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志,你要幹嗎?」微笑警惕道。
「我……我只是想聽聽你許的什麼願。」劉大志痛得站不起來。
「我許的願跟你沒關係!你再這樣,小心我把你給許死。」微笑揚起手臂,假裝要再揍他一頓。劉大志連忙用胳膊擋住自己的臉。
「啊,好大一顆!」
幾個人立刻不理劉大志了。劉大志躺在地上,看著星空,成群結隊的流星劃過。他也連忙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胸口。「流星啊,別人都是站著許願,你們只能看見他們的臉。而我是躺著許願,你們可以完全看清楚我整個人。我想變得更優秀,我想我喜歡的女孩……」劉大志偷偷睜開眼,瞄了一下微笑,繼續許願,「我想微笑也對我有好感,我希望考上一個好大學,希望你能記住我——唯一一個躺著向你許願的湘南五中高三(1)班的劉大志!」
陳小武也雙手合十,學叮噹的樣子,閉上眼睛,開始許願:「各位流星啊,請幫我一個忙吧。我身邊有個女孩,心裡很喜歡另外一個人,她正在向你們許願。你們如果聽到我許的願,能不能讓她的願望失靈啊。我願意每天都感謝你們。我死了之後,也願意成為流星,為更多的孩子帶去希望。謝謝你們,各位流星。」
許完願,叮噹笑了。
陳小武也笑了。
叮噹覺得自己許的願肯定會成功。
陳小武也覺得自己許的願會成功。
「啪嗒!」一陣風吹來,被木頭擋著的門又關上了。
空氣瞬間安靜。大家彼此看了一眼,劉大志大叫著朝門口奔去。他用力轉了幾下把手,又踹了門兩腳,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三個男孩站在門前搗鼓,做著無意義的努力。
微笑說:「回不去了,今晚要露宿了呢。」
叮噹說:「我還從沒有露宿過呢,應該蠻有意思的吧。」
半小時後,兩個女孩站在露臺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幫幫我們啊。」
「完了完了,回不去了。我爸媽肯定會打死我。」
「我爸媽也是。」
「我爸媽才可怕。」
流星雨結束了,月色越來越沉,溫度越來越低,兩個女孩瑟瑟發抖。男孩們都把自己單薄的外套脫下給女孩,卻依然不管用。陳小武想了想,把自己帶的七彩床單拿起來,拍了拍灰,但又不好意思主動拿給叮噹。
「快點兒給我們,快冷死了!」叮噹不由分說地把床單搶了過去。
微笑偷偷笑起來:「那你們呢?都穿短袖,怎麼辦?」
「沒事,你忘記了,我們可是長跑健將。」
劉大志三人圍著露臺跑起來。
「今天晚上,我們不會被凍死在露臺上吧?」叮噹帶著哭腔說。
「別瞎說,過了十二點,父母肯定會來找我們的。」
外面溫度已經很低,呵出的氣立刻成了白霧。
「啪啪啪!」有人在外面使勁兒拍打鐵門。五個凍得瑟瑟發抖、本已絕望的少年,一下子全部衝到門邊上。
「你們都在嗎?」
「郝老師,是你嗎?!」叮噹大叫。
「是我是我,你們彆著急,我來給你們開門。」
「天哪!我許的願望實現了。」叮噹看著微笑,特別激動。
「劉大志,把你的鐵絲從門縫底下遞出來給我。」郝迴歸在門外說。劉大志不知道郝迴歸怎麼知道自己有鐵絲,也顧不上那麼多,把鐵絲遞了出去。「郝老師,你會開鎖?這個鎖有個特點,它在……」劉大志還沒說完,「啪」的一聲門開了。
