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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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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支書想不起他當時哪來的那麼大勁,使腳踏車速度達到極限,並在沿途毫不減速。車後坐著徐北方,他扔掉了所有行李,惟一抱著那幅畫。為躲避所有交通警,他們便穿小巷小街。等他倆滿懷安全到達彼岸的喜悅跳下車時,一輛軍用吉普已等在那裡。

然後就不用廢話了。

徐北方上吉普車之前突然鄭重地跟團支書緊緊握手。這動作在此時顯得又多餘又滑稽。

而團支書卻感到,他和這個人交往那麼多年,到這時才算剛認識。只有這回,他目光裡充滿信任和依賴,而不像過去,他只能在他臉上看見嘲諷和惡意。他叫他「山裡人」、「鄉下佬」、「窩窩頭」。而這次他一雙眼睛如此溫和,他感動極了。他們剛剛成為朋友,他就背叛了這情誼——幾天後,這傢伙瞞著他,決心要闖場大禍。不過也怪年輕的副主任做得太過火,逼得他走投無路。

副主任親自誘導他,說畫了那樣罪惡的畫又毀滅了罪證,這個情節就太惡劣了。要上美術學院也可以.但有個條件:必須把那幅畫恢復原樣。團支書偷偷對他說:「千萬別承認!你要承認畫了那種下流畫,啥前途都完了。」他這時已完全沒了自己的意志,快被攻垮了。他對年輕首長說:「我希望您說話算數——」

「我從來不講不算數的話。只要你把畫恢復原樣,我還可以考慮你去上美術學院的。」

「可我沒法把它恢復原樣了。」

「為什麼?」

「因為原來的畫被塗抹之後,我突然發現它更深的主題……」他便對著這位首長推心置腹地大談起什麼主題思想來。因為他迫切地需要人來理解,竟對這位首長髮生了錯覺。

「很好,這樣談很好。你必須把畫那幅畫的經過詳細寫出來,交給我,然後……」

「你就讓我去美術學院報到了,是嗎?」

「那要看你寫得怎樣。你要老老實實地寫,毫無隱瞞地寫。能不能上大學完全看你自己的態度了。」

等他開夜車把它寫完,交上去,忽然傳來一個訊息:早在幾天前,年輕的首長已代表組織給學校發了公函,讓校方除了他的名。徐北方這才明白上了當,那樣可悲地被戲弄了。

他對團支書說:「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耍弄我?」

他十分同情他,又無能為力,那套做思想工作的言詞在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耍弄一個人?……」整整一天,他嘴裡就唸叨這一句話。等他聽說他寫的東西已送去列印,將發遍各單位,將組織人們參觀他「骯髒的靈魂」時,他仍直著眼辯:「為什麼要耍弄我?!」

當晚,他偷偷溜進庫房。演習的槍支還沒上交。他撬開箱子,取出一支衝鋒槍。當團支書發現這一切,馬上意識到這傢伙去斷送自己了!

保衛科來找團支書,讓他寫份書面材料,詳細說明徐北方作案的情形。材料最緊要的一點,就是關於那支槍。當時,槍是團支書從他手裡奪下的,因此他有義務證明這槍裡有無實彈。他猶豫不決,不知該怎樣寫。他不想撒謊也不想不撒謊。在他正直的人生經驗中,欺瞞組織和坑害朋友都是絕不應該的。沒有中間道路可走,無論他偏向哪邊,都會在他誠實清白的品德上留下汙點。

保衛科在審訊徐北方時,啟發他說:「你並沒有殺人動機,只是持槍威脅,是不是?」

他回答得特別乾脆:「我當然想殺了他!」

「可你的槍裡並沒壓子彈!」

「廢話!我當然壓了。」

「你冷靜些。事實上你並沒壓子彈!」

「你放心,我不會不壓子彈的!」

保衛幹事們認為這小子八成是瘋了。從來沒有誰把自己的罪行往大說的。審訊就此沒了進展。當時保衛科的人趕到現場,把槍繳過來,發現槍裡是空的,一顆子彈也沒有。他們需要團支書王掖生證明的,就是這個核心問題:槍裡究竟有無子彈。這個問題一證實,就能給這案子定性了。

徐北方被關的禁閉室在警衛連宿舍的地下。一天,他突然聽見看守管他叫「徐老師」。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四個死不長進的徒弟之一。徒弟倒認為老師長進頗大:過去連情敵都不敢打,如今卻差點兒把一位首長給結果掉。只差一點,那個名氣很大的、以「反潮流」聞名全軍、而被老首長們私下叫做「機會主義分子」、「火箭幹部」的首長就被敲掉了。從此徐北方在四個徒弟心目中陡然有了地位,尤其他一口咬定他的槍裡有子彈、決不是拿把沒子彈的槍嚇嚇人的松包時,他們開始用景仰的目光看他。私下裡他們議論:徐老師寧死不屈,像個真正的共產黨人,夠棒的。每到食堂吃肉包子,他們就偷偷給他送來。

