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界河說,「這個我也有感覺。嚴澤光同志的長處在於勤於學習,知識面寬,愛動腦筋。其實他的很多想法都是非常有見地的,非常深刻的。我看軍區的學術雜誌上登的那篇《作戰意志論》就非常深刻,論證充分。那裡面闡述了指揮員在突發事件面前如何保持鎮定,如何保持自信,如何審時度勢,說得都很好。他舉了朝鮮戰場一個879高地攻防戰鬥的例子,879高地這個名字很陌生,但是那個戰例我感覺有點眼熟。」
王鐵山吃了一驚說,「我沒看過。」
劉界河說,「王鐵山同志,我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也跟你開啟天窗說亮話。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對於你和嚴澤光兩個人,我的看法是,在團以下,你比他強,強就強在恆心上。在團以上,他比你強,強就強在見識上。如果說打仗,你的強項是勇,他的強項是謀。你王鐵山是上什麼山走什麼路,他嚴澤光是上什麼山開什麼路,他的闖勁比你強。但是這個同志好像性格上有問題,比較固執,這個比較要命。」
王鐵山心想,豈止固執,簡直目中無人。這話王鐵山沒有說出來,王鐵山說,「其實我始終是尊重他的,我文化程度不高,眼光沒有他看得遠,所以我從來不會輕易地否定他,但是如果我研究透徹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觀,我可以公開地跟他爭論,並且及時地向上級反映。」
劉界河說,「很好。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始終對他是寬宏大量的,你反映問題對他也是愛護。咱們這些打過仗的幹部,都是國家和軍隊的寶貴財富,要保護。你放心,找個機會我要狠狠地敲打他。」
5
不久,劉界河果然把嚴澤光狠狠地訓了一頓。
事情是因為王雅歌引發的。這年春天,離駐地相州市八十多公里的內詳縣發生流行瘟疫,由師醫院和各團衛生隊抽調二十多名醫護人員組織醫療隊,前往災區救死扶傷,師醫院一名副院長擔任醫療隊長,王雅歌自告奮勇地爭取了這個任務。
下班回來,王雅歌把這個情況跟嚴澤光通報了,嚴澤光的臉色馬上就變了,看也不看王雅歌,而是看著正在做作業的妞妞。看了半天才說,「你真是一個混進人民軍隊的階級異己分子,你無孔不入不擇手段地毀我長城。」
王雅歌說,「我怎麼毀你長城啦?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是我們醫務工作者的神聖職責。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我軍的宗旨。你反對我履行職責遵循宗旨,你才是毀我長城。」
嚴澤光咬牙切齒地說,「你走了,她怎麼辦?」
王雅歌說,「我想好了,把孩子交給石得法家屬,她剛剛從農村過來,還沒有上班。」
嚴澤光的臉色這才晴轉多雲,嘟囔說,「這倒是個主意。」
達成協議,兩口子都比較高興。因為考慮到一去至少是十天半月,當天夜裡還恩愛了一番,而且沒用嚴澤光說的那種「橡皮套子」,王雅歌是醫生,知道掌握安全期。
可是第二天嚴澤光往師醫院給王雅歌打電話說,「不行。我不能把孩子交給我的下級,這樣有濫用職權剝削下級的嫌疑。再說,石得法的老婆一個大字不識,把孩子交給她,還不得給我帶出個小農民來!」
王雅歌說,「那你說怎麼辦?」
嚴澤光說,「你去把任務辭了。」
王雅歌說,「開玩笑,你以為這是開玩笑嗎?」
嚴澤光說,「我這就給你們院長打電話。」
王雅歌說,「你敢,只要你敢打這個電話,我們就離婚。」
嚴澤光說,「婚姻自由,離婚也自由,但那是以後的事,我要解燃眉之急。」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掛了又把話筒拎了起來,對總機說,「給我接師醫院院長辦。」
一會兒總機回話了,說師醫院院長辦佔線。
嚴澤光等了一會兒,又把話筒拎起來說,「給我接師醫院院長辦。」
一會兒總機又回話了,說師醫院院長辦還是佔線。
嚴澤光說,「把他們的線掐斷,把我的插進去,我有急事。」
一會兒總機回話說,插不進去,師部總機不給轉接。
嚴澤光心想奇怪了,誰這麼長時間佔用電話,有多少話要說嗎?如果有緊急情況怎麼辦,如果戰備命令突然下達了怎麼辦?
