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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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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熱流頓時湧上黃阿平的心頭,他差點兒沒流出眼淚來。只在瞬間,來的路上做好的那些挨的準備,那些申辯的理由,全都蕩然無存。岑師長,誰不知道岑老虎的大名,誰不知道岑師長治軍一向嚴厲苛刻?可是,對他黃阿平,對一個曾經以一個酒鬼的姿態出過醜的小小的團政治處副主任,竟然這樣寬容。他甚至從師長的聲音裡聽出了慈祥的味道。他的腦子裡倏然跳出了一段戲劇臺詞:我黃某何德何能,竟受到師長大人如此禮遇,士為知己者死,官為用己者當。在這樣的首長手下帶兵打仗,雖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也。

黃阿平進門,敬禮,無語等待。

岑立昊坐在辦公桌後面沒動,只是把目光調整過來了,說:「黃阿平,坐下。幾年沒見面了,你來找我,想談點什麼?」

黃阿平輕手輕腳地走到靠牆的沙發上坐下,百感交集,說:「師長,我不想轉業。」

岑立昊擺擺手說:「這我知道。」又說:「坐過來,在我對面。」

黃阿平老老實實地起立,坐在岑立昊寫字檯的對面,坐下說:「我為我上次的行為感到羞恥。」

岑立昊說:「喝多了是吧?看來你還是不勝酒力啊。」

黃阿平有點發懵,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岑立昊微微一笑,說:「想知道在酒桌上怎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嗎?」

黃阿平苦著臉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師長,我是偶然……」

岑立昊說:「我可以教給你一個辦法,要想在酒桌上不喝多,你平時就拼命地喝酒,把酒量練上去,把基礎夯紮實。當你有了二斤的酒量,喝上一斤半也不會感到多。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當然,這樣也可能會出現另外一個結果,就是你的防疫系統不行,酒精中毒而死。那就沒辦法了,要麼戰勝敵人,要麼殺身成仁,你說是不是?」

黃阿平一怔,突然緊張起來,他想師長的內心恐怕正在醞釀一場風暴,隨時都有可能掀起憤怒的浪潮;還有一種可能,基於對他的失望,師長已經沒有了向他發脾氣的激情了,所以就這麼不鹹不淡地同他兜圈子,最後把他「禮送出境」,與其這樣,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捱上一頓臭罵。

黃阿平說:「師長,我沒想到在你回到88師,第一次單獨見你我就那麼狼狽,我真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子。」

岑立昊說:「為什麼要扇自己的耳光子?你做錯了什麼?你什麼也沒有做錯。你原計劃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我的面前?在沙盤前指點江山?在政治課堂上侃侃而談?在宿舍裡挑燈夜戰?啊,那樣就太缺乏創意,太落俗套了。我告訴你……你別緊張,我不是挖苦你,我認為那天中午,你是在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方式去見我的,當然也取得了恰當的效果,否則,我怎麼會在這裡等待你的到來呢?」

黃阿平的腦門上沁出一層汗珠:師長,我不明白。

岑立昊說:「第一,我回88師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你肯定有過找我的念頭,但你從來沒有找過我,說明你有難言之隱,也說明你比較注意把握分寸。第二,在我的記憶中,你對酗酒是厭惡的,而恰好在我到266團來的這天中午,你醉得醜態百出,一定事出有因。第三,那天中午你同我的見面出醜,不是偶爾撞上的,而是你主動找上門去獻醜的,說明你於非清醒狀態中還有幾分坦然。鑑於以上判斷,我請有關同志向我詳細地彙報了你這幾年的情況,得出結論,我們的黃副主任目前正在背時,正在走下坡路。至於原因,你我可能都知道一點,就不再說了。」

黃阿平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說:「師長,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還說什麼呢?」

