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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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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中期,部隊開展大比武。大比武序幕拉開之後,嚴澤光一頭紮在部隊裡,很少回來,回來也是匆匆忙忙,鑽進自己的房間就不出來。那個小屋果然被他弄成了後方指揮部,裡面不僅掛著作戰地圖,還堆起了沙盤。

王雅歌也忙。師醫院開展業務練兵,她是三所所長,大小也是個負責人,而且是個很有責任心的負責人,這就決定了她比別人更忙,也就決定了她和嚴澤光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嚴澤光說王雅歌簡直就像國民黨軍統特務,無孔不人地跟他開展時間爭奪戰。王雅歌反唇相譏說,「當個小營長把自己搞得像大軍區司令似的,不光我是國民黨軍統特務,孩子更是絆腳石。」

孩子如同野火燒春風吹的樹苗,在嚴澤光和王雅歌的冷戰中一天一天地長大,到了四歲,嚴澤光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嚴麗文,送到了幼兒園。然而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又出現了,孩子上幼兒園需要接送,回來要吃喝拉撒,沒有人管也還是不行的。

兩個人也曾經商量要請保姆,最終沒有請成。一來雙方家庭都不富裕,需要他們拿出三分之二的薪水去支援;二者住房不寬裕,僅嚴澤光的書房就佔去了一大間。

王雅歌建議嚴澤光把書房也就是所謂的後方指揮部騰出來給保姆住,遭到了嚴澤光的痛斥。嚴澤光說,「你還挖苦我把自己當大軍區司令,就憑你這個態度,我當營長都吃力。我的一點成績都是跟你爭分奪秒地搶來的。」

王雅歌說,「我是崗位練兵的先進工作者,還是駐地的愛民模範。我的這點榮譽,全是跟你進行艱苦卓絕的鬥爭得來的。」

說歸說,孩子還是王雅歌帶的多。白天送幼兒園,晚上王雅歌下班騎車接回來,嚴澤光基本上不管。

好在有個好鄰居。孫芳在結婚後不久就隨軍安排在團裡的軍人服務社工作,上班不出營房。有時候王雅歌忙得沒空了,就打電話給孫芳,由孫芳幫著接孩子。

孫芳和王鐵山結婚六七年,王雅歌幫他們想了不少辦法,附近幾個大城市的醫院都看遍了,孫芳的肚子還是不見大。王鐵山倒是大大咧咧,說沒有孩子更好,可以輕裝上陣幹革命。孫芳就不行了,老是覺得對不起王鐵山。光看王鐵山看別人家孩子那眼神,孫芳就知道王鐵山說不要孩子更好不是心裡話。下班回來,要是正好遇上孫芳接到了妞妞,王鐵山就會興致勃勃地跟孩子玩一陣子,比數數,捉迷藏,演大老虎,孩子開心,王鐵山更開心,小院裡笑聲不斷,像夕陽一樣燦爛。

有一次嚴澤光百年不遇地到王鐵山家領孩子,在門外看見穿著絨衣的王鐵山在帶孩子玩。嚴澤光走到門口又退回來了,在自己家這邊聽王鐵山和孩子對話。

孩子問,「為什麼金魚老是游來游去,它難道不睡覺嗎?」

王鐵山回答說,「金魚也會睡覺,但它睡覺的時候也是游來游去。」

孩子問,「金魚會唱歌嗎?」

王鐵山回答,「金魚大概是不會唱歌的。」

孩子又問,「金魚會說話嗎?」

王鐵山想了好長時間才回答,「金魚會說話,但金魚說話只有金魚才能聽到,人是聽不到的。」

孩子問,「那金魚會動腦筋嗎,金魚有幼兒園嗎?」

王鐵山一頭大汗,還是不厭其煩。

嚴澤光那天最終沒有進王鐵山的家門,暗想,這個麻煩還是讓老王先對付吧,他可沒這個耐心。

王鐵山帶孩子玩的時候,孫芳就在旁邊陪著。每當這個時候,孫芳就知道,王鐵山想要孩子。她跟王鐵山商量要去上海做手術,解決那個大夫說的輸卵管狹窄的問題。一來王鐵山抽不開身陪她,二來王鐵山相信中醫甚於相信西醫,尤其他聽說治療婦科病,還是中醫奏效。

