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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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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原計劃的現場會沒能如期召開。

1978年年底,南方發生邊境衝突,彰原北兵營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冬日的北郊顯示了北方平原的蒼涼,西風呼嘯,滴水成冰,又給這種蒼涼平添了幾分神秘的悲壯。

那天的訓練課目是室內作業,練修正量計算。對於這個課目,四大金剛都有些不放在心上。岑立昊乾脆就沒有練,而是抱著一本高中物理課本在看。口令紙就在手邊,防止辛中嶧或其他的教員來檢查,隨時覆蓋。

岑立昊當兵的第二年中國恢復高考,岑立昊當時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他報的是第一志願是清華大學和中國科技大,第二志願是國防科技大。但是辛中嶧把他的願望扼殺了。辛中嶧說,「你是幹部苗子,眼看就要提起來,去上那勞什子學幹啥?上四年學才提幹,等你當了排長,別人怕是營長都當上了。今年咱們連有一個軍校指標,把機會讓給你的老班長吧。」

岑立昊心裡很不痛快,很想抗爭,但轉念一想,辛中嶧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就沒再堅持了。再說,他的老班長鬍大發文化底子不太厚實,硬考怕是不行,考軍校有專業技術支撐著,文化錄取分數線會相對底一點,把機會讓給老班長,他應該有這個氣量。他的如意算盤是,留在部隊先提幹,考學以後再說。

以後的事實表明,辛中嶧犯了短視的毛病,岑立昊犯了功利的毛病,好在還沒有耽誤前程。

上午八點半,辛中嶧親自開來了一輛吉普車,叫上岑立昊,也不說是什麼事,拉著岑立昊昏天黑地地兜了幾圈,足足兜了七八十里路,最後往西拉到一座山下,下車就讓岑立昊報座標,岑立昊雖然被搞得糊里糊塗,但還是脫口而出,結果同實際座標只有幾米誤差。

這個地方叫做洗劍,是88師的炮兵靶場和野外演練場,但凡實彈射擊和實兵演練,都在這塊區域進行,岑立昊當新兵的時候到這裡搞過戰術演練,但辛中嶧開車所走過的地方,全是岑立昊沒有涉足過的。

岑立昊說,「副參謀長你考這個考不倒我,可我求求你不要再開車遛我了,我暈車。」說完蹲在地上大吐了一通。

辛中嶧說,「好,我不遛你了,但你不能歇著,打仗的時候可不會因為你暈車敵人就不出現。你給我站起來,聽著,正前方山窪獨立樹為一號方位物,向左三指幅右下橋墩為二號方位物,向右四指幅,居民點左上角為第四號方位物……」

那天岑立昊有點感冒,狀態不佳,臉色蒼白,嚴重的暈車使他幾乎站立不穩,額頭上汗如黃豆,而他過去是不暈車的。但辛中嶧不管這些,一口氣報了十個目標點,讓岑立昊從確定目標座標,到下達射擊表尺、方向以及射擊修正量等諸元,時間和精度都必須在優秀以內。

辛中嶧把任務下達完畢,就坐進車裡抽菸去了,岑立昊頂著刺骨的寒風,俯在搖搖擺擺的小圖板上,心裡裝著的不僅是壓力、寒冷、緊張,還有委屈。他明白了,這可能是提幹考核。劉尹波已經得到訊息,要打仗了,要補充幹部,而且時間要求很緊,一營預提兩個班長,考核全是象徵性的,理論題還讓翻書。

劉尹波始終懷疑辛中嶧偏向岑立昊,但岑立昊自己並不這樣認為,不光是辛中嶧對他始終不冷不熱,而是因為辛中嶧在考核中數次吹毛求疵,故意把他的成績往下拉。成績是什麼?是一個人價值的體現,是能不能得到重用的依據。你嚴格要求可以,但是你不能故意埋沒我的成績。岑立昊也知道自己的毛病,給人一種孤傲的印象,而且不馴服。辛中嶧也是個個性很強的人,他需要尊重,需要無條件的服從,對於岑立昊這樣不聽招呼的人,他為什麼要不遺餘力地培植呢?連岑立昊自己都覺得沒有道理。

作為一個尚且年輕計程車兵,岑立昊那時候還不可能進入深謀遠慮的境界。這樣一聯想,岑立昊對辛中嶧有點不滿,這樣考我,萬一砸了,不是害我嗎?

