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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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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當出門期問,我請勞拉來串門。勞拉的中國名字我忘了。她對我和亞當又搞到一塊的事實不加追究。她認為亞當那麼富有,換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像我這樣慢慢敲他一筆再離開。我和她坐在便餐室閒扯,菲比不時把她的娃娃衣服剝下來,讓我再替它們穿上去。菲比有十來個這樣的時裝娃娃,頭髮也可以拆開,不斷給它們換髮型。菲比要我把娃娃甲的衣服給娃娃乙穿,依次輪替。她摸到一個娃娃穿上了另一個娃娃的衣裙,便會有一剎那的驚喜,長長嘆一口氣,眉毛向上揚起。然後她又跑到勞拉那兒,請勞拉做同一件事。勞拉做了一會兒就開始偷懶。她覺得和這個無法溝通的孩子每天這樣相處,比較膩味。但她知道,要好好敲亞當一筆,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看你對她挺無所謂的。」勞拉說,下巴指指菲比。我笑笑。

「她越長越像你。」

「是吧?」我說,「菲比比我好看多了。其實菲比很聰明。你知道海倫?凱勒嗎?要是能找到那樣的好老師,菲比會是第二個海倫。這樣的孩子內心都特別豐富,你看她的表情——你看哪個孩子的表情像菲比這麼內向、成熟……」我也老王賣瓜起來,卻馬上意識到我說服不了勞拉。我說服不了任何人。菲比沒剩下多少健全了,勞拉對她的憐憫中明顯摻了嫌棄。這個自己和自己永遠捉迷藏的菲比,她的存活賴以人們對她的忍受。她在我和勞拉之間重複地來回跑,漸漸發出一股令人難堪的氣味。

我把菲比趕緊抱進浴室。近五歲的菲比個頭不小,已很難買到尺寸合適的尿布。勞拉噁心地微微齜牙咧嘴。

「怎麼還不會用馬桶?你該訓練她用馬桶啊!」

我說這不是菲比的錯:我應該按鐘點領她去坐馬桶。我手腳極其麻利,很快把菲比沖洗乾淨,又從毛巾櫃裡取出一條消過毒的浴巾,裹在菲比身上。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上,用過的浴巾五顏六色扔了一地。菲比一般每天要用十來條浴巾,每條浴巾都必須絕對無菌,否則她會過敏。我不知道菲比過敏起來會是什麼樣,但我對此毫無好奇心。因此我只能這樣陪著她麻煩百出地活下去。

勞拉靠在浴室門口,臉上還是那個輕微的齜牙咧嘴。她已感到敲亞當一筆不是那麼好敲的,或許是亞當在敲我一筆都難說。這樣的一天二十四小時,這樣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看著我手忙腳亂,汗也從鼻頭上冒出來。勞拉心裡已有了總結:我這口飯不好吃,偌大個美國,原來哪裡也找不到一口好吃的飯。

「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勞拉問。

我觸到菲比的肋骨,她笑起來,兩腿蹬動。這動作若發生在不滿週歲的嬰兒身上,是得體可愛的。我隨著菲比笑著,任她兩隻腳踹在我腹上,胸上。我儘量使它成為一件有趣的事,尤其在勞拉認為我其實挺受罪、為我憤憤不平的這一刻。她和她丈夫的不富足,他們從牙縫裡摳出買房的錢,吃減價雞蛋喝過期牛奶,等等,這一切,同此刻的我相比,仍是優越,勞拉和我所有的女熟人一樣,一旦感到自己的不如意便去找個比她境遇更壞的人來,這人的慘狀總會給她一番難得的好心情,在美國我常常這樣使女熟人們獲得好心情。我曾有一度使她們心情不好,那是五年前,她們頭次看見亞當的這所大屋,以及屋中大腹便便的我。

勞拉還靠在浴室門口,兩個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著我一塊一塊地從地上抬起浴巾,扔進洗衣筐,又去處理菲比沉甸甸的汙穢尿布。突然想起剛才忘了在菲比兩腿問撲粉,於是擱下手裡的活去解那些半分鐘之前才扣上的紐扣。勞拉說:「你夠利索的,手腳那麼快,我看著都頭暈。」

她又說:「那時你跟m,怎麼沒要個孩子?」我笑笑。她的心情真好啊。

「我和m還常常碰頭。」我突然說,我幹嗎和m還常常碰頭?是他需要我還是我需要他?我幹嗎跟這女人說這個?我仔仔細細在菲比兩腿間撲粉,把她翻過去、倒過來。菲比喜歡粉的清涼感覺,一動不動了,臉呆下來,全神貫注地享受。這期間勞拉在說m新夫人的壞話,說m常常有種受夠了的眼神。勞拉是想讓我的心情也好一下。我不信她的話,但我愛聽它。我的心情確實為此好了一下。

