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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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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夢。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夢,因為我現在的判斷力是不作數的。

他們甚至不徵得我同意,就剃光了我的一頭秀髮。世界上找不著比剃光頭髮更使我仇恨的事了。我相信這是個荒誕的夢,等醒來,我稍一偏臉,就會看見漆黑的頭髮像往常那樣,順著潔白的枕頭流淌下去……

正對著我臉,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燈,燈光明亮而柔和,這大概是照耀過許多人內臟的那種燈吧。在這魔幻般的燈下,許多人不得已敞開肺腑,讓那些寒光閃閃的刀剪做一番選擇和料理,以求得盡善盡美的重新安置。我知道,它就叫無影燈。

我卻從它光源深處看到一種神秘和恐怖的所在。不必難過,因為每個躺到這上面的人都是身不由己,聽任擺佈。即使躺上來就後悔了,那也逃不掉了。

「我們開始了。」一個聲音說。我感到這聲音在整個天宇中震盪。隨後,各種金屬器具撞擊著,響得震耳欲聾,我彷彿置身一個沙場。

我想不通團支書王掖生幹嗎要在夢裡喊我,我在夢裡可從來不喊他。這真是件怪事。

因為我在那場莫名其妙的救火中暈倒了,所以我就入了團。大家對我的暈倒大大讚揚一番,講了許多好聽話,似乎我的進步全得歸功這個暈倒動作。看大家那意思,我是暈對了地方,也暈對了時候。然後,所有人朝著我拍巴掌。我可從來沒受過這一套,拼命低下頭,該死的臉紅得要燒起來。我幾乎縮成一團,生怕被這場合搞得像個偉人。

最後團支書來對我宣佈:我已是一名正式的共青團員。他的臉繃得四稜見方,聲音乾燥,簡直像在對我宣佈一項判決。我卻在這嚴肅的時刻想起那件滑稽事來:他怎麼會在夢裡喊我。

「你不要驕傲,因為你身上還有許多缺點。你的進步很大,但是你不能驕傲。」

我對他說,入個團沒什麼值得驕傲。

「不對,你應該驕傲!入團是好事。」

我對他說,當然是好事。

「不過好事往往也會變成壞事。有的人加入了組織馬上就變壞了,目空一切,驕傲自滿。」

我問,他們是怎樣驕傲自滿的?

他說:「就是變壞了。」

我有點糊塗。又問,是怎樣變壞的?

「就是驕傲自滿。」

他斬釘截鐵的話音使一切都簡單明瞭了。我明白好事會變壞事;好事要想變得更好往往會變糟。

接著他又提起我那些很老很老的缺點。他對我的缺點熟極了,簡直比對我的五官還熟。我和他開始討論我的這些缺點,我談得十分從容,就像談別人的事。一談起我的這些長進不大的缺點,我和他總能談得相當融洽。在對付我這些可惡的缺點時,他和我十分合得來。他說:「你總是跟一般人不同。你的思想意識有待繼續改造。」

我心悅誠服地直點頭。說實話,我已不覺得改造這詞刺耳了。這時我和團支書站在火車站,一齣院劉隊長就給我探親假了。上火車後,團支書莊重地向我揮揮手。我發現軍用水壺上裹了層棉套,這是團支書縫的,肯定是。

但我認為他實在沒必要在夜裡做夢時喊我,那樣喊有損他的威信。他是個公認的正派人,夢裡一不謹慎,便出了自己洋相。

我可不願意人家知道我的夢。無影燈懸在上方,像夢中的太陽。夢中有時會出現好多個太陽。我的頭嗡嗡作響,他們在幹什麼?在檢查那裡面所有的夢嗎?

我不願這樣精赤條條的去死,堅決不!我不願被剃光頭髮,弄成一副令人討厭的樣子去死。我還不願意他們剖開我的肚子,把裡面翻得一塌糊塗。

我清醒著。這或許是最後的清醒了。

一個可怕的東西捂住了我的呼吸器官。絕望。我只來得及絕望。絕望、絕望……

一望無際的湛藍,天和海連線在一起,沒有什麼能區別開它們。未知的深度和廣度使一片風帆茫茫然。

汪洋大海中漂泊的生命在碰運氣,它要找到一條通道突出去,從這渺無涯際的汪洋、從這死一般的湛藍、從這未知的深廣水域裡突出去。必須找到一條通道,一條海峽。

一直向前漂著。生命向前漂著,已經不知漂了多久。風帆撕成了碎片,纜繩磨損,桅杆折斷。還要漂多久?漂吧。然而這從不變化的湛藍多折磨人啊!無休止的單調景色真是難以忍受!總是那樣呆板的藍色水面,總是一覽無餘的藍色天空,總是那條展現在前方的半圓形地平線——單調的天空和單調的水面之間一條隱隱綽綽、充滿誘惑的帶子,但那決不是陸地。因此,無論怎樣漂,無論向哪裡突去,感覺到的卻總是靜止,或說永恆。