在優秀時間內,岑立昊做完了全部科目,向辛中嶧報告。辛中嶧慢吞吞地從吉普車裡走出來,說:「向陣地下達。」

岑立昊瞅瞅四周,闃無一人,也沒有通訊裝置,他皺著眉頭看了看辛中嶧,辛中嶧根本不看他,正抱著膀子看天。

無奈,岑立昊只好蹲在地上,舉起軍用水壺,權當電臺話筒,夾緊屁股喊了出去:「陣地注意,101號目標,火力點,表尺360,方向,基準射向向右0-04,集火射擊……」

那天,岑立昊一共下達了十組口令,一個也沒有拉下。辛中嶧倒是很有耐心,從頭聽到底,偶爾撮起鉛筆在地上比比劃劃。

上車之前,辛中嶧把岑立昊當天上午演算的諸元記錄紙全部要走,直到把岑立昊送回教導隊,辛中嶧也沒有說個好或是不好,以至於在此後的幾天,岑立昊一直出於忐忑之中,他總覺得那天他的發揮不正常,好像在一個重大的環節上出現了重大的錯誤。倘若真是這樣,那也就怨不得別人,只能自食其果了。

四大金剛無一例外地都接受了考核,單個進行,對每個人考核的側重點也不一樣,亂點鴛鴦譜,不按被考人的強項來。範辰光考的是步兵小分隊攻防戰術,翟巖堂考的是通訊,劉尹波考的是軍事地形學。

由於是突然襲擊,又考非所長,考完之後,幾個人一交流,心裡都撲通起來。範辰光和劉尹波訊息靈通一點,說全團這次要提起來四個,但是有十六個人參加考核,提幹的機率是四比一。

實際指揮和操作考完了,又考核理論。這次理論考核從內容到形式都很出奇。果然是十六個人參考,除了教導隊的四大金剛和趙亭慶、陳國勇等九人,還有建制營連的七個骨幹。

這一考,就考出了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和錯綜複雜的猜疑。

理論考場設在政治處的會議室,監考人就團長鍾盛英一個人,考題也很簡單,每人面前發一張紙,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怕不怕死?

十六個預提的幹部苗子面對這張白紙,心裡都有點發怵,不知道上面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答案。十分鐘後,全體交了答卷。

這次理論考核的成績沒有公佈,標準答案沒有公佈,預提的幹部苗子們是怎樣回答的,更沒有公佈。惟其因為神乎其神,後來就傳出很多說法。單說教導隊四大金剛的答案,就流行了多種版本。

在266團,關注四大金剛的自然不止鍾盛英、辛中嶧等幾個人,除了四大金剛所在營連的首長,還有機關的股長,這些股長就像猴子一樣盯著樹上的桃子,眼巴巴地等待桃子成熟,然後一躍而起,在新提的幹部中給自己搶一個精明強幹的參謀、幹事或者助理員。另外,還有機關的參謀、幹事、助理員,甚至包括一心想提幹最終沒提成,只是多了兩個兜、享受排級幹部待遇的志願兵們,也懷著複雜的心情饒有興趣地觀看這些所謂的精英們上演命運打拼的好戲。於是乎這些人就構成了一支半明半暗、勁頭十足的業餘評論和資訊傳播隊伍,把各種版本的故事和說法演繹得日益豐富多彩。

版本之一:

範辰光的答案是:不怕。保衛祖國,死得其所。

翟巖堂的答案是:有點怕,但總體不怕。

岑立昊的答案是:怕死,但不怕打仗。

劉尹波的答案是:現在不怕,將來不怕。人固有一死,我願意死得重如泰山。

這個版本的流傳者認為,大戰在即,士氣可鼓而不可洩,團黨委要的就是視死如歸的決心,不管真怕還是真不怕,但從思想上都不能怕字當先。團黨委要的是,先有敢死決心,然後才能有不死之結果。岑立昊和翟巖堂的答案曖昧,反映了內心的恐懼,肯定不被看好。範辰光和劉尹波回答得斬釘截鐵氣壯山河,正是上級黨委和首長希望得到的態度,所以這兩個人提起來的可能性大一些。

但有人認為問題並不是這樣簡單。一個淺顯的道理是,沒有人吃飽了撐的願意找死,關鍵是要樹立正確的生死觀和榮恥觀,解決好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的關係,認清光榮犧牲和苟且偷生的本質區別,同時也要實事求是地彙報思想,不能跟組織拍胸脯講大話,也不能裝蒜講洩氣話,重要的解決好怕與不怕之間的關係,把握怕與不怕的分寸。從這個意義上講,翟巖堂和岑立昊的答案比較客觀,尺度也把握得好,更有可信程度,所以團黨委可能更看好岑立昊和翟巖堂。

當然,也有與此截然不同的版本。

版本之二:

範辰光的答案是:關鍵要看怎麼死,為誰死。

翟巖堂的答案是:孬鐵不打釘,怕死不當兵。

岑立昊的答案是:不怕,不死。死也不怕。

劉尹波的答案是:不怕是不可能的,怕是不行的。

在這個版本里,翟巖堂的答案既體現了傳統的尚武精神,又反映了當代軍人的奉獻精神,而且可信,因為他用了一個眾所周知的俗語,把今天的不怕同民族文化中的行為價值取向聯絡起來,所以這種不怕顯得實實在在,而不是大話妄言。岑立昊的答案雖然不像翟巖堂那樣擲地有聲,但是這符合他本人的性格,他是更理性地掂量了生命的價值,不怕是前提,不死是理想,而一旦戰爭需要,則義無反顧。這個答案因此也可以看成是當代優秀軍人普遍的心理。範辰光和劉尹波的態度沒有那樣旗幟鮮明瞭,而是有所保留,但也都沒有赤裸裸地反映怕死心理,但總體感到底氣不足。這個版本的流傳者,明顯地傾向於翟巖堂和岑立昊優勝。

還有一種版本更神,說四大金剛的答案都沒有按要求正面回答「怕不怕死」的問題,而是不約而同地引經據典作答。

版本之三:

範辰光的答案是: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

翟巖堂的答案是:犧牲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死了我一個,還有後來人。

岑立昊的答案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劉尹波的答案是:裹屍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

這個版本的可信程度顯然低於前面兩個版本,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應該說,即便是好事者杜撰出來的,也不是憑空杜撰的,至少,幾個人的答案,還比較符合各自的性格和文化層次。

對於以上版本的流傳、而且是長期的流傳、猜測直至探秘,四大金剛本人並不清楚,教導隊管理嚴格,他們的接觸範圍有限,訊息相對閉塞。再說,不造、不聽、不傳小道訊息也是辛中嶧給他們規定的原則。儘管內心十分波瀾,但表面上他們還得做出平靜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訓練,一如既往地吃飯睡覺放屁撒尿。

在等待的日子裡,岑立昊接到了一封信。

第一次接到那樣的信,岑立昊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有點驚奇,有點緊張,還有點興奮。

信是通訊員送報紙送來的,寄信人落的地址是本市,信封上貼著郵票,屬於正常渠道。不正常的是內容:

我能感覺到,你在看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會感到奇怪,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是誰。自從那天在機場看見你指揮炮班展開戰鬥隊形時的英姿,你就在我的腦海裡紮根了。你頎長的身影,剛毅的面容,果斷的手勢,敏銳的眼神,無不在我的心裡紮下深深的烙印。尤其幸運的是,八一聯歡會上我又近距離見到了你,你駕駛著摩托車,像馳騁草原上的戰馬,你那高超的技術和無畏的精神,瀟灑的雄姿,再一次震撼了我,我為有你這樣的革命同志而感到自豪,為認識你而感到幸福。我願意同你建立深厚的革命友誼,使自己有更多的向你學習的機會。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下星期六(9月16日)上午九點鐘在機場西趙王渡橋頭見面,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落款是「知名不具」。

看完信,岑立昊有些發懵。在機場組織訓練,那是經常的事,附近的老百姓和海滑的人在一旁看熱鬧也是經常的事。他已記不清楚是哪一次,他給哪個女孩子留下這麼好的印象。從口氣上看,應該是海滑的女兵。他反覆搜尋記憶,那些女孩子在他看來都一樣,都很漂亮,都很可愛。信上很自信地說他「知名」,那就意味著他和她有交流,也許只是眼神的交流,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他實在記不起來他跟誰有過這樣暗送秋波的事情。以他現在的心態,也不可能跟誰有暗送秋波的事情。那麼她一定誤會了,這個誤會看來還比較嚴重,還必須儘快解除,否則就有可能惹出麻煩。

岑立昊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出好辦法來處理這件事情。他想把這封信交給辛中嶧,這樣就可以一了百了,天大的誤會也就說清楚了。但轉念一想覺得這樣做很不地道,像叛徒一樣。他最終還是決定自己解決,當然是通過地下手段。但問題是他不知道那個女孩究竟是誰,所以解決起來就無從下手。

問題就從這裡開始了。在接下來的兩天裡,無論他怎樣掩飾,但還是常常走神,訓練中的失誤也明顯增多。訓練間隙,他找個背靜的地方,再次深入地研究那封信,逐字逐句地分析,並且對照那幾個女兵回憶和她們的交往。回憶來回憶去,他跟她們都沒有交往,只不過那次聯歡會快結束的時候,那個叫蘇寧波的女孩子朝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後來分析到「瀟灑」兩個字,心中突然一動,他記得有次開玩笑,劉尹波酸溜溜地說過海滑的蘇寧波對他有好感,說他瀟灑。他並沒有把劉尹波的話放在心上,他現在志不在此,大學不讓考,幹部還沒提起來,就是西施找上門來,他也沒地方安頓人家。現在把僅有的幾個細節聯絡起來想,還真有可能就是那個蘇寧波,因為蘇寧波好歹還朝他笑過,他當時也回了她一個笑容。再往細裡想,他突然又想起了那次聯歡會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對了,他還向她豎了一次大拇指,更重要的是,她也回了他一個大拇指。

思路豁然開朗。岑立昊的血一下子就燙了,要真是蘇寧波,那還有什麼話說的?他不太在意女孩子,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蘇寧波,在那天的聯歡會上,他看見了那雙晶瑩純潔的眸子,天真無邪的笑容,俏皮的步伐,她像明媚的春風一樣,走進了他的心裡,甚至可以說喚醒了他的青春。倘若這封信真是蘇寧波寫的,那說明他還是十分幸運的。當然,幸運歸幸運,去不去還是一個問題。

正在犯難,沒想到第三天又接到一封信,內容大致是:

怕你作難,特此相告。如果那天不能去或者不想去,我等到八點半就回去了。勿念。

這封信不僅讓岑立昊更加犯難,也更加感動。但是,這個約會他還是拿不定主意去不去赴,一方面他難以證實是蘇寧波,因為他覺得蘇寧波那樣漂亮的女孩不會輕易給他寫信,另一方面辛中嶧要求及其嚴格,週末也不能在外呆久了,現在提幹問題懸而未決,正是關鍵時刻,造次不得。萬一不是蘇寧波,這個險就不值得冒。要是遇上個痴情的女子,把他纏上了,就麻煩了,男女關係這件事情複雜得很,一旦開了頭,就很難預料有什麼扯不清的事情。

