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九月,從法國回來的賀叔叔在旅館的院子裡看見一個二十九歲的少婦迎著他走來。一身編素,是那種看透各種豔麗顏色之後的單調陰沉。他皺起眉,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出去,看著少婦開始微笑。他坐的木椅是我曾坐過的,就在他和我爸爸離亂後重逢的那個早秋的黃昏。又是黃昏黃花。他膝上放著一摞手稿,上面是我父親的手跡,無可挑剔的、世代相傳的嚴體小楷,共有六十萬個字——幾百萬個橫、豎、撇、捺。賀叔叔一邊讀一邊以一支紅鉛筆在稿紙空白處寫下意見。他此時看出少婦是衝他來的。少婦叫一聲:賀叔叔好久不見啦!
是我。
全知道:我爸爸剛修改完第三稿;第二稿賀叔叔意見很大,紅鉛筆塗得稿紙頁頁掛彩。我爸爸只得重新來。
他站起身,稿子有磨盤重,被他吃力地搬到一邊,為騰出空位讓我坐。他朗朗笑道:又認不出來了,女碩士了嘛!
我說:這字同我爸爸的一模一樣。我裝得爛漫無知。
他說:這一稿他寫得不錯,再改一改就叫出版社來拿了。你爸爸。只有我知道他是這一代作家裡最用功,又有功底的一個。
我緊咬牙關,他當然最知道,也最知道他背叛來背叛去卻無力背叛他自身。他那動不動就作痛的良知、疚愧。
一文不值,我這樣對舒茨講:最廉價的就是良知;扔給偽裝成越南戰場傷殘的老兵的乞丐一個銅板,其實你的偽裝比他的更甚。
賀叔叔又說:真都認不得你嘍,長這麼大了。他去法國僅僅十天。
我問:我能不能上你那兒打個電話給我媽?我爸爸出去了,我沒帶他房間的鑰匙。
五分鐘後我在賀叔叔的套間裡。我給我媽媽打電話,說我爸爸的胃出血已止住,主要是寫作的長期神經緊張所致。我說:媽你儘管放心,白骨精對爸爸照料得還不錯。
我必須按我媽媽的叫法稱我爸爸的情婦「白骨精」,我媽媽才不覺太孤立,才認為我孝敬她。我又勸她離婚拉倒,反正我爸爸這個男人給誰也不會帶來幸福,讓白骨精去受受他吧。我媽媽問,帶著輕微哀嚎:白骨精有沒有幫他把煙戒掉。我說:放心,白骨精要爸爸不喘氣,爸爸就不喘氣;煙一個月前就戒掉。我媽媽的哀嚎蠻起來:還是白骨精有本事啊!這些男人。配什麼好女人啊?就配白骨精去跟他們變把戲呀!那你再讓白骨精替我發一句話:叫你爸爸立刻同賀一騎一刀兩斷;他不是聽白骨精的嗎?請白骨精幫我最後一個忙:禁止他再為賀一騎寫一個字!
我說好好好,一定轉告。我看看正為我泡茶的賀叔叔,做個鬼瞼。我說:媽你放心,白骨精一定照您的話去做,她向你學習,最崇拜我爸爸的才華最尊重我爸爸的刻苦這下你放放心心在離婚書上簽字了吧?
她哭著說:我還得再等一段,看看自骨精是不是真心,長久待你爸好!電話結束通話得那樣激情,悲痛欲絕。
我從電話機上抬頭,天己黑,賀叔叔來不及把眼光從這少婦身上移開。有那種時侯吧——你凝視得太久,目光如放出去的釣線,已經扯不動,收不回。目光已和眼睛脫離了關係,眼睛移轉,目光自己卻停留在那物體上。那物體有削薄的肩,不很明顯的胸部曲線,黑髮白衣,那物體承載和積累這目光,積累成了演變。它成了現在的形狀是由於這目光的沐浴和催化。目光中,它美好;僅僅由於這目光決定它的美好。每一份美麗都是為著一束目光的照耀,每一份皎好與成熟都是對於一束目光的報答。或是可知的,或是無知的——總有一束目光從一個方位探照過來,照著你。你的美麗不是公認的而是相對於這目光的。
就說失蹤的波莉,她不知自己始終在一束罪惡目光的照耀下越變越美麗。
我隨便地靠著桌沿,手指玩著自己的髮梢,如無聊地捉尾的貓。我不時看一眼三尺外坐著的賀叔叔,嘴裡講著我爸爸吐血的事。清淡地講,悠遠地聽,都不去看一段垂危生命與茶几上這摞稿子的關係。
他將兩手枕在腦後,不斷補充他所知的細節。他說他去主治醫生那兒秘密打聽了:差點兒是癌。一場虛驚。
我說:你在巴黎開心吧賀叔叔?