岑立昊說,「科技練兵動員大會上,我從你的眼睛裡看見了亢奮,我分析,三天之內你要來找我,看看,這不就來了。」

黃阿平哽咽著說,「師長,你太……瞭解我了……」

岑立昊說,「立即把眼淚擦乾,否則就出去。」

黃阿平的眼淚立馬就中斷了。

岑立昊說:「你剛才說你不想轉業,我有點奇怪,聽說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啊。」

黃阿平說:「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情況有了變化,我……改主意了。」

岑立昊問,「為什麼?」

黃阿平本來想說,為什麼?就是因為你岑立昊回來了,有了幹事業的基本條件,我想在你手下體現我的價值。但是,這話黃阿平沒有說出口,儘管這確實是他的肺腑之言,但當著岑立昊的面,而且是兩人單獨之間,把這話說出口,難免有拍馬溜鬚之嫌,至少也擺不脫討好的嫌疑。黃阿平想了想說:「266團政治處主任空缺,我認為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應該當仁不讓地競爭。」

岑立昊笑笑說:「你倒是敢於暴露狼子野心。不過,你打算怎麼競爭?軍隊幹部又不能搞選舉,只能是上級黨委考察研究。你能確保師團黨委成員都支援你嗎?我看懸。黃阿平,聽我一句話,急流勇退吧,你還年輕,早回地方早發展,也許你的路比在部隊走得更順。」

黃阿平愣住了:「師長,這就是你對我的真實態度?」

岑立昊說:「這只是我個人對你的建議。我們這支部隊反正是不準備打仗的,為了充數而存在,為了存在而維持,為了維持而平庸。沒聽說嗎,如履薄冰,誠惶誠恐,好像前面都是陷阱,舉步維艱啊!既然如此,你黃阿平滿腹經綸滿腔熱血,還何必跟我們一起在平庸中葬送你的大好年華呢?回到你有用武之地的地方吧。」

黃阿平明白了,他又被杜朝本和範辰光搗了一鬼。岑師長剛才說的「充數、存在、維持、平庸」的論調,確實是他說的,那是在他同杜朝本和範辰光爭論的時候針對杜朝本的「中心工作是保證部隊不出事」的工作指導思想說的,同樣一句話,同樣一個觀點,在不同的時候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物件面前,所產生的效果是不同的,甚至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即便岑立昊已經清楚他的那些話是衝著杜朝本和範辰光說的,但杜朝本和範辰光是266團的團長政委,而岑立昊曾經是266團團長,266團的傳統裡面有許多成分是岑立昊確定的基調,如果讓他認為你影射他領導過的266團,他不可能感激你,如果讓他感覺到你對88師缺乏信心,那他更不會感激你。儘管岑師長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但是,這些年來擔任領導,誰能擔保他沒有一點偏頗?

黃阿平立即發現自己又陷入到一個尷尬的境地,只好盡最後的努力辯解:「師長,那幾句話的確是我說的,但那是情緒之言,也只是針對杜團長和範政委說的,不能理解是我的真實思想。」

岑立昊說:「怎麼啦?你說錯了嗎?」

黃阿平說:「那話是不恰當的。」

岑立昊說:「你說的沒錯,有的部隊是有這種情況。你的錯誤在於,隨便亂說。你作為一名政工幹部,的確很不注意分寸藝術,就像你沒有酒量而斗膽酗酒是一個道理,只要你挑戰,你就會被打得人仰馬翻。好了,不說這些了,我來請教你,假如真有一支部隊像你說得那樣‘充數、存在、維持、平庸’,你有什麼高招解決這個問題?」

黃阿平怔了怔,頭皮一硬,說:「那就要看這支部隊是幹什麼的了?」

岑立昊說:「廢話,部隊能是幹什麼的?當然是打仗的。」

黃阿平說:「那就行了。只要我們所有的幹部都有這個認識,把部隊當部隊,把事當事,很多問題就解決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打贏高技術戰爭,關鍵是幹部,現在的幹部,有兩大傾向,一是不會打仗,二是根本沒有打仗的打算。上面喊得再響,下面虛晃一槍,所以訓練改革叫了很長時間,成效不大。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們都不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很難拿出統攬全域性、快速見效的辦法。但是,按照質量建軍、走精兵之路的要求,對幹部進行質量分析,重新排隊,重新分類,重新定位,應該是當務之急。」

黃阿平說完,大約是緊張和痛快所致,口乾舌燥,抓過面前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大灌幾口。