郝迴歸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看著發抖的五個人。雖然白天才見過,可現在每個人都是劫後餘生般的驚喜,連微笑和陳桐都朝郝迴歸撲過來。一群人抱在一起。
「郝老師,你怎麼知道我們被困了?」叮噹問道。
「什麼事情我不知道。你們有幫我許願嗎?」
「許了許了,你今天測評怎樣啊?」劉大志突然想起來。
「嗯,學校通知我了,我正式成為你們的班主任了!」
「啊!我們許的願靈驗了!」劉大志超級開心,衝上來就又給了郝迴歸一個擁抱。其他人也開心得不得了,一群人在一起摟摟抱抱,不像師生,像朋友。大家的命運冥冥之中被牽扯到了一起的感覺真好。因為做到了一些事,自己被自己鼓勵,自己為自己感動,自己為自己驕傲,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
「郝老師,你真好。」叮噹還是盯著郝迴歸。
郝迴歸看了眼微笑:「微笑,你們趕緊走吧。」
微笑會意,立刻拖著叮噹下樓。叮噹下了幾級臺階,突然站住,轉回身去,踮著腳在郝迴歸耳邊說:「郝老師,我喜歡你。」
「郝老師,我喜歡你!」
「郝老師,我喜歡你!」
這七個字就像山谷回聲,盪漾在郝迴歸耳邊。
叮噹一看郝迴歸臉紅了,又悄悄地說:「郝老師,你可以考慮怎麼回覆我,我不會給你壓力的。」說完,叮噹笑了笑,轉身下樓,跟其他人一起走了,留下銀鈴般的笑聲。
陳小武和微笑一看叮噹喜悅的表情,都猜到了些什麼。
「走吧。」叮噹歡快地往前走。微笑跟在後面,說不上來的心情,想問又不想問。陳小武很失落地走在最後,手放在褲子口袋裡,捏著一封沒有送出去的信,像捏著自己的一顆心,難受、糾結,想扔了卻鼓不起勇氣,繼續捏在手裡,心裡卻一直隱隱作痛。
「謝謝你表揚我,
我會記得一輩子。」
十分鐘之前,那群少年冷到冰點。此刻,換成了郝迴歸冷到冰點。
他有預感叮噹會說出一些過分的話,但當叮噹真的對自己告白之後,郝迴歸仍然很吃驚。他能理解任何事,但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回到1998年,事情會發展到叮噹對自己告白——這是一個怎樣的邏輯和情感發展。郝迴歸的腦子變成一座沉睡萬年突然爆發的活火山,岩漿汩汩往外冒,每一股胡思亂想都灼心燒肺。
郝迴歸回想事情的發展。為了幫劉大志解開叮噹對他長達十幾年的心結,自己在叮噹最低落的時候勸慰了她。在叮噹看來,自己最無助的時刻,一個非血緣異性的關懷,顯得格外溫暖。郝迴歸比「跳高的‘劉德華’」更現實,更有男人味。郝迴歸比陳桐更親近,更觸手可及。叮噹在心裡進行了多番對比之後,覺得郝迴歸才是值得自己託付的那個人。
郝迴歸的腸子都悔青了。他不停地罵自己:誰說過去發生的遺憾就必須彌補呢?反正過了十幾年,大家也都沒有絕交,也沒有誰因為這樣的誤解而死翹翹,那不就讓它繼續得了。郝迴歸往自己臉上「啪啪」扇了幾下,讓你自作多情!讓你自討沒趣!讓你自以為是!現在好了吧!他的臉火辣辣的,是疼痛,是自責,是羞愧,是各種狼狽不堪。尤其是當郝迴歸想起叮噹最後那句話「郝老師,你可以考慮怎麼回覆我,我不會給你壓力的」。
郝迴歸特別焦慮,回宿舍的路上走得跟風一樣飛快。怎麼辦呢?郝迴歸瞭解叮噹的性格。如果自己不直接回復她,她一定會用各種手段告白、示愛,弄得滿城風雨。直接拒絕?可是他都能想到他倆之間的對話。
晚上十二點,有人在郝迴歸的宿舍外敲門。
「誰?」
「郝老師,是我……」
陳小武為什麼這個時候來找我?