想到這裡,嚴澤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又拎起話筒說,給我接作戰室。
剛剛講完,就聽對面辦公室電話鈴聲大作,接著傳來拉椅子推桌子的跑步聲。見電話有人接了,嚴澤光嗯了一聲,接電話的是作戰股長石得法,聽到這聲「嗯」就知道是誰了,聽到這聲「嗯」就知道出大事了,氣喘吁吁地問,「參謀長,有何指示?」
嚴澤光說,「記錄我的命令。」
石得法說,「是,記錄參謀長的命令。」
嚴澤光說,「陸軍第二十七師一團司令部緊急通知,各營,獨立連,團直、團後各分隊:為確保戰備通訊之暢通,凡作戰值班電話,私事不得使用,公事通話時間不得超過五分鐘,凡超過五分鐘即由團總機撤線。此命令即日生效。記清楚了沒有。」
石得法說,「記清楚了。參謀長,發生了什麼事情?」
嚴澤光說,「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暢通戰備通訊線路!」
石得法問,「參謀長你在哪兒?」
嚴澤光說,「我在我辦公室。」
石得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表情很滑稽地對剛剛進來的趙參謀和李參謀說,「哎呀,這個官僚主義啊,他在辦公室,就隔著一層牆,你過來說一聲也行,你把我叫過去說也行,還打電話,還要我記錄,還說要保障戰備通訊線路暢通,這不是官僚主義是什麼……」
趙參謀和李參謀都不說話,竊笑。這時候有人說話了,是電話聽筒,聽筒裡傳出來一聲厲聲質問,「石得法,你說誰是官僚主義?」
石得法嚇了一個哆嗦,這才發現電話沒有掛上,聽筒還在自己的手上。石得法一抬屁股站了起來,打了個立正說,「報告參謀長,我是說……我是說……我是說你就是官僚主義,你不僅是官僚主義,還是本位主義,還是自由主義!」
嚴澤光怒吼道,「你混賬,石得法你給我聽著,你他媽的立即從作戰股給我滾出來,等待另行分配工作!」
電話裡說,「嚴澤光你聽著,辱罵下級,更是軍閥。你他媽的立即從司令部給我滾出來,等待另行分配工作!」
石得法嚇壞了,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聽筒裡為什麼會有另外一個石得法,簡直是同參謀長對罵。兩個參謀也傻眼了,覺得這一幕就像滑稽戲一樣。石得法突然愣了片刻,似有所悟,掛上電話,戴上軍帽,跑步出門,跑了七步就到了嚴澤光辦公室的門口。
終於,嚴澤光也感覺不對了,聽筒裡的口氣越來越硬,這不像石得法的風格,石得法跟敵人作戰還算不孬,但是在他嚴澤光面前,石得法永遠是下屬,是學生,是畢恭畢敬的。可是今天怎麼啦?這個石得法難道吃了熊膽了不成?
再冷靜下來一聽,聲音也不太對,口氣更不用說了。那居高臨下震耳欲聾口氣,如果不是比他高兩級以上的人而是比他低兩級的人說出來的,那這個人不是吃了熊膽就一定是瘋了。
等石得法痛不欲生地出現在他的門口,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電話那端正在罵孃的是劉界河。他的線師部總機可以拒絕插接,但是劉界河的線他的團總機打死也不敢不插。就在石得法戰戰兢兢地說出第一個「我是說」之後,下面的話再也不是石得法說的了。
嚴澤光立正,對著話筒,音量一落千丈:「首長,劉主任,我沒有聽出來,我檢查,我……」嚴澤光語無倫次,額頭上熱氣騰騰。
劉界河說,「你沒聽出來是我,就可以辱罵下級了嗎?你不是官僚主義是什麼,比軍閥還軍閥!」
嚴澤光說,「是,我比軍閥還軍閥。」
劉界河說,「這個賬我以後再跟你算。我問你,是誰給你的權力破壞師裡部署的疫區救災工作?是誰給你的權力阻撓師醫院的副院長率隊奔赴疫區?」
嚴澤光說,「首長,我,我的孩子沒有人管,我還要管司令部,管戰備訓練……」
劉界河說,「那我不管,你的困難你自己解決!現在我命令你,立即停止對王雅歌同志的阻撓,立即向王雅歌同志道歉,立即做好王雅歌出征疫區的後方勤務保障工作!聽明白了沒有?」
嚴澤光回答,「聽明白了!」
嚴澤光真的明白了,他明白為什麼他插不進師醫院的線路了,原來是王雅歌先發制人,掛了他的電話就給劉主任打了電話。足足有半個小時啊,半個小時可以告多少狀啊!