王雅歌也多次勸說孫芳去上海做手術,表示王鐵山不能陪同,她可以陪同,把孩子暫時交給石得法的家屬帶幾天。王鐵山說,「再等等,等我稍微閒一點,還是我自己陪同比較好。」王鐵山有這樣一個態度,事情就擱置下來了,一直擱置到大比武,更沒有時間了。

王雅歌跟嚴澤光夫妻感情一般,夫妻生活質量一般,相互體貼也很一般,倒是同王家走得很勤,不僅孩子要交給他們幫助照料,有時候她下班回來,累了不想做飯,就到王鐵山家蹭飯。嚴澤光偶爾回來,見沒有人做飯,便回到營部吃飯。

王雅歌吃孫芳的飯自然也不是白吃。她從來沒有放棄為孫芳尋醫求藥。有一服中藥熬製技術要求高,沈大夫和林司藥交代又交代,火候問題,時機問題,下藥先後,程式複雜。王雅歌怕孫芳弄不好,乾脆動手自己熬。那天嚴澤光想老婆了,忙裡偷閒回了一趟家,嗅到藥味,嚇了一跳,以為王雅歌病了,趕緊問寒問暖。

王雅歌故意不理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扇子給小炭爐扇風,火借風勢,把王雅歌的臉映得紅撲撲的。

嚴澤光這天本來心情不錯,沒想到回來看見老婆熬湯藥,心裡還真的有點沉甸甸的。王雅歌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著急,把腳擋在王雅歌和小炭爐之間問,「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病了?」

王雅歌見他真的著急,笑笑說,「我病了好啊,你可以再娶一個能夠生男孩的女人啊。」

嚴澤光急了說,「我們兩口子,有團結有鬥爭,團結是目的,鬥爭是手段,通過鬥爭達到團結。我從來沒有三心二意,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王雅歌聽著這話,不倫不類,倒也不難聽,心裡一陣溫暖。王雅歌說,「實話跟你說吧,這藥是婦科藥,服用三劑可以生男孩。」

嚴澤光不知是計,兩眼頓時放光,一句話脫口而出,「真的啊?」

王雅歌說,「看看,狐狸還是露出了尾巴。」

嚴澤光說,「要是真的生個男孩,那當然是好事。」

王雅歌臉一板說,「一個都顧不過來了,再生一個你帶啊?」

嚴澤光困惑了,看著小炭爐說,「那你這是幹啥?」

王雅歌說,「把你那個破營長當好,別多管閒事。」

嚴澤光明白了老婆沒有什麼大問題了,還當真不管閒事了,哼著小調回到書房搞戰術去了。

那天晚上嚴澤光很晚還沒吃上飯,餓了就在屋裡敲打桌子,聲音不高不低地喊,開飯了,開飯了!喊了幾遍沒有回應,便到廚房去找,這才發現王雅歌不知去向,倒是聽見隔壁笑語琅琅,於是明白,那藥是給孫芳熬的。

2

嚴麗文到了六歲,就該上小學了,可以寄宿。嚴澤光如釋重負,王雅歌重負如釋。報名那天,嚴澤光精神抖擻地親自送孩子,這是他第一次踏上八一小學的大門,後來就再也沒有來過。

到了大比武后期,嚴澤光和王鐵山都是老營長了。而此時王雅歌已經由師醫院三所所長升任副院長,職務是副營級,享受副團職待遇。回到家裡,再同嚴澤光舌戰的時候,底氣更足了些,居高臨下地說,「嚴澤光同志,別忘記了,我享受的是副團級待遇,而你呢,一個正營級幹部,老是指揮一個副團級幹部不太正常吧?」