開啟門,陳小武耷拉著腦袋站在門口,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他的爸爸陳石灰。郝迴歸連忙請他倆進屋。燈光下,陳小武的臉上有一個十分明顯的紅巴掌印。陳石灰很少來學校,平時在菜市場為人也拘謹,但此刻看起來特別生氣。他不相信陳小武被反鎖在樓上,兩個人吵了起來,一定要到郝迴歸這兒對質。
「小武爸爸,今天晚上我們學校天文小組確實組織了觀測流星雨的活動,有一部分同學被反鎖在了樓頂。陳小武沒有撒謊。」
陳小武微微抬起頭,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感激。但陳石灰好像壓根兒就不在意陳小武是不是撒謊,他好像早就想來學校一趟了。
「郝老師,我這個孩子沒有什麼腦子,讀下去也學不到東西,每次考試都是最後一名,待在學校臉都丟完了。有這個時間,我打算把孩子帶回去,也能多幫家裡賣些豆芽。」
陳小武毫不驚訝地低下頭,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郝迴歸也一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他不希望陳小武走得這麼窩囊。
「小武爸爸,別看陳小武現在成績倒數,他在朋友眼裡可是很可靠的。我們在學校除了考試之外,更重要的是學會做人。有些人成績不好,整天想著去幹點兒壞事證明自己,還有些人成績不好,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不好。但陳小武不是,他雖然成績不太好,但做別的事都很有幹勁兒,人緣也好,他不是那種會讓人丟臉的孩子。」
陳小武從沒聽郝迴歸說過這些。郝老師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歡自己嗎?陳石灰也一愣,那麼多年來,每次面對老師,老師要麼從頭到尾把陳小武批一頓,要麼就是連正眼都不會瞧自己一眼。聽郝迴歸這麼一說,陳石灰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陳小武忍不住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郝迴歸,鼻子酸酸的。
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應該都是老師在家長面前表揚自己吧,無論是對的,還是誇大的,好像老師這麼說了,自己就真的要變成那樣才行,哪怕拼了命也想要去做到,不想讓老師失望,不想讓信任自己的人失望。
「那……老師,你看,陳小武待在學校還有意義嗎?」陳石灰半天擠出了這句話。「小武爸爸,現在離高中畢業還有大半年,你就讓小武把畢業證拿到吧。他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而且比你們想象中還有出息。」郝迴歸說完這句話,看著低頭不語的小武。雖然用錢來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過於片面,但就眼前這個邋遢孩子,怎麼就能在十幾年之後賺到那麼多錢呢?雖然大家都用「暴發戶」去諷刺一個人有錢沒品位,但在這個社會,一個人不偷、不搶、不做違法的事,家裡也沒有背景,單憑自己努力,一步一步地,最後改造和承包下湘南整個菜市場,就是一種最難得的腳踏實地。
窗外明月掛空,青雲無跡,安靜的校園飄蕩著各種蟲鳴聲。
一個被周圍所有人都瞧不起的人要成功該有多難,首先他要突破自己,要不懼怕陌生人的眼光,最難的是不被周圍那些熟悉的眼光、固定的評判所影響,鐵了心去保護心裡那一點兒小小的火苗。他需要在生命的河流中逆流而上,需要為內心那股勇氣遮風擋雨,需要藏著一顆死不放棄的決心不被世人隨時點評,然後一躍而出。這一路的奔波與坎坷,光靠運氣不行,光靠人幫助不行,它是人生最高難度的雜技,需要在一根鋼絲上穿過崇山峻嶺、冬暖夏涼、薄霧晨光,如此才能到達彼岸。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呢?