劉界河說,「我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在團裡,要尊重王鐵山,在家裡,要尊重王雅歌。我隨時聽取他們的彙報。聽明白了沒有?」
嚴澤光回答,「聽明白了。」
劉界河餘怒未消地說,「那好,你等著,最近一個時期,你犯的錯誤夠多的了,只要我再聽見二王當中有一個人反映你的問題,我們新賬老賬一起算,徹底清算!」
「砰」,那邊把電話摔掉了。
嚴澤光一屁股攤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動彈,看見石得法在門口哭喪著臉,一拍桌子吼道,「他媽的全都是你壞的事!」
6
自從那年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每過幾個月,王雅歌都要帶孫芳去人民醫院去複查,還是由沈大夫望聞問切,然後調整藥方。
王雅歌是軍醫,過去的專業基本上是戰地救護,對於傷筋動骨止血縫皮很有研究,婦科不甚了了。王雅歌有點著急,孫芳的中藥吃了一服又一服,沈大夫不說行,也不說不行。王雅歌過去認為多播種收穫的可能性很大,後來又認為還是應該集中優勢兵力,掐準日子,交代孫芳每個月只准王鐵山那個一次。姐倆現在已經不是好鄰居的關係了,也不是親密無間的關係了,連隱私都成了共同的了。孫芳對王雅歌言聽計從,依賴性很大,這樣就把王雅歌緊緊地套住了。孫芳懷不上孩子,不僅是孫芳的心病,更是王雅歌的心病。
王雅歌也曾跟沈大夫探討過,乾脆去看西醫做手術。沈大夫說,「有條件做手術當然更好。」沈大夫又說,「這種病,做手術成功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對患者傷害較大,術後會留下後遺症,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患者可以懷孕了,卻不能懷孕,手術過程中要給患者用很多西藥,如果在術後懷孕,母子健康是一個問題,孩子的質量也是問題。再等等看。」
王雅歌的醫療隊很快就組織起來了。正在琢磨要不要帶孫芳去沈大夫那裡再調整藥方,沈大夫卻主動把電話打了過來。沈大夫居然知道了醫療隊到疫區的訊息,而且主動關心孫芳服藥後的反應,這是王雅歌沒有想到的。王雅歌很感動,心想這邊剛剛組織了醫療隊要去為人民驅趕瘟疫,那邊就有地方醫院的大夫關心軍隊幹部的後嗣問題,這確實是軍愛民民擁軍的典型事例。沈大夫說,「走之前,你把患者帶來,我再看看。」王雅歌暗喜,可能有戲了。因為醫療隊籌備工作緊張,約好了晚上去人民醫院。沈大夫果然等在那裡,一起等待她們的還有賈護士和林司藥。
把過脈之後,沈大夫說,「對不起你們,這麼長時間沒有治好你的病,我這個中醫失職了。」
王雅歌心裡一沉,看看孫芳,臉色也很灰暗。
沈大夫說,「我可能過於自信了,也過於迷信了。如果早點積極動員你們去看西醫做手術,也許情況就改變了。」
王雅歌說「,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沈大夫說,「醫生從來不敢給患者打包票。這次我倒是想給你們打一個包票。依我現在的判斷,患者的病情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但還需要最後攻一攻。王同志你這次到內詳疫區,有空的話,去找一個叫孫大竹的人,他是舊社會的藥材商,現在正在被管制,可能不太好找。如果找到,請他想辦法搞三斤藍茱,年代越久越好。」
王雅歌覺得有點神秘,將信將疑地問,「有了這三斤藍茱就行了嗎?」
沈大夫說,「如果搞不到三斤,至少也得二斤,回來請林司藥給你們配藥。再不見效,那我就黔驢技窮了,只好請你們去看西醫了。」