嚴澤光說,「我日他娘,這叫什麼事!」

有一天到團裡開會,聽副政委念《人民日報》社論。副政委口音很重,聽球不懂,加上錯別字連篇,幹部們昏昏欲睡。

嚴澤光起先還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坐如鐘的風度,後來實在堅持不住了,就從學習袋裡拿起一張紙信手塗鴉,寫了一句,「這個同志扯球淡。」

坐在一邊的王鐵山看見了,悄悄地把紙抽了過去,寫了一句話推了過來,嚴澤光一看,差點兒把笑給噴出來了,王鐵山寫的是,「腦袋有點像大蒜。」

嚴澤光又寫了一句,「醜化領導要倒霉。」

王鐵山又寫了一句,「實事求是理當然。」

就這樣,兩個人你來我往,方興未艾。

王鐵山雖然文化不高,但在一團是著名的打油詩專家。以後在「文化大革命」學習小靳莊的時候,他已經是團長了,據說某中央首長點名讓他去參加詩歌創作學習班,軍區打了埋伏,說王鐵山這個同志家庭出身不好,這才讓他失去了一個名揚天下同時也可能會臭不可聞的機會——這是後話了。

那天二人無意當中開展筆談,居然興致勃勃,居然其樂無窮,居然滔滔不絕。起先還是扯談,後來漸漸地就涉及真情實感了。那天他們一共合作了多少打油詩已經無人知曉了,只有一首後來被流傳下來。

營長當了八九年,

褲衩穿了百十件,

破槍破炮天天練,

紅軍不怕遠征難。

鐘山風雨起蒼黃,

十年沒有打過仗。

手發癢來心裡急,

老想朝誰開一槍。

王鐵山和嚴澤光在合作打油詩的時候,充滿了激情,充滿了想象,也充滿了才華和智慧。這是他們歷史上配合得最好的時光,融洽默契,心有靈犀,天衣無縫,渾然一體。

他們全然不知道,幾年之後,他們差一點兒因為這些打油詩會進監獄甚至會掉腦袋。政治嗅覺高度靈敏手藝非凡的工作組居然從這首詩裡研究出來,其中一、三、六、八句,屬於「牢騷太盛」,從反動情緒上看,是一個人所為,而另一個人相對平和,罪行較輕。但是因為原件丟失,王鐵山和嚴澤光都主動承擔最反動的那部分是自己寫的,反而使問題拖住了。

那也是後來的師政委劉界河出的點子,把責任推給了「廣大人民群眾」,說這是戰士們編出來挖苦他們營長的,與這兩個營長——後來的兩個團長無關。這也是後話了。

回到當時當地,嚴澤光和王鐵山在會場上作詩密切配合,但是轉眼之間嚴澤光就把王鐵山給賣了一次。

報紙唸完後,散會。

其他人都走了,嚴澤光還沒走。王鐵山說,「走啊,你還想聽一次社論嗎?」

嚴澤光說,「我等等,我想問參謀長,器材什麼時候到。」

其他人都走完了,團首長也從主席臺上撤下。團政委劉界河看見嚴澤光在東張西望,就打了一個招呼,「走,老嚴,到我辦公室坐坐。」

劉界河這個招呼本來是客套話,豈料嚴澤光順竿子就爬了上來。嚴澤光說,「正好,我有意見要向組織上反映。」

劉界河頓了一下,「哦,什麼意見?」

嚴澤光說,「政委要是廣開言路我就暢所欲言,政委要是閉關鎖國我就守口如瓶。」

劉界河沉吟片刻,看看嚴澤光,又抬頭看了看天,笑了起來說,「啊,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嚴澤光一臉茫然地看著劉界河。

劉界河說,「你嚴澤光那麼清高的一個人,平時不下通知你不到團裡來,不逼急了你不發言,今天是怎麼啦,要給我搞隆中對?」

嚴澤光不在乎劉政委的挖苦諷刺,一本正經地說,「我只是想提意見。」

劉界河說,「你的意見重要嗎?」

嚴澤光說,「比較重要。」

劉界河說,「不是要打仗的事吧。」

嚴澤光說,「不是。」

劉界河想了想說,「那今天先算了,我今天心情比較好,陳團長打獵又打了一隻野兔子,說好了晚上要搞壺老酒的,別讓你的比較嚴重的意見把興致給我敗壞了。」

說完,轉身要走。

嚴澤光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劉界河那天確實心情不錯,因為聽到風聲,可能要提升為師裡副政委或者政治部主任。劉界河邊走邊說,「怎麼,今天是對準了要一吐為快啊?」