岑立昊不動聲色,平靜地看著黃阿平,問:「完了?」

黃阿平說:「大的原則就這些。我信服岑師長您說的,我們的戰鬥力增長點就在問題裡面,有多少問題,就有多少潛在的戰鬥力,解決了多少問題,就能增長多少戰鬥力。我之所以不想馬上轉業,就是想在岑師長您的領導下……」

岑立昊打斷說:「是在師黨委的集體領導下。」

黃阿平說:「是在師黨委的集體領導下為解決這些問題……做點實實在在的工作。」

岑立昊突然問:「黃阿平,我記得你愛人是市政府的幹部是不是?」

黃阿平苦笑一下,說:「師長,我一年前就離婚了。」

岑立昊說:「哦,對不起。對了,我好像也聽說了。我這個人啊,在這方面總是很沒腦子,官僚了。」

黃阿平說:「這種小事,也用不著裝進師長的腦子,師長的腦子裡裝的是國家大事。」

岑立昊說:「我可不接受誇張的馬屁。我的腦子裡裝不了國家大事,但國家利益是裝進去了。不扯淡了。你不想轉業,我可以幫你,但有個交換條件,儘快找個女人結婚。」

黃阿平說:「師長,這婚姻大事可遇不可求,你一個命令下來,我從哪裡找啊?」

岑立昊臉一沉說:「那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

黃阿平哭笑不得,說:「你岑師長是向來不管小事的,幹嗎為難我啊?」

岑立昊說:「別人的小事我可以不管,但你我不能不管。一個校級軍官,還是個鰥夫,像個什麼樣子,簡直是丟社會主義的臉。趕快抓落實。」

姜曉彤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準備著報考資訊工程大學祖魯國教授的研究生,但最近有點心猿意馬,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她覺得不一定要考研究生了,現在的88師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她。

這一天她突然接到了參謀長馬復江的電話,說岑師長指示,讓她做好準備,近幾天要到洗劍去給輪訓隊的補課軍官們講一課,內容就是資訊戰。

這個輪訓隊,實際上是在師裡組織的智慧、技能考核中,成績沒能達標的連以上幹部,說白了也是補課學習班。岑立昊對這些人的態度是,凡是通過補課仍然不能掌握基礎知識的,統統打入候補轉業花名冊,兩年之內全部滾蛋。

姜曉彤說,「我懂得一點資訊工程方面的東西,可是對資訊戰基本上一竅不通。」

馬復江說,「簡單得很,告訴他們什麼是資訊,再結合古代戰爭對於資訊的運用,就是資訊戰的基本常識。」

姜曉彤說,「那也太小兒科了吧,輪訓隊可都是連以上幹部啊。」

馬復江笑笑,說,「在講臺上,你可別把他們看成是營以上幹部,就看成是連以上草包就行了——可別說這話是岑師長說的啊。」

放下電話,姜曉彤有點忐忑,也有點興奮,當天晚上幹了半夜,就寫出一份講義。但她不知道,她將要講的這一課,實際上就是輪訓隊開訓典禮上的啟蒙課。

岑立昊看了姜曉彤的講義,說:「不錯,看來是動了腦筋的,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就這麼講,關鍵是不要緊張,盡情發揮。」

在姜曉彤的講義上,岑立昊只寫了四個字:「知己知彼。」

到輪訓隊開學的那天,辛中嶧和劉尹波也到洗劍西大山基地去了,就把姜曉彤捎上。

輪訓隊的開學典禮別開生面,所有的首長都沒有講話,第一道程式就是姜曉彤講課。馬復江把姜曉彤帶進教室之後,也在下面第一排坐下了。

值班的區隊長是作訓科副科長聞登發,少校聞登發下了一道起立——立正的口令,岑立昊、辛中嶧和劉尹波也都跟著起立立正,然後,聞登發來了一個不太標準、但是很有力度的向後轉,一下子就同姜曉彤面對面。

