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你指望我怎麼混得過去?他總不能一回電話都不跟我通吧?」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眼睛看著他那童話般的女兒。菲比站在滑梯頂端,雙手緊抓著欄杆,努力讓自己不擋別人的道。一個個孩子從她身旁擠過去,吶喊著從陡峭的滑梯衝入沙池。
亞當說:「你沒有選擇。」
我扭臉看著他優美的側影:「你是說,我在掙著你的一份錢?」
「我是說,你沒有選擇。」他說,「我也沒有選擇。」
我覺得我們倆眼下的對話不是很接茬:「你有選擇——可以花錢僱個人來上夜班。很簡單。」
「我試過。沒有一個人可靠。」亞當眼睛始終跟隨菲比,「當著我的面和揹著我的面完全是兩個人。都這樣。有一個居然在菲比臥室裡抽菸!還有一個更渾賬,自己泡在澡盆裡睡著了。菲比整整一個小時被圈在廚房柵欄裡!連索拉都不可靠,她揹著我給菲比吃什麼你知道嗎?麥當勞的炸雞塊!」
我問:「你怎麼知道的?既然她們揹著你?」
「這有什麼難的?」他聳聳肩,「我可以安裝監視器。」「你可以什麼?」你居然用這種下等間諜手段!
「我說我可以。」他陰冷地笑一下。
這一笑我全明白了:「你夠卑鄙的,亞當。」
「所以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可靠,除了你。到底是不同的,你看。」亞當轉臉看我,眼睛裡嘲諷還是憂愁,不好說。或是兩者兼有。儘管我看上去一是一、二是二,掙他的錢一點不比別人手軟,他還是看透我的。他那樣笑是笑我,是為我發愁,我這樣和他一道陷下去,將來無法收攤子的。我已不在本分地掙錢幹活,我已超越了規範的僱傭關係,把我、他、菲比的關係搞得越來越不三不四。
我想,我必須認識到眼下局面最惱人之處。我必須憤怒。
「就是說,你從監視鏡裡比較過我和其他的保姆?」我聚攏目光,使它具有較高的壓力;我把嘴唇和牙齒擠緊,聲調壓低並拖長,使每個字脫離我唇齒時都形成一個爆破。我要的就是不祥和猙獰的效果。「這是犯法的,你知道。」
「沒錯。你連淋浴的時候都把菲比放在浴室裡。」
我赤裸著已有些墮垮的身體,不雅地鼓著由於孕育而落下褐色斑紋的腹部,還有兩個被菲比呷喝了一個月、由菲比的嘴唇和柔軟的牙床最後塑出的乳頭;永遠失去了新鮮的顏色、流失了一些質量和形狀的乳房,一一被攝錄下來,一一被亞當過目。我應該憤怒,應該感到被羞辱被侵犯被猥褻的憤怒。一個女人,在完全不設防狀態中感到的安全、適宜,那種狀態中的鬆散無形,那種對自己肉體失去樂趣從而導致對於它的忘卻和放棄,這些都給一一攝錄下來。接下去,是這漠視自身的女人的面孔,它一刻不鬆懈地扭向身邊的那個殘疾女孩。她面孔的特寫:一股近乎是幸福的感覺出現在那略顯焦慮稍帶痛心的眼睛裡。這雙眼睛的特寫:它們可以屬於一隻母貓或母狗或任何母畜,既溫存又愚蠢,並有著隨時會撲出去撕咬,把性命交出去而保全身邊這崽兒的危險。我想象亞當從鏡頭中看著那一個個特寫。他怎麼也該一記大耳光。我並不因為自己的****給他偷看了去而受不了,我受不了的是我裸露給他一雙完全無所謂的眼睛,這裸露的毫無價值、毫不切題使我受不了。我繼續追究著使我受不了的理由,讓這些理由一點點進入我的右臂,如同槍膛中一點點壓緊的彈簧,把一記耳光滿滿地抵上去。我所有的精神與神經都集中在這個耳光的準備過程中,亞當所有的辯解與賠罪都擦過我的耳朵,隨春天傍晚淺綠的風而逝去。
這時,菲比成了唯一的孩子,站在高高的滑梯頂端。其餘的孩子呢?大概都隨母親們回家了。沒有母親來領走菲比。菲比孤立極了。孤立的菲比使我分了心,不,這穿一身不合時宜的桃紅毛衫的小女孩緊緊抓住了我。我發現自己走向她,把手伸給她。菲比像吮乳的時候那樣,拳頭攥著我的食指。然後她一點點下蹲,最後坐在了滑梯口。她突然閉緊盲視的眼睛,痛下決心了。我的心頓時提到喉口。我聽自己又開始喃喃低語。菲比用力閉緊眼皮,鼻樑上起了細小皺紋。我自言自語的鼓勵越過她壞死的聽覺,直接進入了她的理解。