嚴澤光說,「憋得有點難受。」

劉界河說,「那咱們說好了,既然提意見,就痛痛快快地提,知無不言地提,乾淨利落地提。不許支支吾吾,不許含含糊糊,尤其不許拐彎抹角。你嚴澤光是有名的彎彎繞,不能把我給繞了。」

嚴澤光說,「政委放心,今天我是一根腸子通到屁股眼兒。」

劉界河停步,扭頭問,「此話怎講?」

嚴澤光說,「直來直去。」

劉界河說,「哈哈,太粗。看來今天真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這個文雅的人也說起粗話來了。」

嚴澤光說,「話粗理不粗。」

劉界河說,「那好,今天我們就來個雅俗共賞,但不要搞通宵達旦。晚上我要喝酒。」

嚴澤光說,「我的意見不多,就三條。」

兩人說著話,就進了劉界河的辦公室。

劉界河讓警衛員給嚴澤光倒了一茶缸開水,把手一指說,「開始。」

嚴澤光說,「那我就開始了。情況是這樣的……」

劉界河把手一擺說,「打住,又拐彎了不是?」

嚴澤光說,「那我就從頭說起。昨天發薪水,我有三個沒想到,一是沒想到我的營長一當就是八年,我當營長的時候還沒有結婚,現在孩子已經六歲了,已經上學了,我還當營長。」

劉界河說,「那沒有辦法,抽調你去工程兵部隊當團長你不去。」

嚴澤光說,「我是個野戰軍步兵營的營長,玩步兵戰術我是行家,玩工程技術我基本上就是傻子,我不能因為追求職務而去做我力不能及的事情。」

劉界河說,「現在是和平時期,好多部隊都轉行了,有的還撤銷了,幹部多得像狗一樣,漫山遍野都是。我這個團政委比你時間更長。戰爭年代我平均一年升官一級半,和平時期十年不升一級,這也是正常的。還有什麼沒想到?」

嚴澤光說,「我授銜的時候是個大尉,眼睜睜地熬到年頭了,總算可以授少校銜了,他媽的偏偏在這個時候又取消了。這不是瞎折騰嗎?看來我這輩子是當不上校官了。」

劉界河說,「這話不要隨便說,這是上面的事情。」

嚴澤光說,「為什麼不讓說?授銜的軍官是軍官,不授銜的叫幹部。幹部是什麼,日本鬼子才叫幹部。」

劉界河說,「嚴澤光同志,你說話注意一點。你是個老同志了,要注意影響。」

嚴澤光說,「連老同志都不敢說話了,還有誰敢說話?」

劉界河儘管表面上對嚴澤光很嚴厲,但是從心裡來講,他還是很器重這個幹部的,而且他也認為嚴澤光的意見不無道理。這些從戰爭年代打出來的幹部不是一般的幹部,他連死都不怕,他還怕什麼?你不讓他說話,你讓他閉嘴那可能嗎?

劉界河說,「在這一點上,你要向王鐵山同志學習。上次有一個提升的機會,黨委已經上報要提他了,可是他卻謙虛地說,他文化不高,水平有限,主動推薦朱振國當參謀長,他不跟你一樣,還是個營長嗎?」

