著一叢矢車菊。繼續去看闊別後的賀叔叔。把他從上到下,再自下而上地看。那剛才一股腦兒進入我眼睛和最新鮮的記憶的他,我現在可以放大、重複。看他一條條蝕進皮膚的皺紋,銀色的一層鬍鬚茬子;中上裝的領口稍緊,在他轉頸子向他妻子介紹我時扯動了寬鬆的皮膚。他有副秋收後成熟的臉色。是在斥責了女書記之後他認定那就是我。但他什麼也沒洩露,只說:好多年沒見這小夥子了!瓜棚的那次,就讓他混過去了。重複地看,讓我喜歡起他正往壞處走的形象來。

不是被迫性失憶。相反,木椅上越坐越冷的我,看見的是一個男人,他生怕給十八歲的女孩耍弄了。十八歲,她滿心都是妄為,每個眼鋒都發出奉獻她自己的暗示。他知道她坐火車走了後就很少想什麼,全沒那回事。他在拍了我爸爸肩膀後看到我的裝束。我同他打招呼,叫了聲:

賀叔叔。這年輕女人那麼成熟和久經沙場。他怕我已把瓜棚中的所有對答和交流統統變成了我的成本,投資於從此往後的真實情場。而那小女孩最初是從他那裡開的竅。

我松懶地坐在那兒,眼睛半閉,有些菊花中的五彩小燈亮了。二樓的窗子內越來越黑,不知我爸爸是不是把菸缸抽成尖尖一個堆。倆人輕聲談到了何處。我媽媽已從文化館下班回來了,揹著裝滿業餘文藝活動的老相機。她進了旅館的院子就看見她女兒在那兒無邊際地發呆。她清脆地叫著我,走近來。

我媽媽胖了不少。苦日子使一部分人很有效地發胖,是一種不同的胖法。手裡那把自動陽傘也是祖母的遺物。

祖母的年代,用自動傘是個頗大的賺頭。那真是一把細巧玩藝,深藍羊皮的彎柄,細極了,明顯是排除了那些不夠細巧的手指頭對它的把握。我媽媽曾經同它搭配得還算準確,現在就很勉強了。她變粗許多的手指捏在那柔媚病弱的彎曲上,捏得吃力也總不得要領似的。傘面也精細,寶石藍上一根根桃紅、鵝黃、銀白的細線條,一環環推出某種頻率。非常好看,這個城市大馬路上卻沒一個人合適撐它。它會成任何人身上一個不搭調的細節。我們都習慣對美麗和細緻去一眼帶過了。那場消滅個性消滅細緻的革命過後,讓我在這個秋天的傍晚、看見了祖母多年前有過的那個美好晴天。

我輕淡地講起賀叔叔和我爸爸怎樣見了面。我媽媽面色馬上變了,問道:賀一騎啊?!

我笑笑說:還有別的賀叔叔?

她擔憂地看我一會,又去看一塊地面。我告訴她:倆人很友善,完全像沒有那回事一樣。她點點頭,被迫接受某種信仰似的。擔憂卻是重了。她問我賀叔叔的妻子是否也來了,我說是的。我說她是不作數的。