郝迴歸很想問問陳小武此刻的心情,卻又不敢驚擾他心中正在颳起的那股颶風。陳小武低著頭一直在吸鼻子。可能是因為被郝迴歸表揚了,可能是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了,可能是覺得爸爸太辛苦……總之,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兒上了頭,鼻涕也出來了。郝迴歸立刻對陳小武說:「你啊,還不好好認認真真讀書,把高中的課程學好,拿到畢業證,不然以後賣豆芽連算賬都算不對。」
「是的是的,郝老師你說得對。我就是覺得這個孩子在學校學不到東西,就希望自己帶著他學一點兒東西。」
「要不,小武爸爸,你再給陳小武一段時間,看看他的表現。起碼等高中會考考完再說。」
「拒絕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是讓對方死心,
而不是找藉口。」
第二天中午下課,郝迴歸把叮噹叫進辦公室。他特意把門敞著,可轉念一想,又把門帶上了。叮噹看在眼裡,很感動。
郝迴歸的表情很嚴肅:「叮噹,我不想跟你說老師和學生的身份……」
叮噹笑起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在意這個!」
「等等等等,我還沒說完。我想說的是……其實我有女朋友。你看,這是她的照片。」
叮噹瞟了一眼:「哦,我知道,之前劉大志說過。」
「所以我不能接受你。你是個好孩子。」
「你們關係好嗎?」叮噹滿不在乎地問。
「好啊……當然好,我們在熱戀期。」
「熱戀期?為什麼你從不給她打電話,也不寫信?」
「啊?」
「郝老師,我問過傳達室的大爺,你來學校後從未收到過信,也沒有跟人打過長途電話。你不會被人騙了還不知道吧?她心裡根本就沒有你。」
「你……你調查我?」郝迴歸語塞。
「你看,你根本就沒有女朋友對吧?郝老師,你到底害怕什麼?你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郝迴歸感覺渾身被速凍,然後被一個晴天霹靂劈得粉碎。叮噹真的很可怕,她絕不會打沒有準備的仗。郝迴歸此刻才認識到,叮噹和陳小武,表面上都毫無城府,心裡真是比誰都清楚,難怪能做成大事。他倆得在一起,自己絕不能破壞一樁好婚姻。
「郝老師,請問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叮噹雙手背在身後。
「那個……你讓我好好想想,我明天找你。」
「那好,我等你。」說罷,叮噹轉身離開了。
郝迴歸很懊惱,剛才就應該一上來就說「我不喜歡你」,什麼「我有女朋友」「你還是學生」之類的都是藉口,怕傷害對方。難道自己沒有女朋友,叮噹不是學生,自己就會接受她了?很多人總用善良做幌子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郝迴歸坐在辦公桌前焦頭爛額,他腦子轉了好幾圈,能幫自己解決這個問題的人恐怕只有郝鐵梅了。郝迴歸站起來,他知道郝鐵梅一定有能力把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地扼殺在搖籃裡,並且誰都不會尷尬。
郝迴歸立刻打電話到劉大志家,接電話的果然是郝鐵梅。
「郝老師,你放心,」對付這樣的事,郝鐵梅一向理智而自信,「這件事我幫你搞定。你放心,我絕不會讓叮噹知道是你告訴我的。這個鬼丫頭,不好好學習,連老師都不放過!」
重要的時刻,還是媽媽靠得住。
「郝老師!」郝鐵梅在電話那頭叫了他一聲。
「嗯?大志媽媽,怎麼了?」
「郝老師,我突然想起來,不是我說你啊,你那麼大的人了,又能幹,又優秀,還是單身,叮噹喜歡你也是正常。這樣吧,你答應我,等我把這件事解決了,就幫你介紹幾個女孩。人都特好,都是大學畢業生,家裡條件也不錯。你別怕,也別緊張,就當認識幾個新朋友。」
這世上,所有的「突然想起來」,都是「一直放在心底」。郝鐵梅明顯已經想了很久,她只是等到了一個郝迴歸自投羅網的機會而已。