姜曉彤知道這是要向她敬禮報告,頓時慌了起來。過去,她見到聞登發是必須先敬禮的,那時候的聞登發很矜持,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隨意地回個禮,儼然首長派頭。而今天,聞登發居然站得筆直,正正規規地要向她敬禮報告,她自然難免有些慌亂,差點兒就把右手先舉了起來。

聞登發大聲報告:「教員同志,88師軍官輪訓隊開訓準備完畢,是否開始授課,請指示!值班區隊長聞登發。」

姜曉彤的臉蛋兒通紅,連連點頭,說:「開始吧。」聲音微弱得就像耳語。

聞登發下令坐下之後,姜曉彤就開始講課:「各位首長……」

話音未落,岑立昊就插了一句:「糾正,各位同學!」

姜曉彤窘了一下,穩住神,說:「各位同學,今天的課目是資訊戰。首先講解資訊這個概念。什麼是資訊呢?望文生義,可以把它理解為訊號和訊息,從理論上講,資訊是一切事物運動的狀態和方式,是人們認識這種狀態和方式的感覺。人的感覺可以通過不同的器官獲得。打個比方,我站在這裡,大家看見了我,這就是一個視覺資訊的傳輸和接受的過程。大家聽見了我的聲音,就是一個聽覺資訊的傳輸和接受的過程。我們大家在一個屋子裡,會感到溫度提高,會感到空氣有些變化,我走動的時候大家會感到地面輕微地顫動。這些現象,都是資訊傳輸過程。也就是說,資訊無處不在,無時不有……」

剛開始的時候,姜曉彤的表述有些嗑巴,她擔心這些過於簡單的常識會引起嘲諷。但是,當她的目光正視臺下的時候,他發現那些軍銜和級別比她高得多的學員們全都老老實實,聚精會神地聽課。她不知道這是因為有幾個師首長在場的緣故,還是歸功於她的講課效果。她往師首長們所在的第一排看了一眼,發現岑立昊的目光充滿了肯定和鼓勵。她的思路漸漸地暢通了——

「資訊和戰爭是個什麼關係呢?可以說,資訊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只要有戰爭,就有資訊在起作用。中國古代軍事家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請大家注意這個‘知’,這就是資訊。誰能準確地掌握自己的情況和敵人的情況,誰就擁有了戰爭制勝的主動權,知己知彼這四個字高度概括了資訊在戰爭中的決定性的作用。比方說,如果在這間屋子裡發生戰鬥,所有的資訊不用經過任何加工處理,我們每個人的大腦就是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可以在瞬間對對方的運動狀態和方式做出判斷和決策,從而本能地決定出打擊對方或者躲避對方打擊的措施。再比方,在這間屋子裡戰鬥的人,如果有一個人是瞎子,除非有特異的聽覺功能,他很難取勝,因為他不知道他的對手在哪裡,因而他的進攻是盲目的。同樣,他也不知道他的對手將攻擊他身體的哪個部位,所以他的防禦也是盲目的。我想,通過這幾個例子,關於資訊的概念和資訊與戰爭的關係,大家應該有個比較清晰的認識了……我這樣講行嗎?」

姜曉彤停頓了一下,把目光投向臺下一百多個聽課的人。

師首長仍然沒有說話,267團副團長郜佔青代表學員表了個態:「我感覺小姜同志的課講得很形象直觀……」

「姜教員!」郜佔青作為一個落伍的副團長,隨時都在捕捉機會在師首長面前表明自己知錯改錯的決心,正準備深入地表揚姜曉彤,突然聽見一聲斷喝,渾身不禁一振。

那聲斷喝來自於岑立昊。

郜佔青臉色一灰,暗暗叫苦,倒霉,拍馬又拍到虎腚上去了。郜佔青硬著頭皮接著說:「姜教員的課很形象很直觀,使模糊和抽象的概念具體化了。」

姜曉彤向郜佔青微微一笑,這個微笑的含義既有同情,也有感激。

其實,在這些補課的學員中,並不是所有的人對姜曉彤的課都是心悅誠服,尤其是工兵營副營長嚴玉林,嚴玉林對資訊戰是有點研究的,他之所以背時來到洗劍山下補課,並不是因為軍事素質問題,他的倒霉僅僅在於他跟岑立昊見了一面。