嚴澤光說,「這就是我的第三個沒想到。沒想到組織上會推薦王鐵山同志當參謀長而沒有推薦嚴澤光同志。政委同志我向組織上提出疑問,嚴澤光同志差嗎?」

劉界河說,「至少在覺悟上比王鐵山同志稍遜一籌。」

嚴澤光說,「第一,我們軍人是要打仗的,是要懂戰術的。時傳祥同志掏大糞受到了國家主席的接見,你能說他覺悟不高?可是他能夠當團參謀長嗎?第二,我也不承認我覺悟就比王鐵山同志差。當然我這不是說王鐵山同志不好,王鐵山同志很好,你把他提成副團長,哪怕你把他提拔成大軍區副司令,我都沒有意見,但是你們組織上推薦他當團參謀長,我認為簡直就是驢頭不對馬嘴。」

劉界河火了,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喝道,「嚴澤光同志,你太狂妄了!你有什麼理由說組織上推薦王鐵山當參謀長是驢頭不對馬嘴?」

嚴澤光說,「參謀長是什麼?是司令部的靈魂,是指揮整個部隊作戰行動的中樞的中樞。王鐵山同志覺悟哪怕再高,也抵消不了在作戰指揮上的先天不足。他管參謀長可以,但是他不能當參謀長。」

劉界河又把椅子扶手拍了一下說,「還是狂妄,更加狂妄。誰在作戰指揮上先天不足?你別忘記了,雙榆樹戰鬥……」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劉界河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急不擇言說漏嘴了,恐怕點到嚴澤光的死穴了,恐怕戳到了嚴澤光的痛處,恐怕要傷嚴澤光的自尊心了。

果然,嚴澤光神情大變,臉色蒼白地看著劉界河,嘴唇有些顫抖,很長時間一言不發。最後說,「關於雙榆樹戰鬥,組織上的結論,我是有保留的。」

劉界河溫和了口氣說,「嚴澤光同志,我這樣說也不是很負責任。公正地說,雙榆樹戰鬥有不少問題沒有搞清楚,可是仗已經打成那個樣子了,王鐵山的隊伍已經上去了,敵人終於被擊潰了,高地終於被拿下了。我們總不能處分王鐵山吧?給王鐵山記了一次大功,給你嚴澤光也嘉獎了一次,我們也並沒有說你嚴澤光指揮失誤。哪怕將錯就錯,我們也只能那樣了,勝利屬於整體,功勞大家都有,皆大歡喜,凱旋而歸。當然……」劉界河有點語無倫次了,他看見嚴澤光已經站了起來。

嚴澤光說,「政委,我走了。」

劉界河說,「你等等,我們還沒有談完。」

嚴澤光說,「我的意見提完了。」

3

王鐵山和嚴澤光的營長當到第九年頭上,因為在大比武中各有表現,都提拔了,王鐵山先嚴澤光三個月提升為副團長,三個月後嚴澤光被提升為參謀長。

新任師政治部主任的劉界河在跟嚴澤光談話的時候說,「嚴澤光同志啊,看來你這個參謀長還真有兩下子,我應該把你調到師政治部來給我當幹部科長。」

嚴澤光說,「首長又在挖苦我。」

劉界河說,「簡直就是神機妙算嘛,誰當什麼,全由你說了算。」

嚴澤光說,「我只是覺得誰更合適。如果師政治部真的把幹部的特長、性格、品質都加在檔案裡,到了該用誰的時候,基本上不用調查了。」

劉界河誇張地說,「哈哈,那我又犯錯誤了,小看你了。師政治部這個小廟哪裡能裝得下你這尊大菩薩?你考慮的問題是總政幹部部長應該考慮的事情。」

嚴澤光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這個現在的檔案太格式化了,無非就是家庭出身年齡性別出生年月民族婚否。我認為軍官的檔案應該更豐富一些,好像還缺少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劉界河說,「嚴澤光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但目前可能做起來有困難。幹部問題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我們不說它了。記得半年前,你向我提意見,說你有三個沒想到。今天我也給你三個沒想到。一是沒想到你我一起剛剛發過牢騷就提升了,好像毛主席聽到了咱們的牢騷,命令部隊重用你我。第二個是沒想到真的像你說的,你適合當團參謀長,王鐵山同志當的是副團長。你可別認為這是我聽取了你的意見才有的結果啊。我跟你說實話,討論提升你,我是投反對票的。你這個同志有很多優點,但是也有很多缺點。這個以後再說。第三個沒想到是王鐵山是分管訓練的副團長,具體說來就是分管你。雖然你們在職務上是同級,但在分工上你除了向團長負責,還要接受王鐵山的領導。你聽明白了嗎?」