王雅歌大喜。憑她的感覺,沈大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心裡已經很有底氣了。這個沈大夫,當年王鐵山來檢查的時候就看著她不同尋常,好像很有城府,說話不多,但說出來的都是不容置疑的。
當天晚上回去,王雅歌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愉快,似乎孫芳很快就能懷孕了,似乎孫芳懷孕就等於她自己懷孕了。
嚴澤光見老婆回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地問,「都快半夜了,哪裡去了?」
王雅歌說,「我是醫療隊長,工作忙啊。」
嚴澤光說,「我們家有個別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陽奉陰違,居然告狀。」
王雅歌說,「我們家的個別人是誰?」
嚴澤光說,「還有誰,難道是妞妞?」
王雅歌說,「除了妞妞,就是你和我,也就是說,這個陽奉陰違的人不是你就是我。據我所知,今天我們家還有個別人向劉界河主任保證,不再阻撓王副院長當醫療隊長了,而現在又諷刺挖苦,這不是陽奉陰違是什麼?」
嚴澤光嘆了一口氣說,「我他媽的娶的哪裡是老婆啊,夜裡是個橡皮套子,白天是個組織特派員。」
王雅歌不理他,問,「妞妞呢?」
嚴澤光說,「嘿嘿,天無絕人之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能治住我,我也不能束手就擒。孩子在老王家,你幫他老婆生孩子,我請他幫我帶孩子。」
王雅歌說,「這樣合適嗎?我幫他們是出於戰友感情,你把孩子交給他們照顧,那不成交易了嗎?」
嚴澤光說,「我他媽的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其實早就該這樣了。這不是什麼交易,這叫實行共產主義,各取所需。我今天跟老王說,我們家王副院長要去帶醫療隊,孩子乾脆就住你們家,交給孫芳得了。你知道那廝怎麼說嗎?那廝高興得手舞足蹈,當時就把妞妞給領走了,一頭走還一頭說,好了,好了,這回老王有事做了,家裡沒有個孩子,就像他媽的不長草的荒原。」
王雅歌問,「孩子呢,她什麼態度?」
嚴澤光說,「媽的這孩子對我很缺感情,一聽說要去王鐵山家,我們這裡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就把書包衣服準備好了,好像是到她姥姥家過年似的。這下好了,皆大歡喜。」
王雅歌想想,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想了想又問,「吃住都在他家?」
嚴澤光說,「不光吃住,衣食住行都在他家,還不用交伙食費。」
王雅歌見嚴澤光喜形於色的樣子,心裡很不舒服說,「看你高興的樣子,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別人養,好像是送瘟神一樣。不交伙食費不行,你好意思啊?」
嚴澤光說,「我是提出來要交,按天計算,從即日起,到王副院長回來之日,每天三角錢伙食費。但王鐵山那廝說,屁話,誰說這話誰就是放屁。」
王雅歌說,「那好吧,我走了,孩子也走了,就留你這個獨夫民賊獨守空房吧。」
嚴澤光說,「什麼話!我有了精力,可以甩開膀子幹工作了。」
7
王雅歌的醫療隊到內詳疫區,緊鑼密鼓只開展了半個月工作,疫情就控制住了,第三十天頭上王雅歌回來,還當真帶回三斤藍茱。