有一天晚上,岑立昊在院子裡散步,發現營區東南角有一棵白楊樹上被人紮了一刀,估計是警衛連的好事之徒乾的。這時候正好嚴玉林從南門進來,岑立昊就招手讓他過來,岑立昊不認識嚴玉林,但嚴玉林認識師長,見師長招呼,三步並作兩步屁兒顛顛地跑過來,又是敬禮,又是彎腰。

岑立昊說,「去把警衛連長給我叫過來。」

嚴玉林接受指令的時候,呼吸幾乎停止,腦袋垂得很低,脖子伸得很長,幾乎貼在岑立昊的胸前,恭謙得如同見了救命恩人。

岑立昊的一句話,換來了嚴玉林的一連串「是是是」,然後又是一路小跑,緊張得如同打仗。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就拉開了嚴玉林悲劇的序幕。

第二天上班,岑立昊把副參謀長韓宇戈叫到辦公室,描述了嚴玉林的樣子,讓查查是哪個單位的。

韓宇戈說,「不用查就知道,是工兵營副營長嚴玉林。」

岑立昊又問,「他對誰都是這樣嗎?」

韓宇戈說:「當然不是,對於下級,他的腦袋是昂著的,只要官比他大,他就是這個德性。」

岑立昊說,「一個軍官,應該有一身正氣,該敬禮的時候敬禮,該報告的時候報告,那麼卑躬屈膝幹什麼?你們司令部要了解一下,看看全師有多少幹部是這樣,找個時間集中一下,給他們上上氣節課,要他們懂得什麼是禮貌,什麼是獻媚,什麼是真誠,什麼是虛偽。那種見了首長就點頭哈腰,對部下八面威風的幹部,要儘快取締。」

不久,在確定首批需要補課的輪訓隊學員的時候,岑立昊又指示韓宇戈,把嚴玉林的名字列上。

馬復江有不同意見,認為嚴玉林軍事素質不錯。岑立昊說,「軍事素質再好也不行,他那個樣子我看見就討厭,讓他補一補氣節課。」

就這一句話,嚴玉林就稀裡糊塗地被送到洗劍山下來補課,而且被編在丙區隊,至今仍然沒明白自己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對於姜曉彤的課,嚴玉林要算是這個輪訓隊裡聽得最明白的一個人,姜曉彤講的內容,多數他是瞭解的,但他的善於討好的性格決定了他不可能流露出絲毫的不以為然,儘管他懂,他也裝得比別人更不懂,更加如飢似渴。

姜曉彤的課又向前推進了一步:此時,她已經完全進入到講課的狀態,胸有成竹——

「現在,我們放開想象,在三十公里以外,敵人正在向我們運動,除了敵後偵察兵通過電臺報告,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得到情報呢?有。首先,敵人是實體,我們的肉眼看不見他們,但他們的形狀、人數、聲音、氣味等等屬於資訊源的東西都是客觀存在的,只是我們感覺的靈敏度達不到而已。這時候,我們就要考慮通過其他手段來提高我們感覺的靈敏度,那就是發展資訊獲取和傳輸技術。有的軍隊有了地面感測器材,能夠在較遠的距離上探測到敵方車輛和人員活動引起的地面震動、聲響、壓力和磁場的變化,提供敵人的型別、位置、數量、運動速度和方向等等。其中,音響感測器幫助了我們的耳朵,紅外感測器幫助了我們的眼睛,地震感測器、壓力感測器、磁感測器幫助了我們的觸覺。如果是夜間,在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可以運用微光夜視儀和熱像儀。微光夜視儀比我們的眼睛可厲害多了,它能把微弱的光線放大,拍攝到目標的清晰影像。熱像儀更是傳奇,它能追蹤和捕捉微弱的熱量,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發現躲藏在樹叢後面的目標,甚至能發現目標離開後留下的熱量的痕跡,即使目標離開了,它還能探測出該目標的屬性,是車輛還是人員,是大部隊還是小分隊……」

