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娘的臉孔上籠罩了一片暗雲,趕快大聲說:「大年下,你們把‘死’字掛在嘴上,多不吉利!要是你們不願忌諱,都給我爬到遠處說去,別讓老子聽見了心裡不舒服!」
薛二嫂和兩個青年農民都恍然想起來他們自己的失言,低著頭不敢做聲。老婆子也不再斥責下去,默默地吸著菸袋。
在這滿屋中鴉雀無聲的當兒,陶菊生又想到他的故鄉。自從他九歲進城以後,村中許多從前常在一道玩耍的兒童,都成了半樁少年,幾年來都沒有機會見面,據說大部分下水蹚了。他有一個叫做天福的近門叔父,比他大三歲或者四歲,因為飢餓而做賊,已經被殺了。去年他曾經看見另一位近門叔父,三十歲左右年紀,從前是枝愣愣的一表人物,而現在臉色發青,眼窩深陷,眼睛無光,鼻子瘦得起稜,脖頸歪著,完全給餓走相啦。還有兩個被村中的人們稱做蠻子娃兒的雙生兄弟,比菊生也只大兩三歲,前年他們的伯父帶著他們逃往遠方去,到現在沒有音信。這許多人的面影一個接一個地浮出眼前,鮮明而又親切。在這片刻中,從他的沉澱的記憶中浮現出來童年時代在村中無數有趣的生活場面。他一方面恍若此刻還生活在童年伴侶們中間,一方面又慨嘆著他們的變化,逃亡和死去,於是他的心被亂紛紛的回憶和感觸層層地包圍起來。
一個老人的沙啞聲音在呼喚著一個叫做「銀娃」的名字,呼喚了幾聲後就停下喘息起來。那個站在門檻外一直沒有做聲的,臉帶萊色的瘠瘦青年,聽見這呼喚就悄悄地去了。他在的時候,似乎大家都沒有留心到他的存在;等他像影子似地離去之後,大家才彷彿驀然間發現了他。薛二嫂抬起頭來望一望他的背影,小聲地喃喃說:
「銀娃比你們都過得苦,他早就有心下水蹚,剛才在門口站半天沒有敢說出口來。」
她的丈夫問:「他跟你提過?」
「唉,提過幾回啦。每一回他一開口說要跟你去,我就嚷他一頓。銀娃這孩子起小就靦靦腆腆的,從來不愛多說一句話,也沒看見他跟別的孩子打過架,如今竟然因為沒飯吃,一心動想下水蹚!」
尖下巴搶著菸袋說:「哼,瞪著眼睛餓死在家裡也不會有人給他立碑!」
「他爹會親自來找二叔,」四方下巴的強娃說,「求二叔收留銀娃。」
「唉,真是!」薛正禮搖了搖頭,向尖下巴望了一會兒,帶著憂鬱地神情問:「勝娃,你是不是也想下水?」
尖下巴冷淡地笑一下:「我不蹚,二叔,你老人家不用發愁。」
「你不蹚?」薛正禮感到意外地問,「你為啥不蹚?」
「我要吃糧去,」尖下巴的勝娃回答,一面裝著菸袋鍋。「過破五就走,已經約好了十幾個同伴。」
「都去吃糧?」薛正禮繼續著詫異地問。
「都想跑得遠遠的,見見世面。」
薛大娘不滿意地罵著說:「勝娃,你這個壞東西,你自己願吃糧就去吃糧好啦,為啥還要勾引別人陪著你?」
勝娃生氣地分辯說:「哪龜孫勾引別人!大家看蹲在家裡沒有好日子,都願意出去吃糧,誰也沒勾引誰!」
薛大娘嘆息著說:「唉唉,這真是末梢年!年輕人不當蹚將就當兵,莊稼活越來越沒人肯做,田地不都要荒起來了?」
「荒起來活該。」勝娃把菸袋鍋探到菊生的火罐裡吸著,又帶著嘲諷的口吻說:「地都荒完了,讓那些好主們跟窮人們一樣地扎住脖子。」
「劫數!劫數!這一劫剛剛開頭,看看將來得多少人死呵!」
「哼,要不叫人們自己來剔剔苗兒,再過幾十年不是要擠破世界?」勝娃冷淡地笑著說,向菊生看了一眼。
菊生雖然不相信宿命觀念,但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確是人民的一大劫難。他想起來當他剛能夠記事的時候,那些留著長髮的「善人們」常常用悲哀的聲音對群眾唱讀「善書」1,警告人們,說大劫眼看就來到頭上,到那時,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父母妻子不能夠團圓。除兵災和匪災之外,還有旱災,水災,各種各樣的疫災。經過這一切災難之後,良好的田園都要荒蕪,十成人要死去七成。每次當「善人」站在板凳上唱出來這種預言的時候,那些坐在地上的聽眾都害怕得不敢做聲,女人們偷偷地流著眼淚。這些預言變成了鄉下人的談話資料,到處傳播,到處使人們的心為它浮動。人們一提到這種預言,就同時要提到黃巢和闖王的故事,和不知什麼年代的一次頂頂慘重的旱災。菊生那時候還不曉得黃巢和闖王是歷史上的人,還以為他們還都在活著,所以每次大人們談到這兩個人物,他就躲到母親的懷裡叫怕,幾乎要張開嘴大哭起來。這些記憶已經有十年左右了。十年的時間在成年人看來不算太長,但在一個像菊生這樣的孩子看來,就長得有些渺茫。此刻乾孃和勝娃的幾句話把他的心帶回到遙遠的過去,他彷彿又聽見那些「善人們」的像哭泣一般的聲調在空中飄揚……
1「善人」是一種齋公,一般都有秘密和公開組織,向人們宣講所謂勸善懲惡的迷信書,即所謂「善書」。
「這是誰送來的?」薛正禮突然望著掛在樑上的一隻羊腿問。
薛二嫂回答說:「是丁國寶他媽送來的。她說你派人給她送去了五十塊錢,她沒法報答,特意買了一隻羊腿送來。我不要,她高低不依,還跟她爭執了半天。」
「丁國寶!」菊生心裡叫,想起來被紅槍會打死的那一個年輕蹚將。
薛正禮說:「唉,苦命人!」他搖搖頭,眉毛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薛二嫂嘆息說:「你看,國寶的媳婦才十九歲,往後還有悠悠幾十年,日子咋過!」
一個印象從菊生的腦海裡閃出來:丁國寶不止一次地說他的女人是童養媳婦,跟他的感情極好。
薛正禮用低沉的聲調說:「窮人家不能夠太講究。等小孩子離了腳手,她要是願意走1也不必勉強她守2。」
1「走」即「改嫁」。
2「守」即「守節」,寡婦不改嫁。
「守啥子呵!」薛大娘插進來說。「荒亂世界,年紀那麼輕,又不是有錢有勢的家兒,守個屁!」
「下水還不到兩個月……」薛二嫂又喃喃地說了半句。
屋裡的空氣越發顯得沉重,談話忽然間停頓下來。菊生在想象著丁國寶的貧苦的小家庭,在心中替他的母親、他的媳婦、他的嬰孩,一個一個地塑造形象。他彷彿看見了他們的可憐的貧窮生活,看見他們正扶著死者的簡陋的棺木哀哭。正在這當兒,門外的柴禾垛邊閃出來一位穿皮袍的陌生人物。薛正禮和兩個青年農民都在屋裡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接這一位來客。菊生看見這情形也不敢坐著不動,便趕快丟下火罐,倚著門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