那天晚上,王雅歌強迫嚴澤光跟她一起到隔壁領孩子,王鐵山見王雅歌手裡提著兩瓶茅臺酒,哈哈一笑說,「好,好酒,我老王除了茅臺,啥酒不喝。因為買不起茅臺,所以還是啥酒不喝。」
說完就讓孫芳張羅幾個小菜,吃完飯把孩子交給她的爸爸媽媽。
兩家四個大人興高采烈,兩個女人一齊動手,很快就搞了三個冷盤三個熱菜。尤其因為有了茅臺,尤其是因為有了三斤藍茱,王鐵山和嚴澤光喝得酣暢淋漓。這兩個人都是好酒量,喝完了一瓶,嚴澤光意猶未盡,吩咐孫芳再開一瓶,卻被王鐵山擋住了。
王鐵山說,「慢著,這是你們兩口子送給我的禮物,你總得給我留一瓶吧。」
嚴澤光哈哈大笑說,「老王老王,老奸巨猾。」
王雅歌說,「老王是怕你醉了,什麼老奸巨猾。」
嚴澤光說,「好好,給你留一瓶,不過留一瓶你也還得跟我一起喝,你要是獨吞你是王八蛋。」
王鐵山說,「我要不獨吞你是王八蛋。」
整個晚上,王鐵山家裡都是其樂融融。
再好的宴席也有散的時候,再好的戲也有終場的時候。吃過飯,喝完酒,再聊一會兒天,就該走人了。王鐵山的心裡突然就空落起來,孫芳的心也突然就空落起來。
這一個月來,王家清冷的小院因為有了一個孩子,就像沙漠裡有了綠蔭。過去的情形是,晚上兩口子吃完飯,大眼瞪著小眼,想說什麼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動了對方那根敏感的神經。而自從妞妞進了這個家門,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小傢伙回來,如果王鐵山在家,就要到爹爹的懷裡撒一會嬌——自從換了家,王鐵山就出主意讓妞妞喊他爹爹,喊孫芳喊娘。妞妞態度太明確了,一點含糊也沒有,立馬就改了口,把王鐵山喊爹,把孫芳喊娘。每天妞妞要向爹孃講一些在學校的故事,爺倆娘倆一起解決作業問題。王雅歌出行之後的第一個星期開家長會,是孫芳去的。孫芳文化程度不是太高,第一次參加家長會沒有經驗,回來傳達會議精神,說得斷斷續續。第二個家長會王鐵山親自去了。當爹當孃的當習慣了,這個家剛有點生機,孩子又要走了,王鐵山說著話心思就不對了,孫芳一看王鐵山不說話了,眼圈就紅了。
孩子呢?孩子悶悶不樂地吃過飯,就躲進自己的房間裡做作業去了。王雅歌去敲門說,「妞妞,媽媽回來了,跟媽媽回家吧。」
裡面一點響動沒有。
王雅歌又敲門說,「妞妞,難道你不想媽媽嗎?」
妞妞說,「不,我不回家,那是你和爸爸的家,我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這是我的家。」
嚴澤光睨了王鐵山一眼說,「好啊,你老王有辦法啊,杯酒釋兵權。王副院長離家才一個月,你就給我搞策反,居然爹爹都當上了。」
王鐵山說,「我策反什麼了,孩子放在我這裡,我總不能漠不關心吧,我疼愛孩子有什麼錯?孩子一天天大了,有她自己的態度。」
王雅歌說,「這怎麼辦呢,給你們添麻煩太多了。」
王鐵山說,「添麻煩我們不怕,但是請你們不要給孩子添難受。你們要是有本事,你們自己跟孩子說,但是不能強迫孩子。」
孫芳左右為難說,「要不這樣,明天再說吧。」
王鐵山也說,「我們明天再做做工作,要讓孩子有個轉變過程。」
嚴澤光說,「好啊,媽的我的孩子不跟我親,隨他去。」
王雅歌說,「我看也只好這樣了,明天讓她放學直接回家。」
這件事情就這樣達成了共識。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妞妞放學了沒回家,還是回到王鐵山家。任孫芳橫說豎說,妞妞就是不肯離開。妞妞說,「爹爹,娘,難道你們不想要我了嗎?難道你們不愛我了嗎?我不想到他們家去,我想跟爹爹和娘住在一起。」
王鐵山的眼淚都被孩子說出來了,把妞妞抱在懷裡說,「妞妞啊,不是爹爹和娘不愛你了,那邊是你的親生父母啊。」