亞當也跟上來。起碼在別人眼裡,我們三人是完好的,我們的組合一點破綻也沒有。父親慈愛地看著女兒,再去看滿嘴甜蜜傻話的女兒的母親。父親覺得這位母親有些可笑,有些可愛,便也隨著甜蜜起來。任何局外人,都不會看出這其中有任何不幸。
「你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是說,一個美麗的母親。」亞當對著我說,每個字酥癢地進入我的耳朵眼。
這時,菲比決定性地鬆開了我的手。
我對亞當說:「去你媽的。」一點力量也沒有。菲比沿著螺旋滑梯滑下去,同時發出一聲尖叫。那種啞人的奇怪尖叫。許多日的躊躇後,菲比頭一次獨自完成了滑落。
我衝到滑梯埠,菲比已落入沙池。她的叫聲由於不含任何語言意識而成為純粹的歡樂符號,號角一樣。
我發現自己和她一塊尖叫,也不要語言了。我發現我把淚流滿面的臉藏進菲比的小小胸懷。怎麼會淚流滿面?亞當,你得逞了,你把我耍弄成這樣。
從那之後,我們三人都不再懷疑:我沒有選擇。我對我的未婚夫毫無疚意地撒謊:我出差去了。和另一個女同事共一問旅館房間,所以你不便打電話給我,以免打攪人家。律師說:「好吧,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當然。我每天會給你打個電話。」
他覺出這事有點不地道,有些蛛絲馬跡。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被我的無紀律無規劃的做事方式奪去了,他主要想不開的是:「你怎麼可以在最後一個星期才通知我?你怎麼可以這樣臨時、即興、缺乏計劃?難道我不配提前一個月得到你出差的日程安排嗎?出這樣的遠門,十五天的旅行,難道我不夠格和你預先做一番安排嗎?」
我忙說:「夠格,夠格。」
他沒有高起嗓門什麼的。他是個好律師,天生雄辯而絕不用大嗓門。我想,這是該我吻他一下的時候,只要那個吻能導致做愛,事情就解決了。果然很準,他在我吻他時眨了眨眼,像是忘了他與生俱有的堅強邏輯。我知道吻得不錯,他已開始解襯衫袖口的紐扣,先是左,後是右。不久我們已在床上。他做愛熱烈卻也非常禮貌。他會說:「能請你翻個身嗎?這樣很好。我不介意你頭髮掃在我臉上。我喜歡你這樣。是的,很好。是的,好極了。」
我們忙完之後各自躺著。他的眼睛直直望著天花板上的圓形頂燈,以及它周圍的石膏凸形圖案。我也一樣。他說他很高興,我說我高興他很高興。我們都是負責任的人,都把對方的高興看成責任。
「你還在服避孕藥嗎?」我說是的。
他放心他說在結婚後先閱人過一年日子,過順了,再做孩子的計劃。這是他押送我去醫生那裡請他給我合適的避孕藥的原因。他說另一個原因他必須對我交代,就是他一直吃抗憂鬱症的藥,直吃到遇見我。我打聽過是什麼使他得了憂鬱症。他說周圍的不少人都在吃抗憂鬱症的藥,因此他懷疑他也有這個需要。我倒沒發現他苦悶,我把這點告訴他了。他的回答很有說服力:「我必須把苦悶控制在苗頭的階段。」
「你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一個很好的做妻子的料。」他我說:「謝謝。」他說:「別客氣。」我一直想問他是不是很愛我,但我又一想,算了。我總是這樣想,算了。我們都是非常負責任的人,有足夠的好感和善意,我們會過得不錯。如果沒有菲比和亞當,如果也沒有m,我們的前景真的會相當不錯。律師輕聲打著呼嚕。他就這點好,一切都有分寸,都在比例之內,連睡著了都是分寸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