電話這頭的郝迴歸被郝鐵梅的語氣完全封印住了,這種語氣他太熟了。研究生還沒畢業,郝鐵梅就一直旁敲側擊要他談女朋友。後來當上大學老師之後,郝鐵梅隔三岔五就操心郝迴歸的單身問題。好不容易從2017年的世界中逃到1998年,沒想到在這個世界裡,郝鐵梅依然在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媽媽對兒子的愛,真是能超越地域,穿越時空。他覺得如果再不跟郝鐵梅交底,她第二天絕對會開始給他安排相親。
「大志媽媽,謝謝你,其實、其實我一直有喜歡的女孩……」這是郝迴歸第一次跟媽媽主動說起這些,還真是有點兒不好意思。
「啊?什麼意思?你有喜歡的女孩?你們在沒在一起?」
郝迴歸想起微笑手上的那個戒指,心裡一沉,但是依然說:「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但是我知道她前些年一直是單身。」
和自己媽媽說這些還真是不好意思。沒想到郝鐵梅聽完之後,立刻說:「郝老師,我跟你說,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主動一點兒。如果你連主動都不敢,你肯定是不夠喜歡這個人。」郝迴歸第一次聽郝鐵梅說這種話,感覺像是電視臺賣假藥的老專家。「你看啊,你喜歡一個人,又不敢告白,是不是怕被拒絕?」郝鐵梅循循善誘。
「嗯。」
「你怕被拒絕,是不是怕沒有面子?不知道以後怎麼和對方做朋友?」
「嗯……」
「所以啊,你在意自己的面子大於你在意對方喜不喜歡你。所以你根本不夠喜歡對方。」
郝迴歸被郝鐵梅瞬間繞蒙圈了。我媽居然是個愛情高手,以前真是小看她了。自己不夠喜歡微笑嗎?當然不是。郝迴歸立刻回答:「也不是,我倒不怕沒面子,我是怕被拒絕之後不能再和她做朋友了。」
「我真是不懂你們年輕人。明明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和這個人一起生活。如果這個人不願意和你一起生活,那你為什麼還要和這個人做朋友?每次看到她,心中滿是漣漪,這不是給自己添堵嗎?」也對,郝迴歸居然覺得郝鐵梅說的有那麼一點兒道理。
「郝老師,我跟你說,你別看我跟大志的爸爸現在關係非常一般……」郝鐵梅主動提到了劉建國。郝迴歸心想:你們的感情很糟糕,都糟糕到已經離婚了,現在還硬說關係非常一般。
郝鐵梅接著說:「當年下鄉當知青時,很多女孩喜歡大志他爸,覺得他工作努力,又老實,長得也帥,我一看好像真是這樣。所有的女孩當中只有我一個人找了一天在下班路上把他堵著,就直接問要不要交往。我可是做好了準備,不交往就翻臉,再也不要聯絡了。他爸半推半就就同意了,後來我們處得還行,就結婚了。所以說,每個人的幸福都要靠自己爭取。如果當年不是我主動,大志的爸爸永遠都不會跟我在一起吧。」郝鐵梅說到以前的愛情史,特別自豪。
不知怎的,郝迴歸從電話裡聽郝鐵梅說起這些,居然很感動。他從來就沒有聽媽媽說過這些,也不知道父母是怎麼認識的。他一直以為父母感情不好,覺得他倆在一起就是一個錯誤,沒有想到居然是媽媽主動追求的爸爸。想到這兒,郝迴歸覺得莫名地開心,他知道原來媽媽是喜歡爸爸的,爸爸是被媽媽主動追求的,原來他倆不是為了生育才結的婚。
「你在想什麼呢?我是不是說太多了?」郝鐵梅聽電話那頭沒聲音了。郝迴歸揉揉眼睛,笑著說:「沒有沒有,比起大志媽媽,我真是差得太多了。我以前怎麼就沒有想過呢?總覺得鼓不起勇氣,原來還是因為沒想明白呢。」
「你放心,叮噹的事情我幫你解決,絕對不出賣你。你自己也要加油,喜歡的人就跟喜歡的東西一樣,看中了就要買,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喜歡的東西,肯定是好東西,別人也一定會喜歡。你貨比三家,肯定就被人買走了。」郝鐵梅真的是金句大王。郝迴歸第一次佩服媽媽。掛了電話,郝迴歸開開心心地往宿舍走,不僅解決了一個難題,同時還解決了自己很多年的困惑。