勞拉走後我想到每晚九點跟律師通電話的約定。「你好嗎?」我說。

「還好。我今天想到過你,兩次。一次是在吃午飯的時候,一次是在下班的路上。」

「我也想念你。」

「你忘了帶維他命,親愛的。」我打了個哈欠,錯過一句回答。「今天的午餐夠嗆,」律師又說,「火雞胸肉的三明治和麵條雞湯都差勁,火雞上塗了一大層沙拉油,湯鹹得恐怖。」他沒太大火氣,但指控完全成立,「我原來打算吃那家墨西哥館子,但墨西哥飯卡路里比較高。我愛吃卡路里高的食品,這個傾向不好。」

「對,這個傾向不好。」

「你不問問這幾天我的案子有沒有進展。」「噢,你的案子有沒有進展?」哪個案子?「你簡直不能相信,我的寶貝兒,一點進展也沒有。」

「真不能相信。」究竟是哪個案子?

「你想好蜜月到哪裡度了嗎?去我父母那裡還是去歐洲?去哪裡都要好好計劃。別忘了,我們離婚禮只有半年了。」

「隨你便。去歐洲不錯,不過去你父母家也蠻好。」

律師有條有理分析去歐洲和去他父母家的利弊,我不斷地拂開菲比摸到我嘴唇上的手,她聽不見,但她知道我在做一件把她撇在局外的事。她不喜歡我做這類事。她開始揪我頭髮,因為她知道只要拿起這個叫做電話的玩意兒,她就會被撇下相當長的時間。我拿下巴夾著電話,一隻手將菲比抱起,送到她的床上。我把她腦袋輕輕按在枕頭上,然後去捻她柔軟欲化的耳垂。這是我發明的十幾種催眠術中奏效較快的,一個失聰失明的孩子最難辦的是哄她睡覺。律師仍在電話裡講著半年後的蜜月。我在適當的時候說一句「真的?」「哦,好極了!」「太誘人了!」

菲比第四次掙脫我,坐起身,摸索著過來抓我的電話。我對著話筒說:「我正在起草一份檔案,明天一早要用……」菲比兩手死扯住電話,命也不要地往她懷裡拉。「我明天再和你通話……」

「你說什麼?」

他和我的聲音都給菲比扯得忽大忽小。「我說明天……」

電話被我用力一掙,敲在我身後的牆上,菲比全部體重都吊在電話上,這一來便向後四仰八叉地跌到地上去。電話筒裡的律師給我撞在牆上撞得不輕,語氣有些光火。

「你那邊到底在發生什麼?」

菲比的號啕和他的質問同時發生。我撂了電話就會抱菲比,馬上又想起律師在電話裡剛給我一撞,再來這一撂,下面的情形可能對我不利。果然,他來了句「操」。他只有在高速公路上碰到堵車或蠻橫超車的人才用這類痛快辭令。我忙把掌心捂在話筒上。要不怎麼辦?我總不能去捂菲比的嘴。

「操,你那邊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律師語氣裡還剩50%的冷靜。

我連忙道歉,說女同事的孩子在哭。我沒意識到我的手仍然捂在話筒上,把我自己的聲音捂得嚴嚴實實。

「你怎麼不說話?哈羅!……到底見的什麼鬼?」我這才挪開捂話筒的手。

「對不起,親愛的……」我的嘴甜起來。不遇到這麼緊急的情況,我肯定為此類戀愛用語起一身雞皮疙瘩。「實在對不起!」

「我以為你正在起草檔案!哪來的見鬼的孩子?」律師的冷靜恢復了。他那能夠治罪能夠赦免的冷靜。我感覺自己在被告席上冷汗淋漓、面色如土,面對如此的冷靜,我心裡來來回回只有兩個字:完了。

「不是……不是……」「不是什麼?」

菲比委屈沖天,身子直打挺,哭聲爬上更高的調門。她一點也聽不見自己的哭聲,這越發使她委屈,令她瘋狂,菲比的哭聲可怕起來。我完全給這石破天驚的哭喊震住了。律師似乎也給菲比震得目瞪口呆。我打賭他從沒聽過這樣嘹亮的、完全沒有潛在語詞的、非人的哭聲。

半晌,我聽他驚歎一句:「我的天!」不過我可能聽錯了,他也許什麼也沒說,只是呆呆歎服這哭聲的不同尋常。它的純粹的悲憤,純粹的委屈、恐懼,它超越言語表達的一切表達,使它成為哭的抽象。因而它把它應含的所有意義變得全無意義,全無具體意義,成了啼哭自身。我發誓沒人聽過比它更純粹的啼哭,世上不可能有比它更絕望、悲慘的啼哭。這哭聲要把菲比撕成碎片,要麼就是菲比把這哭聲撕成碎片——似乎只能有這兩個結局。

我的喃喃低語又來了。我把彷彿正在碎裂的菲比捧起,把她淚汗交加的小臉貼在胸口。電話和律師一塊被撇在一旁,我只是用那些我和菲比之間的語言悄悄勸慰這個孩子。她聽不見這語言,她的理解力直接接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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