岑立昊注視著姜曉彤,這個舉止優雅、神態飄逸的年輕的女軍官,在他的心目中冉冉升起了。此時她給他的感覺,就像一顆清晨的太陽,充滿了明媚的、蓬勃的朝氣。他向辛中嶧和劉尹波投去一個徵詢的目光,辛中嶧會意地笑笑。劉尹波沒頭沒腦地說:「生動活潑,是個人才,原來確實沒有用對地方。」

姜曉彤說,「說到底,所謂資訊戰,主要包括兩個含義,第一個含義是藉助先進的科學技術,利用先進器材,彌補人類在聽覺、視覺、觸覺、感覺等方面的不足,也可以說賦予人類以特異功能。第二個含義,就是幫助人類提高智力。獲取資訊的目的在於使用資訊,使用資訊的前提是能夠傳輸資訊,資訊傳輸到指揮中心,就為指揮員的決策提供了依據。現代戰爭,戰場資訊量大,錯綜複雜,不可否認,人類的大腦充滿了智慧,但這種智慧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體現,計算機在聰明人的手裡,它是個聰明人,在傻子手裡,它比傻子還傻。只要你把它用好了,它就能把有限的智慧集中起來使用,變成了速度,計算機的運算比人腦不知道要快多少倍。所以,正像我們岑師長說的,技術不是萬能的,但沒有技術是萬萬不能的……」

劉尹波朝岑立昊看了一眼,「這話是你說的嗎?」

岑立昊說,「記不清了,但像我說的。」

臺上,姜曉彤說,「資訊戰的技術核心是計算機。我們大家都知道c4i,c4i系統就是一種以計算機為核心的軍用資訊科技系統,也就是指揮、控制、通訊、計算機和情報系統,這個系統是對人的綜合能力的極大延伸。講到這裡,就進入高科技了,大家要想進入高科技的資訊高速公路,計算機就是我們的汽車……」

一個上午,姜曉彤漸入佳境,雖然不失文靜,但是從那汗涔涔的臉上和流光溢彩的眸子裡所散射的,是知識的光芒。

在資訊科技領域裡,她就像一個熟練的水手,駕馭著輕捷的帆船,一步一步地將大家載往知識的深海區,而他們這些中年男人,則像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在那片海洋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輪訓隊的開訓典禮就是這樣開始的,姜曉彤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第一課,淡化了多數人的屈辱感而增強了信心。就連嚴玉林也不得不從心眼裡服氣,這堂課講得的確很有藝術。

下課後,岑立昊對姜曉彤說:「姜曉彤同志,你使我改變了一個看法,那就是人們常說的,三個臭皮匠賽過一個諸葛亮,我看這個說法有點問題。在現代戰爭中,臭皮匠就是臭皮匠,一百個臭皮匠也趕不上一個諸葛亮。」

姜曉彤嫣然一笑,說:「謝謝師長的誇獎。」

黃阿平終於沒有轉業,並且以他的問題為引擎,拉動了師主要領導圍繞用人問題的一次較大的爭論。

就在黃阿平找了岑師長之後的第二天,岑立昊把姜梓森叫到師長辦公室,嚴肅地說:「姜副主任,我向你請教個問題。」

姜梓森誠惶誠恐,不知道岑師長又要找什麼茬。姜梓森說:「師長,有話請講。」

岑立昊說:「按照政工條令,政治部應該歸誰領導?」

姜梓森說:「條令明確規定,各級政治部為該級黨委辦公機構,在同級政治委員的領導下工作。」

岑立昊說:「政治委員離職期間,我這個師長和黨委副書記有沒有權力領導政治部?」

姜梓森見岑立昊話說得蹊蹺,有點緊張。這段時間鄭少秋政委在軍區高階理論班學習,政治工作由劉尹波負責,有些工作他確實忽視了向岑立昊彙報了。姜梓森說:「不論政委在職還是離職,作為師裡的主要領導和黨委副書記,師長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對政治部都有領導權。」

岑立昊說:「那好,我口述,你記錄。」

姜梓森看著岑立昊,心想,我好歹也是個政治部副主任,又不是秘書參謀幹事,你口述讓我記錄,這譜也擺得太大了吧?但是,岑立昊既然把話說出來了,他不記錄顯然也不行。姜梓森已經明顯意識到,今天岑師長來頭不善,這時候,還是退卻的好。

