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張大嘴,丹田微微發顫,但還是一點效果也沒有,我急得要發瘋了。可越急越找不到發音要領。就象蔡玲那種奇怪的病,小便憋得越厲害越尿不出。
他們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來。其實他們再往前一點,就有可能發現我。但他們灰心了,提前為我哀悼起來。沒人再吭氣。
我突然冒出了個怪念頭:是不是我已經算死了?死搞不好就是這種狀態吧,它使你照樣感覺著人間的一切,卻無法做出反應。其實誰能搞清楚死人有沒有想法,思維是否與肉體同時停止活動,靈魂何時脫離軀殼,出竅的靈魂又以什麼形式存在,等等等等。真的,說不定我已經死過了,活著的是靈魂。
這樣一想,我更希望他們把我找到,由別人鑑定一下:我是否活著。我不相信自己的鑑定,好比我不敢自己下結論說自己是個絕對的好人一樣。
我做過無數好事,但我不一定是個好人;我還在轉各種念頭,但我不一定還活著,兩者是同樣道理。
蔡玲一邊哭一邊用手在石堆裡刨。在那兒是挖不出什麼名堂的,假如你再前進幾步,就會刨出我的一堆頭髮。
我的頭髮又黑又密。有次洗完頭,我站在院子裡曬太陽,徐北方偷偷把我畫下來,還給畫取名叫「穿黑蓑衣的姑娘」。他準備拿這張畫去投稿,結果被孫煤撕了。其實畫的是背影,不知她憑什麼咬定是我。我早上說過,孫煤的感覺很神秘。
當然,徐北方現在失去了畫一切人的自由。他鬧得太過火了,居然亮出一杆真槍來,還把槍口朝一位首長腦瓜子比劃,這下性質就變了。按待遇他該送軍事法庭,但另一位首長說造成他行兇的原因很複雜,不能單方面追究責任,先把他關進警衛連小黑屋寫幾天交代再說。宣傳隊派人去送東西,問他什麼話他都回答:「他媽的!」
「喂!你們看!」蔡玲果真刨出東西來:「一隻鞋!」
那是我的鞋。
「證明她肯定在附近!」
我突然聽出來了:做出如此英明判斷的人是孫煤!我的班長,我的情敵!她差點當上電影明星已離開宣傳隊快一年了,她怎麼會來這裡,來救我?」
「咱們分頭找吧!」有人說。
「天這麼黑,瞎找能找出個鬼來呀!」有人又說。
「對,明天天亮再來找吧!」一大群陌生人說。
只有蔡玲還在賣力地刨挖。她又刨出我另一隻鞋子。似乎堅持刨下去,就能把我一部分、一部分地刨出來。她呼哧呼哧的喘息幾乎就在我耳邊。
這回我說什麼也得喊出來。我張大嘴……
「蔡玲!你先別挖,我好象聽見什麼聲音!……」孫煤說。
大家都靜下來,聽我往外猛呵氣,我的嗓子眼就這麼大本領了。
「什麼聲音?……什麼聲音也沒有哇。」
「別說話!」蔡玲說,「我好象也聽見了,好象有人哼哼!」
那是她聽錯了,我可沒哼哼。
「不是哼哼,我聽見的是喘氣的聲音!」孫煤堅定地說,「再找找!分頭找找!」
「我明明聽見有人哼哼!」蔡玲趴下身子,把耳朵貼在她剛刨的坑上。
想必人們是散開來尋找我。但很快又都失望歸來,說壓根沒有任何聲音。有幾個人幾乎從我身邊繞過,如果他們費心稍微找得仔細些,也不至於漏下我。
天是黑得愈加濃重了。我身上這棵樹不再抖索它的枝葉,一切都靜下來。大自然象在醞釀新的陰謀,萬物都在心驚肉跳地等待著……
「天變了,搞不好還要下雨……」
「我聽人說,天亮前這裡還有一場泥石流。」
「那我們怎麼辦?……」
起初這議論聲像竊竊私語,漸漸明朗起來,似乎這沒什麼不光彩。說明白些,他們不願陪著我在這危險區域待下去。我也認為這想法正常極了:為一個死得差不多了的人,何必讓一群年輕生命冒恁大險?
不過你們一走,我會好孤單好孤單。
看來他們認為我死定了,拿著我的一雙髒極了鞋——作為我的憑證——走了。那雙鞋將代表我參加我的追悼會,一定是這樣。
他們撇下了我,我好難過好難過。我已經連張大嘴喘粗氣的力氣也沒了。我認了。
「別……我真的聽見了!」蔡玲顯然被人扯將起來。
「我肯定聽見了!是陶小童的聲音!」
「要發泥石流了!」許多人勸她。
「再找找……」
孫煤突然說:「別吵,聽——是不是喘氣聲?」
我嘩嘩地流著淚,因為我的嗓子眼好象有了點要發聲的意思。我感覺到了。
「陶——小——童!」
我納悶我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象蟲叫,又細又沙。但我畢競不是一聲不吭了。
「陶——小——童——你——在——哪?」
蔡玲用她寬厚的女中音叫道。這個黑夜,一位女中音歌唱家誕生了,因為她苦練了若干年,終於在這一刻領略了歌唱要領。她現在的聲音光滑圓潤,聽上去迴腸蕩氣。過去她一張口,她的聲樂老師就說:「你的聲音象一團肉。你永遠也找不到位置!」她為「一團肉」的嗓音曾哭得死去活來。可就在這一剎那,她成了歌唱家,找到了他們那一行最重要的「位置」。
我繼續用盡全身力氣,讓嗓子發出蟲叫。
人們興奮了。我這點可憐又可怕的聲音捉弄得他們東跑西奔,一會兒說聲音在這邊,一會兒說好象在那邊。
我使勁「叫」著。好象新學會一樣把戲,興致很高地抓緊練習。
「陶——小——童!」
蔡玲,你回去就這樣喊給你老師聽聽,他保準心花怒放。我快不行了,每「叫」一聲,元氣就耗掉一部分。我聽見有人朝我的方位走來……
「陶小童!你在這兒嗎,陶小童?……」
你來晚了,班長。我感到身體深深地往下一墜,世界和我不再有什麼關係。就這樣,我死了。沒錯,這才叫真正的死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