想來想去,岑立昊最後決定請翟志耘幫忙。

在教導隊裡,岑立昊的親密戰友不多,這大約是因為他架子大不合群,但翟巖堂和劉尹波是個例外。劉尹波跟岑立昊有話說,是因為劉尹波不尿岑立昊的臭架子。有一次星期天打掃衛生,岑立昊賴著不幹,躺在鋪上看書,別人得過且過,劉尹波卻不答應。劉尹波說,「你就是將來能把天日個窟窿,你現在也就是一個兵,衛生區是全班隊的,你少打掃一塊,別人就多打掃一塊,別說覺悟了,起碼的社會公德還是要講的嘛。」說著就動手,硬是把岑立昊從床上扯了下來。說來也蹊蹺,劉尹波這樣對岑立昊,岑立昊反倒覺得跟他距離不遠,不太在意他對自己挑三揀四。

同翟巖堂,岑立昊是另外一種感情,因為翟巖堂厚道,而且經常跟岑立昊學堆沙盤,能夠耐得住性子聽岑立昊談他的戰術思想,能夠最大限度地滿足岑立昊的自尊心和虛榮心,這一點是別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因為在別人的眼裡,岑立昊肚子裡的那些所謂戰術思想,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事情,他經常站在團長師長的高度考慮問題,就像劉尹波說的,與其貼時間聽他瞎白話,還不如到炮場上翻幾個跟頭,那好歹也是鍛鍊身體呢。

翟志耘聽完情況,問他,「你是不是很喜歡蘇寧波?」

岑立昊支支吾吾地說,「是有點喜歡。」

翟志耘說,「那就見,這次掛個號,以後正式談。」

岑立昊說,「可也不一定是蘇寧波,要是別人,纏上了就麻煩了。」

翟志耘問,「那你的意思怎麼辦?」

岑立昊不說話,骨碌著兩隻眼珠子東張西望,跟翟志耘玩開了小心眼。

翟志耘明白了,說,「那這樣,那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是蘇寧波,你出面,如果不是她,我出面。」

岑立昊說,「這樣也好,要是別人,你速戰速決推了就走。」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但當天晚上,岑立昊還是睡不著,他把補充班的韓宇戈叫了出來,因為韓宇戈自從到了教導隊之後,不厭其煩地跟岑立昊套近乎,希望改變自己的形象,還經常偷著給岑立昊洗衣服。岑立昊對這小子印象不錯,有正義感,也很仗義,把這樣隱秘的事情託付給他,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岑立昊問韓宇戈,他們過去跟五朵海霞是怎麼聯絡的,韓宇戈說,「通訊唄。」岑立昊說,「那她們的字跡你都能認識啦?」韓宇戈說,「差不多吧。」

岑立昊就把「知名不具」的信封拿給韓宇戈看,問這是不是蘇寧波的。韓宇戈斷然說,「別人我不敢說,但這肯定不是蘇寧波的,知道嗎?蘇寧波唱歌跳舞都是客串,她是學美術的,字寫得很漂亮。這個字醜死了。」

聽了韓宇戈的話,岑立昊解脫倒是解脫了,卻又悵然若失。他千叮嚀萬囑託,要韓宇戈保密。韓宇戈信誓旦旦地說,「咱哥們辦事你放心,咱就是李玉和,賊鳩山就是給咱灌辣椒水壓老虎凳,咱也不會交出密電碼。」