岑立昊說:「鑑於科技練兵形勢需要,我提出以下動議:今年四月,師政治部所擬幹部調整及轉業方案,暫不上報,仍需進一步論證。責成政治部組織業務部門有關人員於近日再進行一次摸底考核,突出重點,結合科技練兵任務,保留高素質軍事人才。新方案於十日之內完成,報常委會研究。此動議送在家全體常委傳閱。岑立昊。七月二十二日。」

姜梓森驚愕地看著岑立昊:「師長,這……?」

岑立昊說:「你又想問我合不合適?我違反民主集中制了嗎?沒有。我揹著黨委另搞一套了嗎?沒有。我搞任人唯親拉幫結派了嗎?沒有。那麼,還有什麼不合適的呢?另外,我還明確地告訴你,266團那個黃阿平,我不打算讓他轉業,準備向常委會提議,讓黃阿平擔任幹部科長,你們政治部要有這方面的準備。」

姜梓森更驚訝了,說:「幹部調整方案也是經過常委會研究過的,近日就要上報集團軍,這時候……而且是幹部科長……」

岑立昊又問:「我再請教姜副主任,你對我是不是有意見?」

姜梓森說:「我沒有意見。我只是覺得……師長,有些事既成事實,何必……這樣可能會給團結帶來影響,同時,對師長你本人也不利,否定上屆常委……」

岑立昊說:「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意見,認為難以同我合作,那麼,你可以在我的動議後面附上你的不同意見,以解脫自己。那個動議,完全是我岑立昊個人的意見,你用不著擔心其他同志對你有看法。」

姜梓森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考慮到,既然上屆常委會已經形成意見了……」

岑立昊手指頭點著桌子問:「是決議還是意見?」

姜梓森說:「政治部拿的方案,常委會形成的意見。」

岑立昊說:「哪怕是決議,只要我們認為有修改的必要,就應該堅決修改,更何況意見呢?你不要說什麼團結不團結的話,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只要我們沒有個人私心雜念,就不應該影響團結。誰在這個問題上鬧不團結,只能說明他自己有問題。我岑立昊,也包括你姜梓森,我們調整方案的指導思想是保留高素質人才,確保人盡其才。我在回到88師之後的第一次常委會上就亮明瞭我的觀點,我記得你是支援的。那麼,既然支援,就應該拿出行動來。」

姜梓森感到十分為難。涉及到幹部工作,過去一直都是劉尹波副政委拿主導意見,而且,政治部的方案是在老師長郭擷天的領導下形成的,常委會上,辛中嶧、劉尹波以及其他常委都沒有提出不同意見。當然,姜梓森也知道,像這樣由主官首肯、分管領導具體運作的提案,在會前有一個醞釀過程,不同意見也都在事先通過氣,一旦上會,一般不可能產生太大的分歧,所以說,往往是研究幹部的會,按道理說是特別容易爭論的會,反而很少爭論。岑立昊雖然過去當過團長,但團裡和師裡的風格不一樣,後來他又到總部工作,對於幹部工作的這套約定俗成的東西可能是陌生了,也可能是書生氣了。

姜梓森說:「我是同意你的觀點的,但這批幹部調整是個特殊情況,已經有方案在先,你提出異議在後,如果推翻,影響很大……」

岑立昊說:「請你注意邏輯,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的動議是重新論證,是調整,不是推翻。」

姜梓森忍了一口氣,說:「就算是重新論證,調整,動作也太大,意圖也很明顯,還涉及到老班子,郭副軍長……」

岑立昊已經不耐煩了,說:「姜梓森同志,請你親自動手把我口述的動議整理出來,親自送給各位常委傳閱。」

姜梓森還在猶豫,想說服岑立昊收回成命:「師長……請你三……請允許我再考慮。」姜梓森其實是想勸岑立昊三思而後行,但最後還是沒敢說出來。

岑立昊火了,說:「姜梓森同志,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這是在給你下命令,而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覺得我的命令無法執行,那就說明在你我之間不存在領導和被領導的關係了,處理這個問題有兩種辦法,一是我辭職,二是你辭職。而我目前還不打算辭職,你如果再繼續抵制我的命令的話,我只好勸你辭職了。兩條路,一是由你立即組織傳閱我的動議,二是由我立即組織傳閱你的辭職申請。」