有次他們還偷偷給他送來個姑娘,孫煤。

他愣住了。他差不多快把她忘了,因為他認為去過幸福生活的人都不必懷念。

「你來幹什麼?」

她臉色蒼白,一個勁流淚。當徒弟告訴他,有個女兵要進來見他,他滿心希望是陶小童。

禁閉生活使他有足夠時間來審視自己。他發現自己並不像原先估計的那樣好,也並非畫素來表現得那樣超脫。在對待個人成功的問題上,他甚至嗅到渾身一股子濃厚的俗氣。這些新發現使他心情舒暢,認為禁閉並沒白關。因此他不需要一個姑娘來對他的處境灑眼淚。他用輕鬆的語調對孫煤說:「啊呀呀呀,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孫煤狂熱地搖頭,接著就撲到他懷裡。跟她比起來,陶小童淡泊含蓄,像一汪清水。而此刻,那清水未免冷得令人寒心了。他費很大力氣,才從她懷抱裡掙扎出來。

「快走吧,高力要知道非殺了你不可!」

她平靜了一會兒說:「你還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我不演電影了。」

「噢。」

「高力和我吹了。」

「……噢。」

「你怎麼想?」

「真滑稽,我現在這鬼樣兒還敢怎麼想?」

她又撲上來,把頭鑽到他懷裡。

「他把你畫我裸體的事,到處講!我在攝製組沒臉待下去,你明白嗎?……」

「這麼說,咱倆命運就連到一塊嘍?」

孫煤看看他,肯定地說:「對!」

徐北方突然發出無聲的大笑。他那齜牙咧嘴的樣子嚇得孫煤奪路而逃。

小半拉兒失蹤了。全隊人跑遍了所有大街小巷,跑遍所有大大小小派出所,連難民收容所都去察看了,甚至把那些被拘留的小扒手,小毛賊都查問一遍,還是沒下落。

劉隊長已是一副不堪一擊的樣子。幾天來,隱隱的不安和內疚在這個集體出現了。這些天他們是怎麼對待他的?大夥像拆白黨一樣,把日子當世界末日來過。而當年,為保全這個集體,老隊長放棄了可靠的職位,放棄閤家團聚的可能,放棄了安居樂業的一切條件,和大家共度那風雨飄搖的日子。現在可好,他成了孤家寡人,連成天給隊解悶的小半拉兒都撇下了他。世上的事怎麼會這樣不公平、不地道?

於是人們越來越辛勤地為劉隊長跑腿。只有團支書認為這種忙亂會使情況更糟。他和大夥在城裡仔細兜完第一個圈子後,認為完全沒必要再兜第二圈。當人們又去兜第三個圈子時,他便長時間地拿起大頂來。這辦法最能使他鎮靜。顛倒的視野中,劉隊長的塊頭似乎縮小了,並和小半拉那麼相像。這麼倒著看,才看出隊長几年來操勞的痕跡——他是個真正的老頭了。工作組也在忙。他們把宣傳隊整頓的情況寫成材料,把材料送給上級審閱;上級審閱的批示,再由他們拿到宣傳隊討論;然後再把討論蒐集起來,編寫成材料,呈報上級;上級的批示又拿回宣傳隊討論。他們也開始兜第三個圈子。光這一件事,就夠他們辛辛苦苦幹一輩子。他們在宣傳隊吃飯,使伙食賬大大超支。吳太寬傷心到極點:他從來沒使伙食超到這種丟臉的地步。有天那個險些成了大學生的炊事兵鬼頭鬼腦對他吃吃直笑。吳太寬連忙向:.「你又在菜裡放了什麼了?」

「我是照你的話辦的啊!」

「我的話?」

「你嘮嘮叨叨,埋怨我不該在那時候放媒油和石膏!」

「你當然不該放!」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讓我現在放。」

「啊?!」吳太寬跳起來,「你放了煤油還是石膏?」

他往後退,遲到吳太寬打不著他的地方:「兩樣都放了點!」

「你這狗日的!」吳太寬痛心到極點。可更令他痛心的是這頓飯工作組並沒少吃,沒人說菜有怪味;他最最痛心的是,誰也沒鬧肚子。後來聽說要地震,工作組才撤走。

團支書拿著大頂,看工作組來來回回搬檔案和材料,一雙雙腳慌張地挪動,十分富有表情。小半拉兒到地震前還沒找到。劉隊長已灰心喪氣,不抱什麼希望了。經過長時間拿大頂,團支書回憶起最後一次見到小半拉兒的情景。他跟團支書學會了拿大頂。那天他久久地拿著大頂對他說:「老子要當演員啦!」