嚴澤光說,「聽明白了。」

嚴澤光當了參謀長,比過去更忙了。當然,忙得很起勁,忙得如魚得水。參謀長這個職務是他嚮往已久的。雖說那時候的幹部不是太在乎職務高低,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何況他又對搞戰術充滿了激情呢。

就在嚴澤光雄心勃勃要大幹一場的時候,麻煩又來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八一小學取消了寄宿,孩子還得自己帶。嚴麗文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每天晚上要做作業,做作業要人輔導。孩子拿著課本對嚴澤光說,「爸爸,老師說了,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可是我的算術成績不好,你教我乘法吧。」

嚴澤光起先還有耐心,二乘以二等於四,三乘以三等於九,這太簡單了,於是掰著指頭給孩子講解。孩子聽得明明白白,可是還要問,「三乘以三為什麼等於九,而不是等於十呢?」

這就不簡單了。

講了幾個回合,嚴澤光就急了,對孩子說,「爸爸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問你媽媽去。」

孩子於是顛顛地跑到媽媽的房間。可是沒過多久,小傢伙又敲爸爸的門,跑進來說,「媽媽說了,她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嚴澤光說,「跟你媽媽說,爸爸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比她的重要。」

孩子骨碌著眼睛,想了一陣子,又去找媽媽。

不到一分鐘,孩子再次返回說,「爸爸,媽媽說了,她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比你的重要。她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是為了救人,你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是為了殺人。」

嚴澤光那天正在審定步兵連攻防戰術教材,說起來確實也就是殺人的學問。嚴澤光說,「告訴你媽,我是團參謀長。」

孩子猶豫了半天,一步一回頭,可憐巴巴地看著爸爸,到了媽媽的房間。

這次孩子沒有馬上回來,嚴澤光心想,媽的總算讓步了一次,總算知道輕重了一次。然後靜下心來看戰術教材稿。可是看著看著覺得不對勁,外面好像有什麼響動,出門一看,孩子呆呆地坐在客廳的角落裡,悄悄地抹眼淚。這個可憐的小皮球,被她的爸爸媽媽踢來踢去,她再也不想挨踢了,只好獨自忍受。嚴澤光問,「妞妞,你沒去找你媽嗎?」

孩子說,「找了,可我媽媽說,她是副院長,跟你享受一樣的待遇。」

嚴澤光氣惱地把手中的教材稿一扔,到王雅歌房間興師問罪說,「你這個當媽的怎麼這麼不負責任,怎麼能向孩子灌輸這種思想?簡直是反軍亂軍毀我長城。」

王雅歌說,「我們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業。我文化不高,當個副院長很吃力,我要加強學習,憑什麼把孩子的事情交給我一個人?」

