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從前,婆家親戚和同族長輩,對已出嫁的婦女,不管她的年歲多大,都稱「姑娘」,以示親切,上冠孃家姓氏。
2從前親戚長輩稱年輕人為「相公」。宋朝宰相稱為「相公」,何時變為對一般年輕和晚輩的稱呼,未考。又,從前在河南各處,長輩對商業行中的學徒和年輕店夥,也稱「相公」。
「著著,你得想開壑一點,」另一位中年客人接住說,在地上磕著菸袋鍋。「別說啥丟人不丟人,這年頭被蹚將拉走的上千上萬,一切都講說不著啦。胡相公跟你婆子都是明白人,還能夠褒彈你一句不成!」
「婆子待我好我很知道,平素做錯事她從不肯數說我一句。可是人要臉,樹要皮,你看我有啥臉再活在世上!我生是胡家人,死是胡家鬼,等我回去後……」
矮胖的小媳婦抽噎得說不成話了。帶鬍子的客人嘆口長氣,正要再勸,那位高條個兒的小媳婦突然間抬起臉孔,口齒爽利地說:
「二舅爺,我有幾句話要同你老人家說到明處。」她嚥下去一口唾沫,繼續說:「我外廂人1出去吃糧三四年,今年秋天開到山海關外一直就沒有音信。婆子是一個古董蛋2,一天不吵我罵我就滿嘴發癢。小姑子是個長舌女,打算在家裹紮老女墳3,幸而她這次往舅家去了。她們母女倆擰成一股繩子對付我,騎到我的脖子上欺負我,裡裡外外的活兒全堆在我身上,還從來不說我一句好,巴不得我死去,從她們的眼中拔出這根刺!……」
1指丈夫。
2「古董蛋」是不明事理,性情乖扭的人。「蛋」是附加的名詞語尾,表示不值得尊敬的人,如:「忘八蛋」,「糊塗蛋」,「傻蛋」,「混蛋」等。
3「扎老女墳」是永不出嫁,老死孃家。
帶鬍子的客人攔阻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說了。」
「自從我外廂人沒有音信,她母女倆天天嘀咕著要把我賣掉。要不是我行的端,立的正,還能夠在胡家存留一天?如今她們要贖我回去,不過想贖回去把我再賣了,多賺幾個。」她忽然難過起來,撇撇嘴唇,用袖頭擦去眼淚,接下去抽噎說:「二舅爺!你老人家看吧,我已經丟人了,如其回家去叫她們賣,不如我死在杆子上,到處黃土都可以埋人!」
「你這姑娘說的是哪裡話啊!」帶鬍子的客人說。「你只管放心,我擔保不會賣你,也不會折磨你。」
「哼,不會!從前我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她們還那樣待我;如今我有把柄拿在她的手裡,她們還能會放我過山,太陽不會打西邊出來!」
帶鬍子的客人狼狽起來,喃喃地說:「不會的,不會的。」
高條個兒的小媳婦睜著一雙紅潤的眼睛問:「二舅爺,你也說她們不會放我過山嗎?」
帶鬍子的客人趕快分辯說:「不是,不是。我是說她們不會折磨你。」
「你還是這句話!二舅爺,我實話告你說:你老人家辛辛苦苦地跑來說票,我當然很感激;可是我回去以後,我婆子把我賣了,我可要跟你算賬。我孃家雖說窮,可沒有死絕,告起狀來少不得有你的名字!」
「唉唉,你這姑娘光說醜話!」
「醜?醜話說頭裡,免得你日後受牽累!」
兩位說票人心上壓著沉重的擔子離開杆子時,太陽已經偏西了。矮胖的小媳婦看來比早晨還要憂愁,行動也格外遲緩起來。高條個兒的小媳婦卻依然動作輕快,愛說愛笑,同蹚將們打得火熱。她抽空兒扒在矮胖的小媳婦的肩膀上,小聲囑咐說:
「你不要那樣憂愁,事情到頭上憂愁死有啥子辦法?快點對他們隨和二點,別死死板板的,惹他們不高興。」
「唉!我打算回去看一眼小妞兒,一頭栽井裡淹死……」
「可不要這樣想!被土匪拉來不能算偷人養漢。刀架在脖子裡,失節是不得已啊!」
菊生無意中聽了她們的談話,對於矮胖的小媳婦的尋死念頭十分擔心。他想勸勸她,卻找不出適當的話;沉默片刻,他望一眼坐在院中擦槍的劉老義,忽然用下巴尖向裡間一指,喃喃地小聲告訴面前的兩位女人說:
「你們聽,她一個人在屋裡,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