「當什麼?」

「演員啊!老子本來就是要當演員!」他頭向下,自鳴得意地笑起來。然後他收了頂,說:「不相信?我要到遙遠的地方去啦!」

然後一蹦一蹦地跑了,一邊喊:「老子要當演員!媽的,等著瞧!」

想到這裡,團支書滿懷信心地跑去找劉隊長,說小半拉兒決不會不活著。劉隊長麻木地點頭,表示領情。這兩天,他聽到無論好訊息、壞訊息都一律這樣點頭,表示領情。他在佈置預防地震的事。因為這天傍晚天上出現幾朵猙獰的雲彩,工作組說是地震預兆,便全跑了。

果然,午夜時分街上有人敲鑼,一剎那間,整個城市都響起鑼聲。蔡玲跑出來抱緊那棵枇杷樹蹲著,一旦乾坤顛倒好有個抓撓。不知蹲了多久,一點動靜也沒有,她才發現有人蹲在她對面。又過了半天,她終於認出這人是伊農。

在這之前,每人都準備了乾糧和水壺,放在床邊。可一聽鑼聲,沒一個人顧得上它們。只有炊事班長吳太寬十分盡職。大家後來在一節水泥管道里找到他。他東西帶得特別全:賬本、筆墨、算盤、錢糧,還背了足足一面粉口袋的饅頭,只是忘了穿衣服,一絲不掛。

這次是「街道防震哨」鬧的誤會。兩個值班員其中一個從瞌睡中驚醒,便連忙推醒另一個:「喂,是震了嗎?」

「啊?!地震了!」.,

「原來真是震了!」

「這可是真的了!……我們敲鑼吧?」

「我這不是在敲嗎?!」

一時間,全城鑼聲大作。然後他們就說:「你看你看,當真是震了!」全城的鑼響了有一刻鐘。很緊張的氣氛裡帶著喜慶味道,因為後來鼓也加進來,漸漸敲出了節奏。使人聯想到這些年常在深更半夜進行的「報喜」。鑼鼓一響。電閘便拉了。一個多鐘頭後,查清誤會,宣傳隊才從各個角落鑽出來,集合時一清查人數,發現少了兩個。這時來電了,院子裡頓時大亮,把緊摟在一起的一對男女給暴露了。仔細一看,原來是伊農和蔡玲。像所有災難中的情侶一樣,他們的幸福格外楚楚動人。

後來知道,真正的地震的確發生了。發生在邊遠的山區。然後轟轟烈烈的「擾震救災」便開始了。到處是捐衣捐款,蔡玲獻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一百元!她攢這筆錢為買塊手錶,現在表有了,她便用這筆錢來改變自己的形象。自打獻出這筆鉅款,她似乎脫了俗,對一切都滿不在乎起來;豪邁得不得了,好像這世上再沒有使她牽掛的事。有人提醒大家注意:從她獻出錢,便迅速消瘦下去。一度吃獨食發起的大臉蛋眨眼工夫就小了。

在赴災區之前,團支書無論如何要把那份有關徐北方案子的材料寫好。有天他去給他送那幅畫,因為每當他徒弟看守他時,他便能畫幾筆。他要在小黑屋裡把這畫完成。徐北方託他帶給陶小童一張紙條。

「他很想你去看看他……」

她不吱聲,顯出沉思默想的樣子。

「你去嗎?」團支書說,「我不跟人家講。」

結果她沒去。她古怪地盯了團支書一眼,好像說:你怎麼啦?有多少大事要幹,難道還要在這種個人問題上纏來纏去?……總之她沒去,積極報名參加「抗震救災」。

他必須寫這份材料,拖是甭想拖過去。他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

他發現少了支衝鋒槍,又到寢室,發現抽屜裡五顆子彈不見了。這是演習中餘下的子彈。

他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追趕上他時已晚了。徐北方已撞開會議室的門。團支書躡手躡足接近他。會議室空蕩蕩的,從裡面小套間傳來年輕首長慷慨激昂的說話盧。

「把槍放下!」團支書突然發出低吼。

他回頭,猛吃一驚:「滾!」

「你想想後果!你這個笨蛋——值嗎?!」

「滾!蠢豬!」

「你才是蠢豬!」團支書迎著槍口一撲,把他連槍帶人—把抱住:「你自私!不想想別人嗎?想想你這麼幹對她會怎樣?!」

拼打和爭吵聲驚動了裡屋的人。門開啟了,年輕首長第一眼看見的是烏黑的槍,槍口在倆人撕扭的縫隙裡時隱時現。雖然徐北方回回打靶都不及格,但這回要及格是太容易了。槍口離那具裝滿「反潮流」大事的腦瓜只有幾尺遠。

「怎麼回事?!」首長驚問道。

「你快跑!快走開!」團支書叫道。

「……你敢跑!」徐北方拼命掙扎。年輕首長及工作組人員全都逃出門,仍聽見他在歇斯底里地叫罵:「你敢跑。我非斃了你!你這王八蛋!沒命往上爬的貨!」

團支書一拳打上去,他倒了,這才繳了他的械。五顆子彈現在還在他衣兜裡,當時他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但他還沒想好,怎樣寫這份旁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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