到了晚上,韓宇戈又帶來了一個確鑿的訊息,再一次證明那封信不是蘇寧波寫的,韓宇戈打聽到,蘇寧波一個星期前就到東北的基地去了,還有一個月才能回來。

岑立昊現在拿定主意了,不是蘇寧波就好辦了,讓翟巖堂去一趟,幾句話就打發了。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岑立昊就跟翟巖堂商量派他「代勞」的事,說,在這個問題上,翟志耘是「次要矛盾」,可以出面保護他這個「主要矛盾」。翟巖堂聽完,很是驚詫,說,「不是說好了嗎,咱倆一起去,你怎麼又讓我一個人去,萬一她真是蘇寧波怎麼辦?」

岑立昊留了一手,沒有告訴翟志耘他已確認不是蘇寧波了,態度明朗地說,「那還不簡單嗎?不管是誰,性質都一樣,跟她說清楚,革命友誼萬古長青,我們還年輕,要以事業為重。」

轉眼就到了9月16日,一大清早翟巖堂請了假,挎著軍用挎包出了門。

這個上午岑立昊的日子過得很踏實。

到了下午,翟巖堂還是沒回來,岑立昊就坐不住了,他鬧不明白,就捎個口信的事情,翟巖堂為什麼會用那麼長的時間。難道出事了?難道走岔了?難道鬧起來了?難道兩個人一見鍾情了?後來他居然又擔心韓宇戈的情報不準,萬一真是蘇寧波怎麼辦?萬一是韓宇戈看自己的笑話故意使壞,讓翟巖堂直來直去地潑一瓢涼水,那不就把蘇寧波傷害了嗎?

到了下午四點鐘,翟巖堂還是沒有回來,岑立昊沉不住氣了,心神不定。為了掩飾不安,就跑道後牆邊上練倒立。岑立昊的軍體水平一般,練倒立卻是拿手好戲,只要高興了或者不高興了,或者動腦子動多了,或者有什麼問題想不開了,就找個地方把自己倒貼上去,腦袋向下,讓血從上往下流。

岑立昊像壁虎一樣在宿舍後牆上反貼了十多分鐘,由胡思亂想漸漸地集中到一個問題上,那就是擔心。因為按規定,節假日的下午五點鐘要點名,到時候如果翟巖堂還不回來,那就麻煩了。教導隊是什麼地方?教導隊的紀律是鐵的,還從來沒有出現過不假外出和逾假不歸的,出現一個處理一個。如果處理了翟巖堂,那就勢必要拔出蘿蔔帶出泥,翟巖堂人老實,不會打馬虎眼,三盤問兩盤問就全招了,他就成了罪魁禍首。

他決定採取措施。但是他想不出有什麼好辦法。首先,他沒法跟翟巖堂聯絡,因此那邊的情況不明。其次,點名是必然的,他沒辦法阻止。他突然想,四點半的時候如果教導隊出點事就好了,譬如團裡突然通知隊領導到團裡開會,譬如炊事班突然著火了,再譬如有兩個學員打架,隊領導都忙著處理他們去了,或者有個學員急性盲腸炎發作了,隊領導趕緊組織搶救……

想到這裡,岑立昊的腦子裡咔嚓亮了一束火花,是啊,這個情況可以由自己來製造,問題是怎樣才能讓盲腸炎發作呢?這一點他完全是門外漢。但順著這個思路,他又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譬如把教導隊豬圈裡的豬放出去兩條,趕到一個角落裡,然後向隊領導報告,招呼大家全體找豬,如此就可以幫翟巖堂亂中過關。

岑立昊開始行動了。一個空中散花,把自己從牆上剝下來,當真遛達到廁所西邊的豬圈附近。但是,真要動手的時候,他發現問題並不那麼簡單,他的方案簡直漏洞百出,實施起來困難重重。首先,豬往哪裡趕?當真丟了怎麼辦?第二,就算有了地方,豬能聽他的話嗎?他平時做好事不積極,餵豬幫廚都是不得已而為之,跟豬們沒有建立感情,那些畜生不一定幫他的忙。第三,他平時不到豬圈來,這次不僅來了,而且高度負責,居然細緻入微地發現豬少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想來想去,還是無從下手。這時候他才發現他不是智多星,至少在處理這類雖不重大、但很重要的小事上,他的智商並不高。