我媽媽陪我一塊坐下來,交抱雙臂抵抗秋涼。不知他們會談多久。這對於他們,對於我們,太盛大了。

我可能沒法子沿順序來講。一些事連出另一些事,一些人帶出另一些人。

謝謝諒解。

有時我的障礙還在那兒,不繞過去,就繼續不下去。

有時我會突然有種迫切,要把繞過去的地方仔細講給你。

也有疏忽,也會有意外增補。

讓我看看,瓜棚的時間,我們是怎樣度的。

我們一起吃西瓜、聊天。但有股壓力,什麼那樣迫切。我不斷加快講活的速度。談話危險地連線下去,但說斷就要斷。空間在夜晚越縮越小。

他看出我是來為我爸爸講和的。彷彿在等著千鈞戶發的那句話:賀叔叔你就把它忘掉吧。

我的確幾次感到那句話就在我口邊上打轉。生怕被我講出來就變成:我是來代我爸爸賠罪的。

或者:賀叔叔,你利用了我爸爸那顆天真和易感恩的心,把他四年的生命收買了。

他也看出,我講得出那樣的話。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我心裡的一點兒野蠻。

我甚至在某一剎那幾乎脫口講出:你從來沒把我爸爸看成朋友,你這政客。我為我爸爸揍你那一耳光賠罪,因為他根性上也有如此不高貴的東西——「牆倒眾人推」。

我不知我還想說什麼。話直打結。在今天的歲數我明白當時的我還想說:你多會掌握人吶,賀叔叔,你看出政治氣候的莫測使我爸爸一向不知所措,使他不自覺地利用你的庇護。他不得不一邊惹禍一邊對你賣身投靠。你就一直在搔他的短處。你們成了不可分離的朋友,但都不明白那一點點不適是什麼。

我們這些政治動物,我們中國人。政治直覺是第一生存直覺;而我爸爸,他的政治直覺卻總偏差那一點。賀叔叔自然比他世故一百倍。

這也是我當時想說的。

我不是老遠跑去吃西瓜,去專程表達我的愛慕的。

我請了兩天假,瞞著剛剛相好的男友,乘火車尋到那裡,專程去告訴賀叔叔我的這個發現「他和我爸爸的親密中,向來就存在一點兒微的無恥。

但當時的我不可能有我現在同你講話時的邏輯:那時我也不能依仗我非母語的缺乏含蓄,那份無邪和無辜。

我專程去那裡,也僅僅因為我突然思念極了。對我爸爸的那個朋友,我的長大,成熟,萌發青春都有一部分為了他的緣故。因此我跳上火車,啃著一塊鞋底似的幹烙餅,是為了我根本不清楚的秘密目的。我激動和害怕,看著車窗外的眼睛花了一路。

那個秘密要我面對賀叔叔不停地東拉西扯,不停地在一塊啃光的西瓜皮上下意識磕著牙齒,直到賀叔叔輕輕把它奪下。它讓我把正經要講的話忘了,或者不斷盤迴肚裡去改樣兒。他站起身,很想伸個懶腰,但這地方不容他。

他說:小夥子,你休息吧。

我說:你去哪?

他拿起一條線毯,打算拿它當鋪蓋,告訴我他隨便哪裡都能睡。誰家去借一宿也行。

我突然說:那我不睡了!咱們聊天吧!

他笑起來,說:休息吧,我得到處轉轉去。他過來拿兩個手掌抹了抹床上的草蓆,把過冬的東西使勁往裡推一推。

我還是不肯睡。真的沒有睡意,要講的一句沒講。他沒法子了,讓這十八歲的女孩撒賴一般跟著他。女孩說,怎麼睡呀,門都拴不上!他笑她找盡理由。他說,不怕蚊子咬死你就跟著我吧。

我笑著說,在窩棚裡我已經給蚊子咬死了。我拉一把褲腿,讓小腿朝著月光給他看。他說,我有萬金油。我看他從褲兜裡摸索出一個小圓盒,卻怎樣也扣不開蓋兒。缺一根中指,其他手指必須開始新的協調。這個協調尚未完成。一下感覺他還不止殘缺那一點。他自語說這玩藝常常蓋上就打不開了。我把它拿過來,開啟。他笑笑,已是那種老人承認自己沒用的笑了。我猛來一股心疼。

他看著我把大半盒萬金油抹在腿上,胳博上。他看著這些肢體從童年到少年,然後,完成了一個暗轉,再出現時成了成年女性的。儘管還細弱,它們不能隨便抓在手裡,溺愛地拍打一番了。

他伸一個很大很大的懶腰。必須伸出這樣的鍛腰才算真正走出了窩棚的形狀。他說,你怎麼老跟六歲似的。

其實他恰恰不是這樣想的。

我將萬金油抹到肩膀上。把襯衫領口的鈕釦解開。他不再看我,說:那邊有個木糞桶,等會我找東西把它攔遮一下,不過晚上沒事。這裡沒人來。

田園的寂寞開始感動我們。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在退化成六歲,我說:老是六歲誰來做********接班人啊?

他湊趣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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