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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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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彭沙沙用哆哆嗦嗦的嗓音朗誦道:

啊!這就是你嗎——我初夏的小雨?

你溫柔地、輕輕地——

你斜的、豎的

織成一張情網,把我裹得

這樣

嚴密……

陶小童臉上出現一種得意感,把孫煤簡直氣壞了。

彭沙沙記性不壞,她能把陶小童的詩整段背誦。

有人也學著「啊」了一聲,馬上就嘰嘰咕咕地笑起來。這種笑很微妙,是從一個似懂非懂、卻又非常敏感的區域發出的。

啊……

夏夜的風,是淺藍的,

彭沙沙繼續表演。

伸出手,你就能掠來一塊

淺藍的紗綢……

她把「掠」字讀成了「搶」,陶小童想糾正,卻不忍打斷這麼好的句子。啊……風啊……飄免啊……

彭沙沙忘了詞,胡亂啊起來。其實陶小童前面那些詩也並沒寫過那麼多「啊」。她故意拖腔拖調,像不會唱歌的人偏要加上許多花哨的裝飾音。她到陶小童抽屜裡找針線,意外發現這個本子,便不客氣地開啟看了。原來,陶小童每晚乾的就是這個。

陶小童這時被自己的詩搞得好陶醉。但不得不指出:「是飄逸,不是飄免,你讀白字了……」

「明明是免,我們都看了!」

班長孫煤大聲道。她上了個不小的當;在發展團員的會上,她竭力抬舉陶小童,說她「學習心得」寫了多厚一本。

陶小童說:「沒有飄免這個詞的。」

「誰知道有沒有!反正是你寫的!

「我寫的是飄逸!」

「我證明——」彭沙沙站起來,「不是!」

蔡玲說:「我也證明……」「對對對,不是!」大家都說。

陶小童忽然給她們搞暈了:「不是什麼?」

「誰知道不是什麼,反正你寫的!」

大家有點惱了。陶小童更加糊塗:你們火什麼呀?

「我寫的是‘飄逸’不是‘飄免,」她儘量和氣地說,「不過隨你們便。管它呢。」

儘管被讀錯了字,陶小童想,詩聽上去也不錯。公道話:不錯。她每天只顧悶頭寫寫,今天叫人家一朗誦才知道自己真有兩下子。不簡單。乍一聽還以為哪個真正的詩人寫的呢。有些句子很妙,雖然彭沙沙把它念得餿裡巴嘰的。不簡單不簡單。這不是天分是什麼?……

「我問你:這就是你寫的學習心得嗎?」班長終於制止住彭沙沙的表演慾,正色問陶小童。

「是心得……」靈感總是得自於心的。

班長一挑雙眉:「算了!」她那雙眉毛生就特別神氣。「全是些亂七八糟的什麼玩藝兒!」

陶小童的態度也太惡劣了,她居然敢硬說這些叫人肉麻的東西是「心得」。她大腦不健全還是成心搗亂?真傻得拿這些東西當「心得」寫嗎?過去他們錯看了、或說小看了這個陶小童。她那顆香瓜似的橢圓腦瓜不知整天轉什麼念頭,真叫人看不透。

「小資產階級、不健康、軟綿綿、麻痺人們鬥志、什麼什麼玩藝兒!」

陶小童已看不清周圍有多少張嘴在翕動。她應接不暇、恍惚不安,卻又莫名其妙。自命不凡的腦瓜頓時成了白痴,使她找不著一句得力的話為自己解釋。她喜歡寫寫詩什麼的,那是因為某天心情特別好,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很可愛,雨也好風也好,都激起她一種美好的衝動。她就是想寫,寫出來就舒服了,不過這麼回事。現在她實在冤得夠嗆,聽大夥口氣,好像她私下裡搞了什麼勾當。

打這開始,陶小童不寫詩了。去你的「飄逸」。還是墜下來好。從天上墜下來,結結實實砸個屁股墩兒吧。陶小童要寫真正的心得了。

一天,蔡玲桌上攤了張表格。彭沙沙也拿到一張表格,神秘得不得了,在那裡填。陶小童寫詩的事,很快被全隊知道了。幾天來,人人都對這個奇怪的小姑娘發生了興趣,無緣無故地朝她笑或做鬼臉。早操一解散,常有人「啊——」地一聲,把大家嚇一跳。還有人迎面走到她跟前時,翻翻眼:「啊——小雨啊——藍天」,並把她的詩篡改得一塌糊塗,什麼「藍藍的天上一絲不掛……」陶小童簡直覺得自己在誨淫誨盜。

有人把陶小童的詩反映到團支部去了。團支書認為這事很嚴重,不是孤立存在的。前兩天,他從某人口中得知,有本黃色小說從隊裡冒出來。

「你打哪裡弄到這本書的?」團支書問。

「化妝箱裡。兩個月前,那天晚上演出完,我就把它搞到手了。不知誰把它藏在一大摞化妝紙下面。」那男兵說。

「……是本啥書?」

「不知道,沒頭沒尾。」他狡猾地笑了一下,「裡面都是愛情。」

「後來呢!」

「我看完又給放回去了。前天放回去的。」

倆人跑到庫房,化妝箱裡根本沒什麼書。伊農正堵在庫房門口吹號,一次次頑強地爬到最高的音階上。有人斷定他總有一天要吹死。他長得蒼白細長,頭髮稀稀落落,肩胛骨殘忍地聳出來。他看上去很不健康,因為他是醫生的後代,還因為他對各種藥過分信賴。他總是疑心自己沒按時吃藥,因此補吃;三天的藥往往被他在一天裡吃光。他吹號必須歪著嘴,因為嘴唇必須將就左側一顆突出的虎牙,不歪著他的嘴就漏氣。

「不知道。」他回答完了立刻又吹起來。這時你打他都不礙事。

「怎麼會沒了呢?」

「這還不明白?你去問問,誰買過草紙?咱們男子漢都是偷化妝紙解手。」

「你說誰把書給解了手了?」

「媽的很可能。」

「很可能?」

「我就是蹲在茅坑上,邊看邊扯幾頁擦屁股!後來我覺得這麼幹不太衛生,就把它擱回去了。」

倆人談到這裡,炊事班小周從他們旁邊一閃而過。他不想幹炊事員了,在學吹笛子,還跟團支書央求過,要學拿大頂。團支書說他屁股大、下身沉,學不出來,但他不死心。

小周聽見他倆在談書的事。他懷裡就揣著一本書,是拿一套新軍裝剛跟人換來的。

蔡玲夜裡起來解手。馬上要上西藏巡迴演出了,她打聽到那裡的廁所多半又黑又遠,已提前苦惱了。

「喂,蔡玲……」陶小童在帳子裡叫道。

「啊?」

「剛才你聽見什麼聲音嗎?」

「沒有……」

「那你起來幹什麼?」

「我解手。」

陶小童驀地鑽出來,十分緊張地說:「我告訴你,肯定是班長不見了!」

「胡扯八道!」孫煤在帳子裡憤怒道,「陶小童,你神經有毛病沒有?!」

蔡玲也懵懵懂懂地說:「就是,你神經病!」

回到床上,陶小童手心一把冷汗。她決心不再管班長的閒事。

聽見兩個姑娘都拉長了呼吸,孫煤才感到睏意襲來。早晚這事會被人知道,頭一個瞞不住的就是陶小童。這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太鬼了。這事一旦敗露,她必定沒臉活下去。

窗外投進一縷月光,孫煤的皮膚微微發亮。有個人說她皮膚像緞子,沒錯,確實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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