太陽西偏,暮靄升起。岑立昊站在豬圈旁,惦記翟巖堂,放眼地平線,遐想蘇寧波。

從他站立的位置往西看,身旁豬圈,眼前是菜地,越過菜地是鐵絲網,鐵絲網的西邊是小河溝,小河溝的西邊就是機場的領地,一公里以外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跑道,再一公里以外還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跑道,再往西是一公里寬的草甸子,草甸子向西蔓延,向北蔓延,蔓延出一條蒼茫混沌的地平線,趙王渡現在就隱藏在那條地平線裡。岑立昊熟悉那裡的地形,定點時,那裡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個村落,每一片樹林,都是他的目標,都是他座標中的數字,都是他假象中的出發待機地域或者預備隊集結地。但是,現在那裡卻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沼澤地,他不知道那裡正在發生著什麼或者已經發生了什麼。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岑立昊的腦子在一圈一圈地脹大,他設想了許多可能,也做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翟巖堂超假暴露了,暴露了之後又把他出賣了,然後辛中嶧親自找他談,那他就對不起了,索性把來龍去脈都說個清楚,反正這件事情不是自己招攬的,完全是天災人禍。

想到這裡,反而有一陣解脫的輕鬆,但這輕鬆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他可以不管別人,但是他不能不管翟巖堂,更不能把自己暴露,他不能因為一封莫明其妙的來信把自己搞得聲名狼藉。他還是得采取行動,當然,他不可能去炊事班放把火讓大家去救火,也不可能把誰的急性盲腸炎弄發作了讓大家去救人。實在不行了,他也溜出去,攔住翟巖堂,兩個人一起編造一個誤假的原因,大不了挨個處分……

然而,就在他已經堅定了決心,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他看見從機場西邊的碎石大道上,飛奔過來一個身影,他的血液立即加快了迴圈——沒錯,那是翟巖堂,像是天邊來客,像是夜暗星斗。

四點五十六分,翟巖堂回到了教導隊。

不斷有訊息傳來,南方的邊境摩擦越來越嚴重,戰爭看來在所難免。四大金剛度日如年,他們盼望打起來,他們更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提幹命令下來。

範辰光在這期間比較活躍,訓練之餘,寫了不少通訊報道,其主題是某某部隊加強應急訓練,嚴陣以待;某某團長組織部隊深入研究山嶽叢林地帶作戰方法,摸索出步兵打坦克經驗;某某教導隊培養高素質人才,湧現出新時期四大金剛;某某某十項全能技術創造新記錄,等等。有的在教導隊的黑板報上發表,有的在軍區小報上發表。軍區小報上發表的都是豆腐塊,稿酬五角至一元,最多的一次匯款單上寫著一元六角。

岑立昊對範辰光很不以為然,認為這是投機。範辰光文化程度不高,他自己說是初中畢業,但不僅岑立昊,連劉尹波都懷疑他小學沒畢業。正因為文化程度不高,所以範辰光就偏要做有文化的事。你說他沒文化,他能在報刊上發表文章,這是什麼文化?這是作家記者的文化。範辰光越是拿報刊說事,岑立昊和劉尹波之流就越是不屑,劉尹波說,「發表文章算個屁,你懵得了別人懵不了咱們。通訊報道那玩意兒還不好寫?具有小學五年級文化的人都能寫,時間、人物、地點、事件,得了,寫清楚就可以發表。那是體力活。」

劉尹波一說這話範辰光就跟他急,說:「你劉尹波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狗日的有能耐你寫試試。」