姜梓森苦笑著說:「還是我組織傳閱你的動議吧,我目前也沒有打算辭職。」

為了保密,姜梓森只好親自上機,把岑立昊口述的動議整理列印出來,先送給岑立昊看了一遍,岑立昊說:「姜副主任是個好人,總想幫我補窟窿,你看,我的口氣都是‘必須’、‘立即’之類的,很生硬,到你筆下,就變成了‘提出想法,同各位常委商量’,還有‘如果各位常委同意,可以考慮’。你的心是好的,但這樣一來,就不是我的風格了。」

姜梓森說:「解決高難度的問題,還是低姿態要好一些,要給大家一個緩衝,接受起來要輕鬆一點。」

岑立昊想了想,說:「好吧,你政治機關給師長把把關也是對的。就這麼辦。」

岑立昊的「動議」經過姜梓森的潤色,雖然委婉了許多,但在師黨委核心圈子裡還是引起了較大的爭議,劉尹波的反應尤其強烈,尤其是他得知岑立昊還想把黃阿平從轉業線上拉回來,並且打算讓黃阿平擔任幹部科長,更是不能接受。

劉尹波對辛中嶧說:「岑師長剛回88師,就要控制幹部,這可以理解,一師之長嘛。現在,他搞這個‘動議’是什麼意思?把已經定下來的轉業和調整方案都凍結了,公開地否定上屆黨委。還要把一個定下來的轉業幹部提升為幹部科長,也太過分了吧?」

辛中嶧沉吟一會說:「立昊這個人啊,是不太注意避嫌。不過呢,欲治兵者,必先選將,善將兵者,尤重將將。幹部是軍隊的鋼筋,他來當這個師長,自然要先抓這一塊。」

劉尹波說:「辛副師長,你是我們的老首長,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現在,鄭政委不在家,岑立昊最近做了不少動作……不說他是別有用心吧,至少也是為他大權獨攬進行鋪墊。岑立昊能幹你我清楚,但是他的民主作風老領導你還得敲打。」

辛中嶧喝著茶,不緊不慢地說:「尹波,你和岑立昊同志都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領導幹部,我在你們面前也免不了倚老賣老。我建議你多看實際效果,儘量少讓形式束縛住我們的手腳。立昊有朝氣又思路,你應該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工作上有分歧,是正常的,也是必需的。一呼百應那還得了,那還不成了家長制一言堂了?分歧可以爭論,可以統一思想,不統一了可以再爭論,直到統一認識為止。但分歧不能影響團結。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互相補臺,一起上臺,互相拆臺,一起下臺。」

劉尹波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說:「辛副師長,您的意思是我鬧不團結了?」

辛中嶧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說:「岑師長回到88師之後,幾把火燒得很大,抓訓練改革,抓戰鬥力增長點提高,都是隻進不退的。這是他的風格,你讓他按部就班慢吞吞地往前走,那是不可能的。動作是大了一點,步子是急了一點。我看急一點沒有什麼不好。現在世界上軍事科技發展的很快,我們本身就落後了一大截,再沒有緊迫感就會更落後。我是老了,就看你們往前衝了。你們要大處著眼,站在部隊建設的全域性看問題。」

劉尹波半天沒吭氣,心想,這個老領導啊,看來是被岑立昊的那一套征服了。劉尹波說:「辛副師長,岑師長的意思是要推翻4月8日常委會的意見,在幹部調整上做大的動作,這將牽涉到上屆黨委的主要領導……」

辛中嶧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說:「我沒聽說要推翻啊,我只是聽說要重議。我看重議沒有什麼不好,正確的可以堅持,不恰當的可以調整,這完全是正常的嘛。」

話說到此,劉尹波就不好再在辛中嶧面前說什麼了,再說多了就是自找沒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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