但生命之帆還在不屈不撓地尋找通道。

它盲目地東突西闖,甚至受盡欺騙。像麥哲倫的船隊,一次又一次摸索著駛進貌似海峽的入口:聖馬提阿斯灣、企鵝灣、歷險灣……它們只是一個個封閉的海灣,撩撥人勇氣的死衚衕。

風帆被迫從不可逾越的死海灣盡頭掉轉航向,再向前途茫茫的汪洋駛去……

生命,本身就充滿探險和倡然。麥哲倫的勝利在於他比別的生命更具有韌性。甚至連拉普拉塔河的誤會也沒有使他灰心。船隊昂然開向拉普拉塔河的河口,堅信不疑這滾滾西去的巨浪將帶他們進入另一片海洋。麥哲倫受著巨大的愚弄:認為他的偉業已完成、通道找到了,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海峽……

……生命充滿信心地向前摸索,然而拉普拉塔河卻越來越窄,雄偉的水路並不是它要尋找的海峽,它再次折回頭來……

無望的航行繼續著,幾乎走投無路。但突然間,一陣颶風把它帶進海的深谷,這裡充滿暗礁,稍微動一動,就會撞上去,然後沉下去,永遠地沉下去……

……船隻在礁石縫隙裡擠進擠出,遠處升起灰色的煙柱,麥哲倫知道,那是即將沉沒的船在求救……

駭人的颶風。海灣裡頓時白浪滔天,旋風大作,一片混沌。生命到了最後毀滅的關頭,但就在這關頭,它驚奇地發現,屹立在面前的一排險峻的岩石並不是封閉的,在最突出的岩石後面出現一線河岔子……再往前,再往前……

麥哲倫船隊的命運終於發生戲劇性的轉折。四艘船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駛入自古無人知曉的陰森森的海峽……

水路是否會中斷?遠處的礁石是否又會合攏?彎彎曲曲、佈滿兇險的航道像迷宮,又像陰司的暗河。這是一條几乎無法通過的海峽:許許多多的拐彎處、小海灣、蛺灣、淺灘和互相交錯的支流及十分混亂的礁石。要有非凡的勇氣和極大的幸運,才能通過……

我醒來後,感到日子已過去許多天。我的甦醒使許多人毫不掩飾地鬆了一口氣。顯然,他們擔心我不再醒來,在「乙醚」的全麻醉後,稀裡糊塗就直接走進永恆。也就是說,怕我經不住那一番折騰,讓他們的努力半途而廢。

但我畢竟還是醒了。難怪他們全像盯著一個奇蹟那樣盯著我。那些白帽子白口罩之間的黑眼睛盡力不把心滿意足表現得太過分。他們在我身上欣賞自己的手藝。

窗子開了一條縫,飄進來一片黃葉子,一片紅葉子,一片紫葉子。我看著這三片葉子心想,我賴在這床上的日子實在是不短了。

聽說我幾經搶救才活到現在。我身上滿是白色的硬殼,因此我體驗到某種活物待在蛋殼裡,又不得脫穎而出的苦惱。硬梆梆的石膏把我固定成這副僵硬的形象。我估計我已被弄得奇形怪狀。有的人生來就畸形,有的人需要一番努力才變得奇形怪狀。

我的生命在無知覺的汪洋大海里漂泊了好多天,最後鑽進了這個硬殼,不知我是否值得那樣頑強地漂泊。就是說,我並不為我奇蹟般的活下來而喜出望外。回想起來,最令我難以忘懷的喜悅,就是劉隊長忽然把一張硬席火車票遞到我手裡。