他說:一個字不識。他笑。明目皓齒在不明不白的傍晚灰色中。
心照不宣,我們都沒去開燈:屋裡沒了那股甜膩的菸絲味兒,他戒了煙,他可以戒掉一切,包括那個同他做過一年愛的姑娘。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姑娘的樣子。剝淨衣服的樣子。
我對賀叔叔說:賀叔叔我想在你浴室裡洗個澡,這不是第一次。我爸爸和三十九歲的女生在他房裡戀愛時,我就到賀叔叔這裡來用俗室,也領宋峻來洗過。賀叔叔不在時,他關照服務員放我進去。
有些緊張。感覺到什麼反常。他說他要出去買份晚報。我說我昨天熬夜翻譯一篇文章,說不定他回來的時候我泡在浴盆裡睡著了。他哈哈笑,說:那我叫宋峻來領人。
別忘了,我在這個男人而前隨時可以變回去,變成六歲。
等我洗了澡,邊梳理頭髮邊看電視的時候,賀叔叔回來了,手裡拿一盒生煎小包。他說我曾經最沒出息的樣兒就是在那一分鐘火車站啃雞腿。那麼好看的農夫式的笑臉再次出現了!
我感到長久長久以來,我就是為這笑所照耀,為這束目光的沐俗所活著的。王深白那座巨型雕塑被矗在博物館門口,是一九七四年。我從各個角度看它,多麼平庸拙劣的產物,卻放射著理想。你喜不喜歡它有什麼要緊?你的不喜歡早就被否決了。
我脫口而出說道:賀叔叔,我不能和宋峻生活下去。
是長不了的。
他明白我其實在說什麼。我穿著旅館的白毛巾浴衣,他在昨天穿過。他天天穿的。他說別胡鬧,婚姻都是要湊合的。像你爸爸這樣不肯湊合的,只能更遭罪。
我說你呢?
他慘笑一下,重重地看著我。我說你要我湊合呀賀叔叔?我的手捻弄著浴衣的腰帶梢兒。真想看看那村姑一絲不掛的肉體。
他又說別胡鬧啦,婚姻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說,當時你怎麼不告訴我——那天晚上我送你,在環城路旁的樹林裡。他明白我提醒他什麼:別又錯過了。
他一直看著我。捻弄腰帶的手,導火索在這手裡緊緊鬆鬆。他當然明白我是沒辦法的。我愛他。並且,到了能夠表述、給予它的時候。
愛不愛他不取決於我個人的好惡,情趣。取決於時代和理想。沒有這理想,或許他連英俊都沒有。理想給了我們成見、審美。他眉宇間的正氣,嘴唇的剛毅,前額的勝利和征服感,愈老,這些美的特徵愈顯著。他是九億中國農民優越長處的集合。然後經過過濾、打磨、拋光和精煉。
我怎麼可能不愛他?三十一年前他進入這個城市時騎著棗紅馬,浩蕩的部隊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載著他。一色的粗布軍衣,一色的破舊與不合體,卻令這城市耳目一新。夾道歡迎的人群,四分之一是女學生們。她們看著棗紅馬上的年輕長官,看著他那銅像般的深色的光澤皮膚,那勝利者的眼睛。她們心目中自古襲承的公子哥兒式的男性美瞬間被糾正、更替了。再不是張生、梁山伯和賈寶玉,而是這個棗紅馬的騎手。這個膚色黝黑。骨節粗大,眉眼鮮明如民間剪紙的男子漢。「男子漢」的圖解就是他。他們著魔地看著他,有點怕。當他們發現他不僅是個指揮官而且是個著名小說家,他們更是愛慕得不可收拾。或許他無俊美可言,但她們認定這就是理想的俊美。
包括他一口侉音,草鞋布衣。那時我尚未出生,我卻是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愛這偶像,帶一點兒敬而遠之。我對他的愛生髮得那樣早,早於我的出生。
因此我坐在三尺之外,所有的表白都浮上來;拿走我吧,因為我生來就是等你來拿的。
我正視他,咬出這些字眼:我愛你,很早很早了吧——我知道你想對我怎樣。
他一語不發,伸過手來拉我的手。他把我拉到他身邊,說,不許胡鬧,聽見嗎?
我把兩個胳膊時架在膝頭。浴袍心形的領口在少婦胸前垂盪出相當的空隙,他若想看進去,他能夠。我不知他是否乘了這機會。我的嘴唇還在囁嚅,講從小的我、少年的我,成年的我,都怎祥戀他。
他仍說婚姻是沒有辦法的事。他說:你肯定知道找和我老婆是靠分居維繫婚姻的。你該懂事了,不能胡思亂想。宋峻不錯嘛,大不了多回父母家過過。他的手繞過我的脖子,在我另一側肩上輕輕拍哄。他說,你知道賀叔叔只能做你的賀叔叔。
我說:那個鄉下女孩呢?
他啞了一會,說:你都知道了——我不是泥做的,不是木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