微笑站在郝迴歸的宿舍門口,捧著要還的書。
「郝老師,我估計你在外面轉悠,所以就等了你一會兒。」微笑笑著說。
「怎麼樣,這幾本書哪本最好?」郝迴歸和微笑說話似乎不再覺得緊張了。
「我喜歡《飛鳥集》,裡面的好多句子都喜歡。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
「只有經歷過地獄般的磨礪,才能練就創造天堂的力量。只有流過血的手指,才能彈出世間的絕響。」郝迴歸也誦出自己喜歡的一句。
「對對對,還有,我們把世界看錯了,反說它欺騙我們。」
郝迴歸一直覺得和女孩子聊詩是一件特別酸的事,但當他和微笑真的在走廊上聊起來的時候,一切都那麼美好。沒有下午茶,沒有交響樂,沒有漂亮的裝飾品,也沒有舒服的沙發,空空的走廊,比什麼都好。
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麼話。
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了很久很久。
這句詩,彷彿就是為了微笑而寫。
「郝老師,你知道嗎,我覺得泰戈爾的詩句美好,人也美好,他明明和妻子沒有太多的感情,但時時刻刻地照顧著她,愛著她,從不背叛。」
「因為他為妻子做出了犧牲嗎?」
「能為另一半做出犧牲的人就沒那麼自私吧。」
「其實,你想過沒有,一個人活著的意義,究竟是為了別人活著證明自己不自私,還是為了自己活著尋找真正的價值?」
微笑蹙著眉頭思考郝迴歸的話。
郝迴歸突然問:「微笑,你是不是很想見你媽媽一面?」
微笑一驚:「誰告訴你的?劉大志嗎?」
郝迴歸搖搖頭:「你比大多數的同齡人都要成熟。但和你聊天當中,感覺你一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問題想問你媽媽。上次我和你爸聊天,他說你特別懂事,從來不提媽媽的事。其實你也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有什麼話就表達出來,你爸一定能理解的。」
微笑沒想到郝老師會說這個。她立刻繼續之前的話題:「聽說泰戈爾後來喜歡上一個寡婦,但他的好朋友也喜歡她,所以他以好朋友的名義寫了首詩給寡婦。他用自己的影響力更改了當時的法律,允許寡婦再嫁。只可惜他把自己喜歡的女人讓給了自己的好朋友。郝老師,如果你遇上喜歡的人,而你的好朋友也喜歡她,你會怎麼辦?」
郝迴歸心裡好像被電了一下。他走到微笑身後,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如果是我,我還是會喜歡,但我可能不會告訴對方,直到我覺得時機到了的那一天。」
「什麼時候才算時機到了呢?」
「就是兩個人都感覺得到彼此的感情吧。」
想到自己這些年對微笑的感情,所謂的時機真的到過嗎?還是到過,但是被自己錯過了?如果自己早一些問這個問題,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呢?郝迴歸沉默了一會兒,反問一句:「你們女生,是不是覺得陳桐這型別的男孩比劉大志這樣的更有吸引力?」
雖然不明白郝老師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但微笑還是回答:「應該是吧。陳桐比較符合女生的審美,但是劉大志……」她回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劉大志是那種可以看到他的改變,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很多東西的人。他很真實。」
夕陽已緩緩離開微笑的臉,陰影開始遮蔽校園,郝迴歸和微笑就站在走廊上這麼聊著,他希望自己和微笑能這麼一直聊到地老天荒。他想,如果自己哪天突然離開了這裡,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