嚴澤光說,「我是軍事指揮員,你是後勤幹部,打起仗來誰更重要?」

王雅歌說,「一、現在是和平時期,沒有打仗;二、打起仗來,後勤醫務幹部同樣重要。」

嚴澤光說,「我真後悔,當初真應該像王鐵山那樣娶一個工人,服從命令聽指揮。」

王雅歌說,「你現在後悔也還來得及。」

嚴澤光沒有脾氣了,只好火冒三丈地回到自己房間,像命令士兵那樣命令八歲的女兒,「來,我來給你講,我只講一遍,你必須記住。聽明白了沒有?」

孩子怯怯地說,「不明白,不,聽明白了。」

這樣磕磕碰碰的事情幾乎每天都要發生。有一天嚴澤光睡在王雅歌的房間裡,想親熱。王雅歌說,「親熱可以,再生出一個你帶啊!」

嚴澤光嘆了一口氣說,「那好,就按你說的,用工具吧。」

4

王鐵山當了副團長之後,協助團長分管訓練工作。訓練計劃由嚴澤光主管的司令部制定。嚴澤光對上級下發的訓練大綱滾瓜爛熟,落實起來自然得心應手。

可是嚴澤光就是嚴澤光,一方面,要求部隊完成訓練大綱的指標,另一方面,又搞了一些標新立異的計劃。譬如搞體能訓練,把幹部們的待遇普遍降了一級,跑步要跑十公里,射擊要打二百米,軍體訓練排長執行的是班長的標準,連長執行的是排長的標準。而在戰術訓練上,又把標準提高了一級,排長要懂連戰術,連長要懂營戰術,營長要懂司令部參謀業務。那時候的幹部多數文化程度不高,搞戰術猜心思力不從心,搞圖上沙盤推演更是捉襟見肘,搞得幹部們叫苦連天。

情況反映到王鐵山那裡,王鐵山就在司令部的業務會上說,「不能把幹部們的標準定得太高,要實事求是。」

嚴澤光說,「不是我把標準定得太高,而是我們的幹部水平太低。你不用高一點的標準去逼他,他永遠低。」

王鐵山說,「你讓營長也去搞參謀業務,要你司令部幹什麼?」

嚴澤光說,「打仗的時候我這個參謀長犧牲了怎麼辦,我的司令部被敵人襲擊了怎麼辦?」

王鐵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慢慢來。」

嚴澤光說,「毛主席說了,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王鐵山說,「我們做事不能脫離實際,你讓營長連長都去搞戰術作業想定,有的連標圖都不會,你三天一小考,一週一大考,有些人都快被你搞成神經病了,夜裡說夢話都是唉聲嘆氣的。」

嚴澤光說,「這就對了,跟上的留下,跟不上的淘汰。」

王鐵山說,「現在是和平時期,不能說戰爭結束了我們就讓我們的幹部水深火熱。」

嚴澤光說,「軍隊是要打仗的,我不能因為我們的幹部受不了就降低標準。」

王鐵山說,「你把幹部弄得人人自危,部隊管理怎麼辦,一日生活秩序怎麼辦?我建議司令部對現行訓練計劃進行調整,還是要堅持按訓練大綱來,保證幹部安心,部隊穩定。」

兩個人唇槍舌劍吵了半天,司令部的兩個副參謀長和股長們基本上插不上話,也不敢插話。

嚴澤光終於火了,把手一揮,對作戰股長石得法說,「王副團長的指示很重要,但是他的重要性不在於他的正確性,而在於他的錯誤性。王副團長的戰術觀念基本上還停留在解放戰爭時期。」

王鐵山說,「老嚴,你太霸道了。」

嚴澤光說,「我是被你逼的。王副團長你研究過沒有,現在訓練標準和內容都比較落後,戰鬥效率不高,就是與我們的指揮程式重疊有關。」

王鐵山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嚴澤光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作為參謀長我也是團首長,我完全可以獨立地指揮司令部工作,沒有必要在我的頭上安一個太上皇。」

王鐵山憤怒地說,「我想分管你嗎?這是領導分工,是黨委決定的。你這個態度我們怎麼配合呢?」

嚴澤光手一揮說,「散會!」夾起公文包揚長而去。

那一天王鐵山終於忍不住了,跑到師裡向劉界河主任告了一狀。

劉界河說,「他媽的嚴澤光就是自以為是,老是想另搞一套。」

王鐵山說,「我也不完全認為他的做法沒有道理,關鍵是個時間問題。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時間內做,效果是不一樣的。他天天喊戰術,從體能上把連長當排長訓練,從戰術上把連長當營長訓練。這些幹部文化程度不高,他又煽風說要向上級建議,幹部任職提升要以司令部考核成績為準,意見由司令部和政治處兩家拿,那幹部們能不緊張嗎?」

劉界河說,「你別說,他的這個想法還真的是新生事物,恐怕將來真有可能走這條路子,問題是這傢伙過於理想化了。」

王鐵山說,「我還有一點要反映,嚴澤光同志忽冷忽熱,喜怒無常,很難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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