妞妞說,「不,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是爹爹和娘。」
那一天,妞妞最終還是留在王家。這一留,就是六年。好在嚴澤光對孩子不上心,好在王雅歌每天下班可以到王家串門。久而久之,也就順理成章了。
8
嚴澤光擔任團參謀長的第二年,團裡組織編寫團史,關於雙榆樹戰鬥,副參謀長石得法和擔任編纂組組長的政治處副主任郭靖海在會上發生爭執,石得法堅持說二號高地的敵人一個加強排是被助攻營放過來的。
郭靖海則堅持說,「就算我們想放,敵人也未必就聽我們的,難道我們內外勾結不成?」
石得法說,「那麼為什麼在我們進攻的時候,三號陣地出現敵人?」
郭靖海說,「我只能說是敵情有變化,這股敵人是後來增援的。」
團史初稿形成後,郭靖海拿去送給團首長看,王鐵山在上面批示,「雙榆樹戰鬥是我們一團的集體榮譽,是兩個營密切配合戰鬥的結果。不要突出個人,不要突出哪一個營,沒有配合就沒有勝利。」
送到嚴澤光的面前,嚴澤光翻到了雙榆樹戰鬥那一節,看了幾眼,面無表情地把初稿往桌子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問郭靖海,「你能肯定三號高地的敵人是後來增援的嗎?」
郭靖海不卑不亢地說,「我們攻上二號高地,沒有受到任何阻擊,就能說明問題。」
嚴澤光又問,「假設二號高地的敵人轉移,他不可能出現在正面三號高地,而應該出現在反斜面上,應該成為貴部的攔路虎,而不應該成為本部的身後狼。」
郭靖海說,「如果參謀長對這件事情有疑問,可以提出修改意見。」
嚴澤光在團史初稿上面批了幾個字:「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郭靖海拿起初稿就走,嚴澤光又叫郭靖海回來,將那幾個字抹掉,重新寫道,「此事已成過去,組織已有結論,死者不再復生,活人不必再爭。」
郭靖海拿起初稿要走,嚴澤光又請郭靖海回來,再次將批示抹去,重新批道,「區區小戰,不足掛齒。所謂大捷,教訓深刻。」
郭靖海這次沒有走,而是駐足等待。嚴澤光微笑問道,「郭副主任還有何見教?」
郭靖海說,「我在等嚴參謀長再改一次。」
嚴澤光說,「不必了,按你們說的辦。」
郭靖海拿著團史稿,轉眼就到了王鐵山的辦公室,向王鐵山大訴其苦,說嚴參謀長太難伺候了,太居高臨下了。
王鐵山批評郭靖海說,「當政工幹部的,要有胸懷,要拿得起,放得下。嚴參謀長是個愛做學問的人,不同於工農幹部。要團結,要尊重嚴參謀長的個性。」
郭靖海向王鐵山彙報了嚴澤光幾次修改意見的內容,王鐵山沉思道,「最後的意見才是意見,你不必向我彙報被他自己否定了的意見。」
郭靖海說,「那是區區小戰嗎?那是雙榆樹大捷。可是他卻說教訓深刻。」
王鐵山說,「打一仗總結一次,總結一次前進一步,這是我軍的光榮傳統。」
郭靖海說,「恐怕他的想法不是王副團長說的這樣,這分明是不服氣。」
王鐵山嚴厲地說,「不要在領導中間搬弄是非。」
不久,一團團長擬升任副師長,一團團長人選在王鐵山和嚴澤光兩人中爭議。劉界河帶領工作組到一團考察干部。工作組離開之後,王鐵山的妻子孫芳在家裡燉了一鍋狗肉,請嚴澤光夫婦過來吃飯。
嚴澤光吃著狗肉,哈哈一笑,讚美狗肉,問王鐵山,「分管首長請被分管的同志吃飯,別是不懷好意吧?」
王鐵山愣住,然後苦笑說,「讓孩子告訴你。」
妞妞告訴爸爸,今天是她的十歲生日。嚴澤光這才恍然大悟,他們家鄉有給孩子過「十週」的習慣。王雅歌埋怨說,「你嚴澤光只顧搞戰鬥效率,家裡事一概不管,哪裡有這個細心啊。」
嚴澤光說,「你這樣說王副團長恐怕不受用,抓部隊是王副團長的事,我只是個大參謀,參謀帶長也還是個參謀。王副團長你說是不是?」