我歡天喜地地踏上歸途,精心購置了一大堆禮物,卻一件不拉地丟在宿舍裡,沒帶走。我甚至連電報也沒給阿爺打,我要搞一個戲劇性的重逄。

我穿著一身新軍裝。我敢說,整個列車上找不出比我更光彩照人的形象了。不然,他不會注意到我,他不是那種見了姑娘就粘粘乎乎的男子。他的軍裝不新,卻十分合體。在這之前,我沒見過任何一件軍裝是合體的。

我和他決沒有搭訕的意思,越是彼此關注越要做出難以接近的樣子。

我身旁坐了個骯髒的婦女,只穿件男式圓領汗衫,很難說是什麼顏色,只知它應該是白的。汗衫已極薄,露出兩顆深褐色的乳頭。她似乎沒帶什麼行李上車,只將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塞在座位下,不時探頭對他招呼一下。儘管她生著一口很不善良的牙齒,但對孩子笑起來還是相當動人的。

有個車站上賣冰棒。我發現那婦女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等我回過頭,她立刻在嘴邊浮起一絲試探性的微笑。

「喂,」她終於下決心扯扯我,「給俺一口。」她的另一隻汙穢的手向我慢慢攤開手掌。什麼意思呢?我將冰棒停在唇邊。

「你要什麼?……」

「給俺一口。」她指著冰棒,笑得有些難為情了。我把冰棒遞給她,她將它左右端詳一番後,盡最大可能咬下一口,然後吐到手心上,再把剩下的小半根還給我。我玩命地推讓,她卻說:「哪能哩,俺只要一口嘛。」我只好把冰棒扔出窗子。婦女彎下腰,把手伸到座位下,那男孩小貓一般舒舒服服舔著她手心裡的冰茬。冰在融化,從她手指縫漏下來,成為一滴滴渾濁的水珠。周圍人被這極不文明,又極淳厚的母愛吸引了。

夜裡那婦女不見了。幾個乘務員猛砸廁所的門,說有人躲避查票藏了進去。我勾腰一看,那男孩還躺著,並驚慌失措地轉著小眼睛。

那個年輕軍人走過來,幫著乘務員對廁所裡喊話。他對乘務員說:「別砸了,裡面肯定用什麼傢伙抵著呢!」他一口普通話不標準,卻相當悅耳。等車停在一個小站時,那軍人間乘務員,需不需要他破窗進去,裡面是個女人,他手到擒來。乘務員們一合計,認為窗玻璃或許比裡面的人價值大點。

與此同時,幾位旅客在圍攻座位下的男孩。

「你媽不見了,還不快去找?」

「你們不打票,一會兒就把你們逮起來……」

「喂,小要飯兒……」

年輕軍人這時走過來,對那些人說:「別圍在這裡,他是個小殘廢。」他在我旁邊蹲下來,仔細打量那孩子。

「小傢伙,你腿咋的了?不會走路?」

孩子似乎馬上對他信賴了,點點頭。

「害病害的?」

「嗯。從小俺害病害的。」孩子悄聲悄氣地回答。

「你跟你媽這是去哪兒啊?」

「回家。」

「你家在哪?」

「徐州再換車。」孩子是相當聰明的孩子哩,我想。

「俺媽聽說四川有個人會治俺這病,就領我去了。錢都花光了。」孩子又說。

那邊乘務員還在對付廁所的門,一面用各種可怕的後果恐嚇裡面的女人。軍人站起身,對乘務員們說:「你們那樣嚇唬她全沒用!你罰她一萬塊,她得有啊!我有法子讓她出來。」說罷,他湊到門縫上喊:「喂,大嫂子,您那孩子要尿哩!您看咋辦吶?」

門果然很快開了。乘務員感激地跟軍人拍肩打背。

「好哇!原來以為你一個人混車,這裡還藏個小的哩!一塊兒補票!」

女人抱著孩子,垂下眼皮,一副要錢沒有,要命有兩條的從容勁。

「不補票,到下站把你交派出所!」

「交唄。」她說。

「你這叫擾亂社會治安!」

「亂唄。」

「關你班房!」

「關唄。」

小殘廢在母親懷裡十分不安。他懂事的眼睛意識到自己所處地位的卑下,這意識太讓他童稚的自尊受折磨啦。他對周圍人表示馴服,為母親的行為向他們致歉,一方面又難堪地把頭往母親懷裡拱,想索性鑽進母親身體裡去。

「走吧。你現在跟我們到列車辦公室去。」

女人立刻站起身,一面悽楚地對孩子笑笑說:「不怕的,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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