劉尹波說:「我寫那玩意兒幹啥?知道嗎,我在寫論文呢。知道什麼叫論文嗎?大塊頭,大手筆,那是對部隊建設有指導意義的,不是那種不痛不癢吹牛拍馬的豆腐塊。」

範辰光說,「你狗日的跟岑立昊一個吊樣子,自命不凡,狗屁!」

這時候岑立昊就要發言了:「又扯上我?一篇文章二百個字你要錯上九十九?說你沒文化你還不服氣。知道報紙給你發表的都是什麼嗎?改過來的錯別字加上標點符號。你牛什麼牛?」

範辰光一看岑立昊參戰,立馬就老實了,氣呼呼地練他的俯臥撐。那意思是,你們也別牛,我不光會寫報道,練技術你們也不是個。

範辰光之所以在百忙之中還堅持筆耕,是有他的深層考慮的。文化程度確實是他的軟肋。他的想法是,要用報刊發表的文章遮掩他的不足,倘若在提幹的問題上因為文化程度出了紕漏,他還可以因為會寫報道而作為特長骨幹擁有迴旋餘地。以後的實事果然證明,範辰光是有遠見的。

就在四大金剛焦急等待提幹命令的時候,266團團長鍾盛英升到師裡當了副師長,上任之後就到南方邊境看地形去了。部隊猜測,這恐怕就是要出征的兆頭了。這期間,教導隊雖然還沒有解散,但是全都分頭參加各個專業的訓練,在其中起教員的作用。各級都開始指定代理人,傳授遺書的寫法,機關幹部起草了各種戰鬥文書,連隊幹部不厭其煩地講解戰時立功受獎條令條例,班排和個人的請戰書和決心書雪片一般飛到各級首長的案頭。大禮堂門外的廣場上,每晚都放電影,除了《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還有《深入虎穴》《渡江偵察記》等等,全是國產戰鬥故事片,而且輪流著放,反覆地放。

雷聲夠大的了,但雨點就是不下來,半個月後,還是不見動靜,只是應急訓練搞得更加嚴格,內容更多,嚴了多了,架不住久了,久了就疲軟了,部隊在緊張一陣之後,又有些鬆懈。

第一批人員南下,已經是一個月後了。當時南方形勢已是一觸即發,兄弟部隊雲集邊境,上級要求抽調一批戰士補充邊境部隊的兵員,266團去了10個。教導隊多數人都遞交了請戰書,但被批准的只有一個,出人意料的是,這個人並不是貨真價實的教導隊學員,而是補充班的韓宇戈。

關於韓宇戈上前線,也有一些說法,有的說是他爺爺干預的,爺爺參加過戰爭,深謀遠慮,知道戰爭出戰將。有的人說是他父親干預的,他的父親把他安排在後方勤務基地,這樣既能確保安全,又能體面鍍金。但是,根據教導隊新四大金剛掌握的情況,韓宇戈上前線完全是他個人爭取的。

韓宇戈等10名戰士作為補充兵員開往邊境之後的第九天,提升幹部的命令終於下來了。

但是,有人歡喜有人傷心。

教導隊裡提起來6個,岑立昊被任命為八連一排長,劉尹波被任命為五連二排長,還有趙亭慶、陳國勇等人都被提起來了。

提幹名單里居然沒有範辰光和翟巖堂。據說範辰光是因為在檔案裡改了文化程度被人揭發了,翟志耘是因為同地方女青年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被人告狀了。

命令是在大禮堂全團官兵大會上宣佈的,宣佈之後,範辰光的臉立馬就白了,隊伍帶回的時候,範辰光突然離開了隊伍,回頭就往大禮堂跑,他要去找新任團長任廣先和政委楊萬輝,是去求情還是質問,是鬧情緒還是表決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要去。

但是他沒去成,辛中嶧讓人把他拖住了。

翟巖堂在宣佈命令之後,也反常了一陣子,一個顯著的表現就是雙眼看天,不跟人說話,連岑立昊也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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