王鐵山說,「嚴澤光同志我怎麼得罪你了?你說我不懷好意,我就是別有所圖。我問你,工作組來考察班子,團長人選你推薦的是誰?」
嚴澤光說,「我推薦嚴澤光。我不能老是被你分管啊!」
王鐵山說,「你知道我推薦的是誰嗎?」
嚴澤光說,「你我還不瞭解?你這個人,說好聽點是覺悟高,謙虛謹慎,說難聽點是言不由衷,虛偽。你總是說自己能力有限,水平有限,應該讓能力更強的人當團長。但是你總不會推薦我吧?」
王鐵山反問,「為什麼?」
嚴澤光說,「你想給我敬禮嗎?」
王鐵山說,「你這個人,小題大做,大事小肚雞腸。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推薦的就是你。我向劉政委掏心窩子,抓管理嚴澤光不如我,抓訓練我不如嚴澤光。但是嚴澤光文化比我高,他初中,我高小。從部隊發展的大局看,嚴澤光比我更合適。」
嚴澤光頗感意外,哈哈大笑說,「敬愛的王副團長,你這個人,哪怕有一百個缺點,但是有一個優點我是堅信不移的,有肚量。」
王鐵山說,「我沒有你有本事,只好比你有肚量。」
嚴澤光說,「可是光你推薦也沒有用啊。劉政委對我的印象差極了,我這幾年沒少惹他生氣。三年前提升我當團參謀長,他居然投反對票。」
王鐵山愕然問道,「你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
嚴澤光說,「他自己親口對我說的。」
王鐵山說,「你這個人,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一次劉政委提名你直接升任團長,常委會上沒通過,才改的參謀長。」
嚴澤光愣了半天說,「劉政委這個人,像個老革命,真君子。」
王鐵山說,「在劉政委和你我三個人當中,至少有兩個真君子。」
嚴澤光說,「你什麼意思,你們兩個都是真君子,那我就是小人啦?」
王鐵山哈哈笑道,「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的意思是,劉政委是零點八個真君子,你我加起來是一點二個真君子。人無完人嘛!」
嚴澤光不再冷嘲熱諷,轉移話題說,「哎王副團長,咱們一碼歸一碼。你推薦我,我感謝你。可是,我的孩子怎麼成了你的了,為什麼見我不如見你親?我去學校接她,她說是鄰居爸爸,居然叫你爹爹。」
王鐵山說,「因為你要抓戰鬥效率,我只好多抓下一代。我去參加孩子的家長會,總得有個身份吧,是孩子要求我當爹爹的,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問你,這幾年你參加過孩子的家長會嗎?」
嚴澤光說,「這種事情還要我一個團參謀長去嗎?如果需要,可以讓她媽媽去,也可以讓警衛員去。」
王鐵山說,「你要搞清楚,你不僅是個團參謀長,也是個父親。你不履行父親的職責,我不能不管。」
嚴澤光說,「你真的去參加家長會了?」
王鐵山說,「當然。不過,我也只去過兩次,其餘都是孫芳去的。孫芳文化不高,老師說的東西記不全。有一次妞妞回來跟我說,別的同學問她,為什麼老是娘去,難道她沒有爹爹嗎?我答應孩子,下次家長會,爹爹去。」
嚴澤光放下筷子,看著王鐵山,點點頭說,「難得,謝謝你老王。」
王鐵山說,「也謝謝你,家裡有個孩子,就像荒原上有了樹林。」
王鐵山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傷感。
嚴澤光說,「嗯,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我們那個荒原也需要樹林。妞妞,今晚跟我回家。」
嚴麗文說,「不,我跟我娘睡。」